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我刚起身梳洗,外间丫鬟便小心翼翼进来回话。
“世子妃,老夫人身边的大嬷嬷过来传话,请您去老夫人的荣寿堂一趟。”
手中玉梳顿了顿。
来了。
昨夜与世子在书房的谈话,想来不出一个时辰,消息便已经传到婆母耳中。
镇北侯府后院的消息流转,素来快得惊人。
我将玉梳放回妆奁,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更衣。”
换上一身端庄素净的月灰褙子,不施浓脂,只浅浅描了眉。
去见婆母,姿态要恭顺,却不能露半分怯意。
我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并非做错事要被训诫的晚辈。
荣寿堂坐落在侯府内院深处,院落宽大,种着两株高大的古桂,只是时节未到,还未有花香。
屋内暖炉烧得正好,婆母一身石青织金褙子,端坐在主位上,眉眼自带侯府主母多年沉淀下来的威严。
一众丫鬟垂手立在两侧,气氛安静,隐约带着几分紧绷。
我上前屈膝行礼,规规矩矩:“儿媳见过婆母。”
“坐吧。”婆母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我在下面的椅子上落座,脊背挺直,垂眸静候她开口。
婆母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半晌,才缓缓抬眼看向我,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脸上。
“昨夜,你与世子在外书房谈的事,我听说了。你打算带着大朗,跟着何太傅去往千里之外的南山书院陪读?”
“是。”我坦然应下,“大朗一心想要拜入何太傅门下,机会难得,儿媳放心不下孩子独自远行,打算一同南下照料起居。”
“陪读。”婆母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听不出赞许,“阿晚,你是个聪明人,何必拿大朗求学做由头。你是在躲世子纳妾这件事,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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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语戳破,没有拐弯抹角。
我没有慌忙辩解,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婆母慧眼。确有几分这个缘故,但最要紧的,还是大朗的学业。何太傅曾经是帝师,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缘。错过了,便是耽误大朗。”
“学业在京城便不能修吗?”婆母放下茶盏,声音微微沉了,“京中大儒遍地,花些银钱,总能寻到好先生。何苦千里迢迢奔赴南湖,一路舟车劳顿,大朗才六岁,小小年纪就要受长途颠簸之苦。再者,你是侯府世子妃,侯府的根基在京城,世子妃远居外地,传出去,外人该如何议论我镇北侯府?”
这便是婆母最核心的顾虑——侯府的体面。
我缓缓开口,提前备好的说辞有条不紊地道出:“婆母,何太傅致仕南下讲学,不少世家子弟都准备随行求学,并非只有大朗一人。外人只会称赞世子眼光长远,舍得放手历练嫡长子,不会妄自揣测内宅私事。
至于路途辛苦,何太傅出行队伍庞大,护卫仆从齐全,我们母子跟着同行,路上十分安全。待到大朗学有所成,再回京便是。”
婆母静静听着,眼神打量着我,像是想看透我心底真正的打算。
“阿晚,我知晓你心中委屈。”她的语气稍稍放柔,摆出婆母劝解晚辈的姿态,“你和世子青梅竹马,夫妻情深七年,这份情分,我都看在眼里。可侯府乃是军功世家,人丁单薄,侯爷身上旧伤缠身,一直盼着府中人丁兴旺。世子纳妾,不是为了宠爱旁人,是为绵延子嗣。
那女子入府之后,依旧是你掌管家宅,府中大小事宜,还是由你做主。妾室只是伺候世子,不敢越你分毫,将来生下孩子,也可养在你的名下,唤你一声母亲。你何苦揪着这件事不放,闹得夫妻两地分居?”
我自己就有儿,为何要认他人?
我垂眸,神色恭谨,却不肯松口:“婆母,儿媳不是不服管束,也不是想要争夺管家之权。只是儿媳心胸狭隘,实在做不到与别的女子一同侍奉夫君。若是强行留在京城,日日看见,心中郁结难舒,长久下来怕是要拖垮身子。
若是儿媳郁郁成疾,反倒才是侯府的麻烦。去往南山,眼不见心不烦,我与世子不必再为此争执,保全彼此最后的情分,府中也能安安稳稳,岂不是两全?”
“两全?”婆母微微蹙眉,“可你一走,世子身边没有人打理,后院容易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