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卡刚塞进抽屉,老伴就把手机递过来了。
屏幕上是我在外地那家小饭馆拍的菜,一盘炒青菜,一碗米饭,对面坐着老赵。老伴什么话都没说,就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放,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我知道他心里堵得慌。可那时候我也堵,堵了三年了。
我跟你说,这事得从头讲。我跟老陈结婚三十一年,他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我在社区医院做收费员,后来年纪大了,调去管档案。日子说不上多好,可也没红过几次脸。真正闹起来,是三年前那个秋天。
那年社区旁边那家养老公寓搞活动,说是交三万块钱押金,以后住进去能打折,不打算住也能退。我一听就动心了。我们俩退休金加一块儿七千出头,我三千二,他四千一,不算多,可也够花。我想着趁手里有点积蓄,把养老的事先定下来,省得以后给孩子添麻烦。存折上那十五万,是我们俩攒了半辈子的。
老陈不干。他说那家公寓他去看过,楼道里一股药味,护工倒是客气,可总觉得不踏实。他说钱放自己手里最稳当。我说你就是舍不得。他说这不是舍不得,这是给咱俩留后路。我说你后路后路,你就知道你自己。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
吵到最后,他说了一句:“你要非交,咱俩就各管各的。”我一听这话,心凉了半截。三十一年了,他头一回说这种话。
后来我没交那三万,可心里那口气没咽下去。正赶上单位说外地有个档案整理的外派活儿,要去三年,工资照发,还有补贴。我赌气报了名。老陈以为我说说,等我把调令拿回家,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我说你不是各管各的吗,我走我的,你过你的。
他问,你跟谁一块儿去?
我说,老赵也去。老赵是我在老年大学认识的,教书法,人随和,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我们平时就是一块儿写写字、逛逛菜市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这话搁在夫妻之间,就像一根刺。
老陈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你故意的。”
我说:“对,我故意的。”
走的那天,他没送我。我拖着箱子下楼,楼下王姨正在晒萝卜干,问我上哪儿去,我说出趟远门。她哦了一声,说老陈这人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笑笑,没接话。
外派那三年,说不想家是假的。头半年我跟老陈几乎不联系。后来他给我发过几条短信,都是老年机上那种:“药吃了没”“那边冷,带厚衣服”。我不回。老赵劝过我,说你们俩的事,别拿自己赌气。我说你不懂。他说我是不懂,可我看你夜里翻来覆去,不像消气的样子。
老赵这人确实没别的。我们住同一栋宿舍楼,他在三楼,我在五楼。早上一块儿去食堂,中午各吃各的,晚上有时候在楼下走两圈。他爱说笑,可我始终跟他保持着分寸。有一回我发烧,他给我送了药,搁门口就走了。我开门看见药盒上贴了张纸条:一天两次,别硬扛。那字写得真好看,可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想起老陈每次给我递药,都是把水倒好了,一声不吭往我手边一放。
第三年开春,外派的活儿快结束了。我消气了。真的,不骗你。人一过六十,很多事就想通了。我想着回去,等老陈说句软话,这事就翻篇了。我甚至想好了,回去那天先去菜市场买条鱼,他爱吃红烧的。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是老陈的搪瓷缸,另一个是玻璃杯,杯底还有半杯水。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小米粥,温的。阳台上晾着一件毛背心,灰蓝色的,不是我织的。我织的毛衣都是平针,那件背心是元宝针,手艺比我细。
我站在客厅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这时候卧室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短头发,穿着我那双拖鞋。她看见我,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老陈从后面跟出来,手里拿着药盒。他看见我,脸色一下就白了。
那女人先开口,说:“你是陈嫂吧?我是社区那边养老公寓的护工,姓刘。老陈前阵子血压不稳,社区安排我过来照看几天。”
我没说话。我看着老陈。老陈把药盒放下,说:“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我回自己家,还得提前说?”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刘姐看看我们俩,拿起自己的包,说:“我先走了,有事再叫我。”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陈嫂,老陈这三年不容易。你那盆君子兰,他天天浇水,去年冬天差点冻死,他半夜起来搬进搬出。”
门关上了。客厅里就剩我俩。老陈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我跟你说实话。刘姐是社区安排来的,可我让她来的。我一个人在家,有回晕在厕所里,躺了半个钟头才缓过来。我没敢跟你说。你那会儿连我电话都不接。”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箱子轮子上沾着外头的泥,在地板上压出两道印子。
他说:“你走这三年,我想了很多。当初那三万块钱,我是舍不得,可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怕。我怕咱俩那点老本儿扔进去,万一有个急用,伸手跟孩子要,我拉不下那个脸。你侄子上回借钱,你忘了?五万,到现在没还。你当时也气得吃不下饭。”
我侄子那事,确实有。三年前他开店,找我们借五万,说三个月还。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老陈当时就说,亲戚之间借钱,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我还不信,结果真让他说着了。
我坐下了。行李箱歪在一边。我说:“那你也不能让人家穿我拖鞋。”
老陈说:“你那拖鞋在柜子里搁了三年,她脚肿,穿不进去别的。我明天给你买双新的。”
我说:“不用。我自己买。”
他又说:“刘姐真是护工。你要不信,去社区问。老周也认识她,她照顾过老周他爸。”
老周是我们楼下邻居,退休前在印刷厂上班。他爸前年卧床,请过几个护工,刘姐确实在其中。这事我知道。
我鼻子一酸,可嘴上还硬:“那你不会跟我说?”
他说:“你给我机会了吗?”
这一句把我问住了。三年,我拉黑了他两个手机号,微信也不回。过年孩子给我打电话,我都说忙,回头再说。其实忙什么?就是赌气。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第二年,老陈住过一回社区医院。血压高,头晕。他没告诉孩子,也没告诉我。是刘姐陪他去的,挂号、拿药、办手续,跑上跑下。社区医院那个挂号窗口的小陈还问过,说陈叔你老伴呢。老陈说,在外地。
我听到这儿,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老陈去厨房把那锅小米粥热了,又煎了两个鸡蛋。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粥有点稠,鸡蛋煎老了。可我吃着吃着,觉得这味道熟悉。
第二天,我去社区问了。刘姐确实是护工,社区那边有登记。老周也跟我说,刘姐人本分,照顾老人细心。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可我心里还是堵。不是堵老陈,是堵我自己。你说我这三年,赌的什么气?不就是三万块钱吗。钱没交,气倒是搭进去三年。老陈头发白了一半,我眼角皱纹也深了。两个人好好的日子,硬生生过成了两处。
后来我跟老陈说,那十五万,咱不交养老公寓了。留着。以后真动不了,再说动不了的事。他说行。我又说,侄子那五万,得让他写个还款日子。他说早该写了。我说那你当初怎么不说。他说我说了你不听。我说那你现在说。他说现在说也不晚。
我们俩都笑了。笑着笑着,我又想哭。
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还真活着。叶子有点歪,可中间抽了新芽。老陈说,这花跟你一样,脾气倔,可到底还是往好里长。
我把那双拖鞋扔了,去菜市场旁边那家老年用品店买了双新的。回来的路上碰见王姨,她问我,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回来就好。我说,嗯,回来就好。
老赵后来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到家没有。我说到了。他说那就好,你老伴那人,我见过一回,实在人。我说是,实在人。他说那你们好好过。我说你也是。挂了电话,我把老赵的号码从常用联系人里删了。不是绝情,是得有个边界。人家帮过我,我记着。可日子是我跟老陈的,得往一块儿过。
前几天,社区又打电话让去领免费鸡蛋。我一听就知道后面有事。果然,又是那家养老公寓搞宣传。老陈说,你去不去。我说去,领了鸡蛋就回来。他说那你别带存折。我说你放心,我就带个菜篮子。
我拎着菜篮子下楼,老陈在阳台上喊:“早点回来,中午炖鱼。”
我说:“知道了。”
太阳挺好。菜市场那边吵吵嚷嚷的,有人为两毛钱菜价争,有人拎着药袋子慢慢走。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老陈还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头发让风吹得有点乱。
我想,这日子啊,说到底就是两个人互相让一步。你不让,我不让,三年就过去了。你让一步,我让一步,鱼就能炖上。
这事到最后,谁也没赢,可日子还得往下过。你们家退休金是谁管?要是跟老伴赌了气,你会往外跑还是坐下来把话说透?身边有老姐妹遇到过类似的事,也可以转给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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