楔子
二十六年前,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发抖,后座坐着我这辈子第一个老板。二十六年后,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老板娘递来的银行卡,她说这是五十五万,老赵走前交代的。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那条走了二十六年的路,忽然就到头了。
一 方向盘上的青春
我叫张建军,一九九七年春天,我二十三岁,从部队退伍回来,揣着一张驾驶执照在城里晃荡了两个月,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最后连街边一块五一碗的馄饨都舍不得吃。那天我蹲在人才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啃馒头,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一张圆脸探出来:“小伙子,会开车不?”
那就是赵海山,我后来的老板。他当时刚三十出头,做建材生意,在城北租了个门面,自己既当老板又当业务员。那天他本来是想找个装卸工,看见我蹲在那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改了主意。
“会开。”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开几年了?”
“部队里开了三年解放卡车。”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明天来试试。”
第二天我穿了件最干净的衬衫去了城北建材市场。赵海山丢给我一串钥匙:“今天跟我跑一天,我把你当装卸工用,也把你当司机用,你要是觉得亏了现在就说。”
我摇摇头,接过钥匙。那天我们从城北跑到城南,从城南跑到城东,装了三车瓷砖、两车水泥。天黑的时候,赵海山坐在副驾驶上,点了根烟,自己抽了一口,又递给我。我不会抽,但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行,明天来上班。”他说,“工资六百,管午饭,出车有补贴。”
六百块,在九七年不算少。我点头,心里那块悬了两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赵海山的司机。刚开始那几年,他的生意做得并不顺。那时候建材市场竞争激烈,他没什么背景,全凭一股子蛮劲和实诚。我跟着他跑工地、跑客户、跑银行,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他在后座打电话求人赊账,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把收音机拧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们的车暖风坏了,我披着军大衣开车,手冻得发紫。赵海山坐在后面,忽然拍了拍我肩膀:“建军,靠边停一下。”
我以为他要方便,结果他下车跑进路边的劳保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厚棉袄,扔给我:“穿上,别冻出毛病来。”
那件棉袄是军绿色的,跟部队发的那种很像,我穿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开春了,我想把棉袄还给他,他说你留着吧,放车上,冬天备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赵海山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从一间门面变成三间,从桑塔纳换成帕萨特,又换成奥迪。我的工资从六百涨到一千二,涨到两千,后来涨到五千。我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了中年男人,头发里开始冒出白茬。赵海山也从那个亲自搬瓷砖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沉稳的老板。
但我们之间那种关系没变。他还是习惯坐在后座右侧那个位置,我透过后视镜能看见他的脸。他打电话谈生意的时候我专心开车,他累了睡觉的时候我把车开得特别稳。有时候他应酬喝多了,我就把他背上楼,嫂子开门,叹口气,递给我一杯水。
“辛苦你了,建军。”
“没事,嫂子。”
嫂子叫王秀兰,是赵海山的妻子。他们有一个儿子,叫赵宇,比我儿子小两岁。我在赵家干了这么多年,跟王秀兰也熟。她是个利索人,家里家外一把抓,做得一手好菜。逢年过节赵海山不让我走,非要留我吃饭,王秀兰就多炒两个菜,让我坐客厅跟他们一家人吃。我起初不好意思,赵海山就板着脸:“你是我司机,又不是外人,坐下!”
后来我也就习惯了。我媳妇有时候还吃醋,说我对赵家比对自己家还上心。我就笑:“人家待咱不薄,咱得有良心。”
二〇一五年,赵海山查出了肝上的毛病。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但还是隔三差五往公司跑。我每天去接他,有时候他实在起不来,就打电话让我自己去公司,帮他盯着点。我一个司机,坐在他办公室里,替他接电话、记事情,晚上再去他家把情况汇报给他。王秀兰那会儿眼睛总是红的,但当着赵海山的面从来不哭,背地里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打颤:“建军,你说他这病……”
“嫂子,没事的,现在医学发达。”
这话我说了很多遍,说到后来自己都不信了。
二 五十万
赵海山是去年秋天走的。走得很安静,在医院里,王秀兰握着他一只手,赵宇握着另一只。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去,就靠在走廊墙上,听着里面监测仪变成一条直线的声音,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拽走了。
后事是我帮着张罗的。赵宇在国外读书,刚回来,很多事情不懂。我跑前跑后联系殡仪馆、安排车辆、通知亲友。那几天我几乎没合眼,但一点都不觉得困。脑子是木的,身体是机械的,一直在动,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塌掉。
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赵海山在生意场上人缘不差,花圈从大厅一直摆到外面。我站在家属区旁边,赵宇跪在前面答礼,王秀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有人过来跟我握手,说节哀,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家属,我是司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事办完的第三天,王秀兰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家里一趟。
我去了。客厅里还摆着赵海山的遗像,前面供着水果和香。王秀兰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往我面前推了推。
“建军,这是五十五万,老赵走之前交代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
“嫂子,这……”
“你听我说。”王秀兰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老赵生病那会儿就跟我说了,说他在的时候没给你交社保,你以后养老是个问题。他跟了我二十六年,不能让他寒心。这五十五万你拿着,不多,但够你把社保补上,再留点养老。”
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老赵说,你跟着他这么多年,没黑没白地跑,没享过什么福。他一直想着等生意再稳一点,给你在城南买个小门面,让你以后收收租子。但是……”王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没等到。”
我看着那张卡,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九七年那个蹲在人才市场门口啃馒头的年轻人,冬天里赵海山扔给我的那件军绿色棉袄,他喝醉了我背他上楼时他趴在我背上含含糊糊说的话——“建军啊,你比我家那些亲戚都靠得住”。
“嫂子,这钱我不能全要。”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拿了我该拿的,剩下的你留着,你跟赵宇还要过日子。”
“赵宇在国外有奖学金,我自己有退休金。这钱是老赵专门留给你的,你不要,他在那边不安心。”
王秀兰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干净。我忽然想到,她比我更难受。她没了丈夫,赵宇没了父亲。我一个司机,至少还有自己的家。
“嫂子,那这样,”我想了想,“这钱我拿着,但我有个想法。赵宇还年轻,他后面用钱的地方多。我先拿着这钱,以后赵宇要是有什么需要,你随时跟我说。”
王秀兰摇头:“给你就是给你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我没再说什么。那张卡放在茶几上,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好像握着二十六年的光阴。
三 空荡荡的车库
赵海山走了以后,那辆奥迪A6就停在公司车库里,没人开。我每天还是习惯性地七点起床,穿上工装,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不用去了。
我媳妇看我状态不对,劝我:“你歇几天吧,这么多年也没好好休息过。”
我嘴上说好,但还是每天往公司跑。公司还在运转,赵海山生前聘了一个经理在管日常事务,但很多事情理不顺。赵宇还在读书,王秀兰虽然偶尔来看看账,但她对生意上的事不太懂,只能干着急。
我去了就帮着干点杂活,搬搬东西、接送一下客户。经理姓刘,是赵海山几年前招进来的,人不错,对我也客气。但他毕竟不是赵海山,我跟他之间隔着一层,很多话说不出口。
有一天我在公司院子里擦那辆奥迪,刘经理路过,站了一会儿,说:“老张,这车你要不先开着?放着也是放着。”
我摇摇头:“这是公司的车。”
“公司现在乱糟糟的,谁还在乎一辆车。”
我没接话,拿抹布一遍一遍擦着车身。这辆奥迪我开了六年,车里的每个按钮我都熟悉。赵海山最后一次坐这辆车是去年夏天,他让我送他去一个老客户那里,路上他说:“建军,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当时没答上来。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想着多赚钱,让家里人过好日子。后来赚了点钱,又想着再大点,给赵宇攒点家底。到现在躺医院里了,才发现那些都没什么意思。人活着,有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我当时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靠着后座,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很深。
那是他最后一次坐我的车。
擦完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打火。车库光线很暗,空气里是橡胶和机油的味道。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就那么坐了很久。
四 赵宇的难题
赵宇回来了。
他在国外读的是金融,本来打算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但赵海山这一走,他不得不回来处理家里的事。他比我印象中高了不少,戴着眼镜,说话慢慢的,跟他爸那种雷厉风行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他约我吃饭,就在公司旁边的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他吃得慢,我吃得快。
“张叔,我想问问你,我爸公司的情况。”
我放下筷子:“你想听真话?”
他点头。
“公司账面上流动资金不多了。你爸生病这两年,有几个大客户流失了,新客户没跟上。刘经理尽力了,但他毕竟不是老板,镇不住场子。”
赵宇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我在想要不要把公司卖掉。”他说,“我在国外找了份工作,签了合同,八月就得过去。我妈一个人在国内,我不放心。公司卖了的钱,够她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我看着他的脸,年轻,干净,跟他爸完全不一样。赵海山是那种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人,脸上有风霜,有狠劲。赵宇是在优渥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他有教养,有学识,但他不懂他爸是怎么把这间公司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有人出价,不高,但能接受。”
我没说话,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面。汤很咸,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赵宇找我什么事,我说他想卖公司。我媳妇叹了口气:“人家的家事,你操什么心。”
“我没操心。”
“你脸上写着呢。”
我照了照镜子,脸上果然写着。我把那张五十五万的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五 账本里的秘密
事情在三天后有了变化。
刘经理给我打电话,说在整理赵海山办公室的时候,在一个旧文件柜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他知道我跟赵海山时间最长,让我去看看。
我去了。那个笔记本很旧,封皮都磨毛了,是赵海山早年用的那种软面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名字和数字。
“这是什么?”刘经理问。
我看了一会儿,渐渐看明白了。这是赵海山记的一笔一笔人情账。哪个客户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哪个供应商给他赊过账,哪个朋友借过钱给他周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后面画了勾,有的写着“已还”,有的什么都没写。
翻到后面,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张建军,九七年七月到岗,工资六百。此人忠厚,可用。二〇〇三年买房,借支三万,未从工资扣,记一笔。二〇〇八年媳妇住院,支两万,记一笔。二〇一五年儿子上大学,支一万,记一笔。这些钱都不用他还,但我得记着,我赵海山不糊涂,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我拿着本子的手有点抖。那些年我跟他借过几次钱,都是家里急用,他每次都说从工资里慢慢扣,但从来没扣过。我以为他忘了,也就没提。原来他都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后面还有一段话,写在最后一页:
“建军跟了我二十年,没求过我什么。我给他涨工资他每次都说够了够了。这样的人,现在难找。我要是哪天不在了,秀兰得替我把他的事安排好。他那个社保得补,不然老了怎么办。还有,他儿子要是以后想做什么,能帮就帮一把。”
日期是二〇一六年,他第一次住院之前。
我把笔记本合上,坐在赵海山的椅子上。办公室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上面有一个玻璃台板,台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好多年前公司刚成立时候拍的,赵海山站在中间,我站在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刘经理在旁边轻声说:“老张,这个本子……”
“先放我这。”我把笔记本揣进怀里,“你别跟别人说。”
他点头。
六 深夜的来电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我爬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我媳妇在后面喊我,我说出去透透气。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公司。大门锁着,我从侧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我打开赵海山办公室的灯,坐在他的椅子上,把那个笔记本又翻了一遍。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上面记着一个名字:陈立发。
后面写着一行字:“陈立发,二〇〇一年借走十五万,说好一年还,至今未还。此人现做建材生意,规模不小。”
十五万,在二〇〇一年是很大一笔钱。那时候赵海山自己都紧巴巴的,能借出去十五万,说明这个陈立发跟他关系不一般。
我往下翻,又看到几处跟陈立发有关的记录。二〇〇五年,陈立发介绍了一个大客户给赵海山,那单生意赚了八万。二〇一〇年,陈立发帮赵海山牵线拿下一个楼盘的供货合同,赚了二十多万。每一笔后面都有一句话:“立发此人,有借有还,虽钱未还,但人情已还。”
我把笔记本合上。这个陈立发,我有点印象。早些年他来过公司几次,后来不怎么来了。赵海山生病期间,好像也没见他来过。
第二天一早,我给王秀兰打了个电话,问起陈立发这个人。
王秀兰想了想:“是有这么个人,老赵以前总提起他。后来好像闹了点别扭,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你问他做什么?”
“没事,就是翻到以前的记录,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做了个决定。
七 找上门去
陈立发的公司在城东,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立发建材”的牌子。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看着人来人往。
下午三点多,一辆黑色奔驰开过来,停在公司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下车,头发梳得溜光,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皮包。
我认出来了,就是他。
我下车,走过去。
“陈总。”
他回头看我,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我。
“你是?”
“我姓张,赵海山的司机。”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哦,老赵的司机。有什么事吗?”
“赵总去年秋天走了,你知道吗?”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眼神飘了飘:“知道,听说了。那阵子我正好在外地,没赶回来。”
我没说话,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掏出烟点上。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赵总生前有个笔记本,上面记了一些账。其中有一笔,二〇〇一年,你借了他十五万。”
他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钱我早就还了。”他说,声音有点急,“后来我给他介绍了多少生意,那点钱早抵了。”
“赵总也是这么记的。”我说,“他在笔记本上写,钱虽未还,人情已还。”
陈立发的脸色缓了缓:“那不就结了。”
“但我觉得,人情是人情,钱是钱。赵总不计较,是他厚道。但现在他走了,家里剩下嫂子和一个还没站稳脚跟的孩子,公司也快撑不下去了。”
陈立发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没权力要求你做什么。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赵总走了,他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当年跟他什么交情,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住我:“等一下。”
我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张建军。”
他点点头:“老赵当年跟我提过你,说他有个司机,比亲兄弟还靠得住。我今天信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八 转机
三天后,陈立发来了公司。他直接找了王秀兰,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王秀兰眼睛红红的,陈立发脸色也不太好,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张,你那天说得对,有些账不能光用钱算。”
他投了一笔钱进公司,不多不少,正好够公司周转半年。他还带来了两个老客户,都是赵海山以前的老关系。
刘经理跟我说:“老张,你那天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赵总走了。”
刘经理看了我半天,拍了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
赵宇那几天也在公司,他看见了这一切。有天晚上他请我吃饭,还是那家面馆,还是牛肉面。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张叔,我不卖公司了。”
我看着他。
“我爸能把公司做起来,我也能守住。陈叔说愿意教我,刘经理也答应留下来帮我。我那个国外的合同推了,等这边稳了再说。”
“你妈同意?”
“我妈说随我。她说我爸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公司,我要是能接过来,他在那边也高兴。”
我点点头,没说话。面汤还是咸,但这次我喝完了。
九 那张卡
公司的事慢慢稳下来了。赵宇确实聪明,学东西快,陈立发也真心实意教他。刘经理把日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每天去公司,帮着接送客户、跑跑腿,跟以前一样,只是后座没人了。
有一天王秀兰叫我去家里吃饭。赵宇也在,还有他女朋友,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饭桌上王秀兰忽然提起了那张卡。
“建军,那五十五万你动了没有?”
“没动,放着呢。”
“你拿出来,我有个想法。”
我看着她。
“赵宇说公司现在缺个稳定的车队。你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懂车,也懂这行。你拿这个钱买几辆车,跟公司签个长期合同,你来管车队。赚了是你的,亏了算公司的。”
我愣住了。
“嫂子,这……”
赵宇接过话:“张叔,我爸那个笔记本我也看了。他记了你二十多年,每一笔都记着。他说你比亲戚都靠得住。现在公司需要你,我也需要你。你不想当司机了,就当合伙人。”
我看着他们,喉咙里又堵住了。这些年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合伙人,我就想好好开车,把老板安全送到地方。可是现在老板不在了,他老婆孩子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我考虑考虑。”我说。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媳妇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一家对咱们不薄。你要是想做,就做。这么多年你除了开车也不会干别的。”
我瞪她一眼,她笑了:“我说真的。你这个人就会开车,别的什么都不会。但开车这事,你开了二十六年,城里哪条路你不熟?哪个工地没去过?你做车队,比谁都合适。”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十 车队
我用那五十五万买了三辆车,两辆面包车,一辆小货车。公司正好缺短途配送,赵宇就跟我说好,公司的货优先给我拉,运费按月结。
我找了两个以前的同行,都是老实人,开了一辈子车,年纪大了不好找工作。我们三个人,三辆车,挂了个牌子,就叫“建军车队”。赵宇说这名不好听,要帮我改,我说不用,叫顺嘴了。
刚开始那半年很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安排路线、联系客户、调度车辆。有时候司机请假,我自己顶上,一开就是一天。晚上回家腿都抬不起来,但心里踏实。
有一天我开车经过城北建材市场,就是当年赵海山把我招进去的那个地方。市场还在,但已经旧了,当年的门面大多换了招牌。我放慢车速,透过车窗往里看。二十多年前,我穿着那件最干净的衬衫站在那,赵海山从桑塔纳里探出脑袋问我:“小伙子,会开车不?”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副驾驶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是赵宇给我买的。他说开长途要喝热水,对胃好。
车队慢慢有了起色。赵宇的公司业务恢复得不错,我的车不够用了,又添了两辆。原来的两个司机带出了徒弟,人手也宽裕了些。我把那张五十五万的卡里的钱慢慢填回去,先是补了自己的社保,然后存了一笔钱给儿子结婚用。
有一天我算账的时候发现,账面上多了一笔钱,不多不少,正好是当年赵海山记在本子上的那六万——三万买房、两万媳妇住院、一万儿子上学。我拿着账本去找赵宇。
“这个钱是谁打进来的?”
赵宇看了一眼,笑了:“我爸笔记本里记的,我都看了。那六万是他记着要还给你的。”
“那是他给我的,不是借的。”
“他说记着,就是记着。张叔,这个钱你收着,我爸在的时候没来得及给你,现在给他补上。”
我站在那,手里捏着那张账页,纸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十一 赵宇的婚礼
今年春天,赵宇结婚了。婚礼不大,就在酒店办了十几桌,来的都是至亲好友。王秀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笑得合不拢嘴。赵宇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忽然提到了我。
“今天有个人一定要请上来。张叔,你上来。”
我坐在角落那一桌,愣了一下。我媳妇推我,我站起来,走过去。赵宇把话筒递给我,我看着他,又看看台下。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有一个张建军这样的兄弟。今天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张叔,你以前是我爸的司机,现在是我赵宇的合伙人,也是我的亲人。”
台下鼓掌。我站在那,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我就说了一句:“赵宇,你爸是个好人。”
台下笑了,有人鼓掌鼓得更响了。
我走下台的时候,王秀兰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摆摆手,没要。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在赵海山面前掉过眼泪,今天也不会。
十二 老车
婚礼结束第二天,我去公司车库把那辆奥迪A6开了出来。这辆车在赵海山走后一直停着,我隔段时间就来擦一次,电瓶换过两回,机油按时换,车况还很好。
赵宇说这车就给我用了,算公司配车。我没推辞,但也没怎么开,平时还是开我那辆小面包。
今天我把奥迪开出来,是想去一趟城北。赵海山的墓地在城北公墓,他生前选的地方,说那能看到整个城区。我开得很慢,车窗摇下来,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的槐花香。
到了墓地,我停好车,走上去。赵海山的墓碑很简单,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放着一束花,应该是王秀兰前几天来过。
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赵海山生前爱抽烟,后来生病戒了。我把烟放在碑前,想了想,又拿回来一根,自己点上。
“赵哥,”我说,“公司现在挺好的,赵宇那孩子比你脑子活,做事也稳当。嫂子身体不错,上个月还跟我媳妇去跳广场舞了。陈立发那笔账,算是还上了,不过他是冲你面子。”
我抽了一口烟,呛得咳了两声。这么多年还是抽不惯。
“那五十五万,我拿来做了车队。现在有五辆车了,比你当年公司最火的时候还多两辆。我儿子谈了个对象,打算明年结婚。你记在本子上的那六万,赵宇还我了,我没要,让他捐了,捐给肝病基金会,用你的名字。”
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
“赵哥,我今年五十了,开了大半辈子车。以前给你开,后来给自己开。方向盘握在手里,路就在前面,往哪开自己说了算。这话是你教我的,你可能自己都忘了。”
我把烟掐灭,放在碑前。
“行了,我走了。下次来再跟你说。”
十三 方向盘
从墓地下来,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奥迪的发动机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低沉、平稳。我把车缓缓开出公墓,汇入城北的车流。
手机响了,是赵宇打来的。
“张叔,你在哪呢?下午有个客户要去看仓库,你那边有空车没?”
“有,我一会儿到。”
“行,那我在公司等你。对了,我妈说晚上让你和婶来家里吃饭,她包饺子。”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调了个头,往公司的方向开去。路上车很多,走走停停,我不着急。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习惯了在路上。红灯停,绿灯行,该让的让,该等的等。
二十六年前,我从部队退伍回来,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后来我遇见了赵海山,他给了我一把车钥匙,我就开了一辈子车。中间有累的时候,有委屈的时候,但从没想过不干了。因为方向盘在我手里,前面有路,后面有赵海山一家,我只要把好方向,踩稳油门,就能一直往前走。
车窗外是熟悉的街道,城北建材市场已经拆了,盖起了新的商场。当年赵海山租的那个门面早就不在了,但我还记得那个位置。每次经过,我都会放慢车速看一眼。
那是我出发的地方。
我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我没换台,就这么听着,把车开进了公司的院子。
赵宇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下车,招了招手。
“张叔,走吧,客户在仓库等着呢。”
“上车。”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我挂上挡,松手刹,奥迪平稳地滑了出去。
后视镜里,公司的大门越来越小,前方的路越来越宽。
我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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