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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运会王者荣耀项目蝉联金牌,国家队选手“大帅”孟家俊是湖北黄陂姚集人。有网友称他为“峡谷最聪明的辅助”,这个称号实在贴切。训练营里一练几小时,钻研英雄独门绝技,是全队公认的“训练营战神”;任何英雄的技能和出装,问他基本问不倒,并不局限于辅助和打野——这背后是黄陂人骨子里那种近乎偏执的钻研劲。而他性格中更鲜明的底色,是“犟”。跟射手一诺死犟,跟教练死犟,经常被全队集体批斗。一诺说,他的“犟”大多数情况下被证明是错的,但有时也确有奇效。

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一个黄陂人把“聪明”和“死犟”同时活成了标签,而这两种特质,恰恰是黄陂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精神基因。

一

黄陂人的聪明,在武汉周边是出了名的。有一句流传甚广的民谣:“奸黄陂,狡孝感,又奸又狡是汉川。”这句话今天常被当作地域调侃,但它的源头其实跟人品无关。清代康熙年间,江汉水乡出行离不开斗笠,黄陂、孝感、汉川三地篾匠产业兴旺。黄陂斗笠主打尖顶,雨水快速流淌;孝感斗笠重在边缘绞篾锁边,结实耐穿;汉川匠人博采两家长处,既做尖顶又加工绞边。原本是夸赞三地手艺各有千秋,江汉方言里“尖”同音“奸”,“绞”同音“狡”,口耳相传,工艺描述慢慢变成了性格标签。

但“奸黄陂”这个标签之所以能流传几百年,恰恰是因为它触到了某种真实。黄陂人多地少,土地又薄,为了谋生,多少代人背井离乡走四方。他们去汉口谋生,到码头当搬运工,去南京、上海,甚至远渡台湾、南洋。武汉早有说法:“无陂不成镇。”黄陂人打造了汉口镇,从盐行、茶行到药材行、什货行,八大行当里都有黄陂人的身影。在这种生存环境里,不聪明、不懂得变通、不会“遇鬼说鬼话,遇人说人话”,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黄陂人的“奸”,本质上是生存智慧。这种智慧被湖北人用一个更古老的意象概括了——“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九头鸟有九个头,充满智慧,与“惟楚有才”的美誉相对应。湖北人的先祖楚国人自古崇拜凤凰,坚信祖先祝融就是凤鸟的化身,把“九首之鸟”视为力量强大、智慧无穷的祥瑞。黄陂人的聪明,是这个大传统里最精微的注脚。

二

但黄陂人不止有聪明。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藏在方言和血脉里。

湖北、湖南方言里有一句老话叫“不服周”。不服气、不认输、不甘心,为什么叫“不服周”?它的历史原点在先秦。楚国作为周王朝分封的诸侯,却敢与周天子叫板。楚王对周天子说:“我蛮夷也。”一句桀骜不驯、不守礼法约束的狂言,就是楚人最真实的精神写照。楚人倔强而高傲,有楚国强大的国力支撑。“筚路蓝缕,以处草莽”,硬是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这份“偏不”的骨气,从“不服周”的铮铮傲骨,到武昌首义的敢为天下先,一直流淌在湖北人的血脉里。

黄陂话属江淮官话黄孝片,保留入声,去声分阴阳,是古老楚语的余绪,距今已有三千年历史。黄陂话里形容一个人脾气犟,有一个词叫“犟性”,说“这个人蛮有点犟性”,就是指那种九头牛拉不回的倔劲。武汉话里还有一个更形象的说法:“十个瘌痢九个犟。”这些方言表达不是偶然的,它们是一方水土反复淬炼出的性格写照。

黄陂人的“犟”有历史可以做证。辛亥首义元勋潘忠汝是黄陂人,1927年黄麻起义中,他强忍剧痛,一手按住冒出来的肠子,一手挥刀砍杀敌人,最终因流血过多壮烈牺牲,年仅21岁。抗日英烈杨学诚也是黄陂人,从清华学子到新四军指挥员,他喊出“讨饭也要讨来一支枪”,在“八条枪”的基础上创立抗日游击队,与战士们同甘共苦,风餐露宿,坚持敌后游击斗争,直到1944年病逝于大悟山,年仅29岁。

这两个人的“犟”,赌的是命。而大帅的“犟”,赌的是一口气。形式上不同,骨子里是同一种东西:认准了就不回头,哪怕所有人都说你错了。

三

黄陂人的“犟”还有一层更深的底色,来自花木兰。黄陂是木兰故里,木兰女扮男装、代父从军十二载的故事,以“忠孝勇烈”为核心,早已沉淀为这片土地上最深沉的精神传统。相传木兰的母亲为了教育女儿做事要有恒心有毅力,长年在山涧边磨铁棒为针,至今那涧水依然长流不断。木兰精神中“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品格,和“死犟”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犟不是蛮横,犟是有方向的,方向背后是忠、是孝、是担当。

黄陂还有更古老的根。盘龙城遗址在黄陂,距今3500年,是商朝南土中心城邑,被誉为“武汉城市之根”。这片土地的文明记忆,比大多数中国城市都要长。宋代苏轼曾说:“陂俗尊德乐道,异于他邦。”清代《汉阳府志》也记载黄陂“民皆勤农桑、寡游贩,骎慕儒术”。但同时,府志里也有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陂民刁悍罔上,健讼轻生,视他邑倍甚,惟士风则骎骎日上。”刁悍、好打官司、不怕事——这不就是“犟”的另一种说法吗?聪明和犟,在黄陂人身上从来不矛盾。聪明让他们把事情看透,犟让他们把事情做到底。

四

回到大帅。他的“犟”和聪明有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他在训练营一练就是几小时,钻的是英雄的独门绝技——这是“犟”。他能成为所有英雄技能的百科词典,任何英雄什么技能什么出装都问不倒——这是“聪明”。但黄陂人的聪明不是浮在表面的机灵,它是用“犟”磨出来的。一件事翻来覆去琢磨,琢磨到别人觉得你走火入魔了,你还在琢磨——这种“犟”,本身就是在生产聪明。

一诺说他的“犟”大多数情况下被证明是错的。但黄陂人从来不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是错的”就放弃犟。历史上的潘忠汝、杨学诚,他们犟的时候,周围人大概也觉得是错的。黄陂人相信一句话:“聪明人咀在心里,愚蠢人心在嘴边。”真正的聪明不是说出来让所有人认可的,是藏在心里、做在手上的。黄陂人还相信一句谚语:“‘呕’人三分苕。”呕人就是聪明人,意思是再聪明的人也有三分憨,那三分憨,恰恰可能是最珍贵的东西。

黄陂人的精神世界,可以用两个意象来概括:梅与木兰。梅花迎寒而绽,是为不屈;木兰代父出征,是为担当。黄陂山水间的梅花顶霜傲雪,枝干遒劲挺拔,映照出黄陂人深入血脉的精神底色。而木兰传说中那个磨铁棒为针的母亲,用最笨的方式教会了女儿最硬的本事。黄陂人的犟,就是这样一根铁棒磨成的针——看起来在走弯路,实际上在磨穿最厚的那堵墙。

所以大帅的“犟”有时确有奇效,并不奇怪。黄陂人的聪明是藏在犟里的,黄陂人的犟是用聪明托底的。当这两种东西长在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他能在亚运赛场上蝉联金牌,也能在训练营里练到队友都看不下去。他会被全队批斗,但他也会在决赛夜里连拿三局MVP。

聪明让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犟让他走到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这就是黄陂人。三千年楚语犹在耳边,一句“不服周”至今挂在嘴边,梅骨铮铮,木兰魂在,一代又一代黄陂人,就是这么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