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她站在T台尽头,挽着身边人的胳膊,听司仪把“青梅竹马”“灵魂伴侣”这些词一句句抛下来,抛到满场宾客的耳朵里,也抛到她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台下坐的,多是她的朋友、同事,还有几个远房亲戚。男方那边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两桌。她不是没介意过,可身边人捏了捏她的手,低声说:“我那些朋友都在外地,赶不及。再说,今天你才是主角。”
她就笑了。
笑的时候,目光无意识扫过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那里空着。
结婚七年,以前不管是公司年会还是朋友聚餐,她身边坐的永远是那个人。他话不多,别人闹哄哄劝酒,他就默默替她挡,挡完了也不邀功,只把剥好的虾放到她碟子里。
今天那个位置,空着。
她很快收回目光,告诉自己,空着就空着吧。今天是她的好日子,是她挣脱七年沉闷婚姻、奔向真爱的日子。那个人来不来,不重要。
司仪在喊交换戒指。
身边人从缎面盒子里取出戒指,戒指很亮,钻也比七年前那枚大。她伸出手,指尖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空调开得太足。
戒指刚套到指根,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满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进来的不是她等的人,是个穿藏青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姑娘,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是他的秘书。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身边人也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低声问她:“她来干什么?你请的?”
她摇头。她怎么可能请她。
秘书没有往台前走,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目光越过半个宴会厅,直直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礼貌,可不知为什么,她后背瞬间起了一层薄汗。
司仪也愣了,打着圆场:“看来是有位迟到的朋友,没关系,我们先……”
“抱歉,打断一下。”
秘书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宴会厅。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平平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公司例会上汇报工作。
“我不是来参加婚礼的。”
宴会厅里静了一下,接着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她站在台上,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她想让保安把人请出去,可脚像钉在原地,喉咙也发紧,发不出声音。
身边人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身前,对着门口说:“这位女士,今天是我们的婚礼,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请你先出去。”
秘书像是没听见,目光仍然落在她身上。
“我是来给陈太太带句话的。”
这句话一出来,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陈太太。
七年了,人人都叫她陈太太。今天她站在这里,要嫁给别人,却突然被人用这个旧称呼叫住,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
她咬了咬唇,终于挤出一句:“你想说什么,下去说。”
“就在这儿说吧。”秘书微微颔首,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先生让我转告您,他的辞职报告昨天已经递交董事会,股权也已经完成转让。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公司的股东,也不再担任任何职务。”
全场死一般的静。
她脑子嗡的一声。
辞职?转让股权?
他疯了吗?那是他打拼了十几年的公司,是他从几个人的小工作室一手做起来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身边人的脸色也变了。他比她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秘书还在说。
“先生说,家里的存款和房产,他都已经委托律师处理,属于您的部分,会按法律规定一分不少给您。他个人的股权和分红,是婚前投入的经营所得,就不留给您了。”
“他还说,您账户里那笔钱,是他上周转过去的,够您支撑一阵子。往后的日子,您自己打算。”
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什么账户?什么钱?”
秘书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很快又压了下去。
“一百二十万。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从先生的私人账户转到您的储蓄卡上。备注是家庭备用金。您可以查一下。”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当然知道那笔钱。她以为那是他给她的补偿,是他知道留不住她,所以用钱来换个体面。她还在心里冷笑过,说男人到底是现实,七年感情,最后就用钱来打发。
所以她才敢这么大手笔地办婚礼,订最好的酒店,买最贵的礼服,连蜜月都订了环球旅行的头等舱。
她以为那只是零头。
她以为他的身家,远不止这点。
“不可能……”她喃喃着,“他公司那么大,他怎么可能……”
“公司是他一手做起来的,也是他一手撤的。”秘书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稿子,“这些年公司看起来风光,其实账上一直紧。他把大部分分红都投回去了,个人名下的现金不多。股权转让的钱,大部分要用来偿还之前的个人担保债务,剩下的,他已经带走了。”
“带走了?”她声音发颤,“他去哪儿了?”
秘书摇摇头。
“我不知道。先生只说,他累了,想换个地方生活。以后你们不用再联系了。”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拉开宴会厅的门,走了。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像七年婚姻,最后关上的那道门。
宴会厅里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啊?她不是说早就离婚了吗?”
“什么辞职撤资?她老公不要公司了?”
“那她以后怎么办?我还以为她嫁了个有钱人呢。”
“哎,你说她旁边那个,知道这事吗?”
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她耳朵里。她站在台上,穿着几万块的婚纱,戴着新的钻戒,脸上的妆还完好,可她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所有人面前。
身边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她腰上收回去了。
她侧过脸去看他。
他的脸色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眉头拧成一个结。他没有看她,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说话啊。”她推了他一下,声音发颤,“刚才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不是说他公司很赚钱吗?你不是说他身家至少几千万吗?”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有她从没见过的烦躁。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公司的人。”
“可你不是说你跟他是朋友吗?你不是说你最了解他吗?”
“我了解他个屁!”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有了火气,“我哪知道他说不干就不干了?这人是不是疯了?好好的老板不当,说走就走?”
她看着他,心里突然凉了一下。
这个时候,他关心的不是她怎么办,不是他们以后怎么办,是那个人为什么突然走了。
司仪在旁边尴尬地站着,手里还拿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下的宾客们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拿出手机偷偷拍,被保安上前劝了几句,才讪讪收了手;还有几个跟她关系好的,想上来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的父母坐在第一排,母亲已经站起来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父亲坐在那里,脸黑得像锅底。
她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站不住。
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身边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可那只手是虚的,没有多少力气。她能感觉到,他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
“婚礼……先暂停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司仪如蒙大赦,赶紧对着话筒说:“各位来宾,不好意思,临时有点状况,大家先用餐,先用餐。”
音乐重新响起来,可已经不是刚才那首喜庆的曲子了。宾客们三三两两落座,菜一道道端上来,可没人有心思吃。
她被人扶着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很安静,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就被隔了大半。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婚纱很漂亮,妆也很漂亮。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
他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又都躲开了。
“你……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先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万一那秘书是骗你的呢?他那么大一个公司,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没说话。
她的手机就放在化妆台上,屏幕黑着。她知道他的号码,背得滚瓜烂熟。可她不敢打。
她怕打过去,是关机。
更怕打过去,是接通了,他却用那种陌生又客气的语气问她:“有事吗?”
“你说话啊。”他有点急了,走到她旁边,“你倒是给他打个电话啊。要是真的撤资了,那咱们这婚礼花的钱怎么办?还有蜜月,还有以后的日子……”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关心的是钱?”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这事太突然了。咱们本来好好的,他突然来这么一出,算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说什么意思?他就是不想让我好过呗。”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不是的。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在一起七年,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的人。他如果真的不想让她好过,有的是办法,用不着把自己的公司都搭进去。
除非……
除非他是真的,一点余地都不想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上周,她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她以为他会挽留,会吵架,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摔东西。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她收拾完东西,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
她当时还生气,觉得他太冷漠,觉得他果然早就不爱她了,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现在想来,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准备离开了?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
七年婚姻,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他,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知道他睡觉会打呼,知道他袜子永远丢在同一个地方。
可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手机突然响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拿起来看。
不是他。
是婆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半天按不下去。
身边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她打来干什么?是不是来看笑话的?”
她没理他,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婚礼办完了?”
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婆婆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我儿子昨天晚上到家了。坐的最晚一班高铁,背着个包,跟当年出去打工的时候一样。”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他回家了?”
“嗯。”婆婆说,“回来就好。在外头漂了十几年,也该回来歇歇了。”
“他……他怎么样?”话问出口,她才觉得自己可笑。他怎么样,跟她还有关系吗?
婆婆沉默了几秒。
“瘦了。黑了。腰也不好,坐了一路车,到家疼得直冒汗。我给他敷了热水袋,刚睡着。”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腰不好,她知道。年轻的时候拼事业,落下的毛病。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以前每次疼,都是她给他揉,给他敷热水袋,给他贴膏药。
她以为,他那么坚强的人,这点毛病不算什么。
原来他也会疼得冒汗。
“他……他为什么要辞职?”她哽咽着问,“公司不要了吗?他那么多年的心血……”
“心血?”婆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悲凉,“人都没了,要心血干什么?”
她愣住了。
“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认准了一件事,就会拼尽全力。可他要是寒了心,那也是真的寒了。”
“他没跟我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说,是他没做好,没守住这个家。”
“可我知道,我儿子不是会随便放弃的人。他要是走了,那一定是,实在走不下去了。”
婆婆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
“你们的事,我这个老太婆不掺和。离都离了,婚礼也办了,说什么都晚了。”
“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他安全到家了。你不用惦记,也不用找他。他想清静清静。”
说完,婆婆就挂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握着手机,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把婚纱的前襟都打湿了。
身边人站在旁边,看着她哭,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心虚。
“你哭什么啊。”他说,“是他自己要走的,又不是我们逼他的。再说了,咱们俩是真心相爱的,他接受不了,那是他的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心相爱。
这四个字,以前她听了,心里会甜得发慌。
可现在听着,只觉得讽刺。
灵魂伴侣——她为了这四个字,放弃了七年的婚姻,放弃了那个把她宠成孩子的人,放弃了一个安稳的家。
她以为自己奔向的是爱情,是光明,是后半生的幸福。
可现在,她坐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穿着昂贵的婚纱,身边站着她所谓的真爱,心里却只有一片荒凉。
外面的宴会厅里,宾客们还在吃饭,偶尔传来几声说笑。那些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模糊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的婚礼。
她盼了那么久的、以为会是人生最幸福的一天的婚礼,变成了一场笑话。
而这场笑话的始作俑者,是她自己。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刚才刷的婚礼场地尾款。
她看着短信上的数字,又想起秘书说的那一百二十万。
她办这场婚礼,花了差不多八十万。订蜜月旅行,买首饰,还有租的那套大房子的押金和半年房租,七七八八加起来,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
以前她从来不用为钱发愁。
家里的卡随便刷,买东西不用看价签,想旅游说走就走。她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是她应得的。
她从来没想过,那些钱,是他没日没夜拼出来的。
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东西会突然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她的“真爱”。
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说:“你看我干什么?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想办法啊。你手里还剩多少钱?够不够咱们撑一阵子的?”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张脸,她看了很多年。从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他是她的男闺蜜,是她的知己,是她心情不好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她以为他最懂她。
她以为他会永远站在她这边。
可现在,她从他脸上看到的,只有慌乱,还有一丝……算计。
“你呢?”她听见自己问,“你有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起来。
“我……我那点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够自己花。”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她盯着他的眼睛,“房子是租的,婚礼花了那么多钱,你工作又不稳定,我们以后喝西北风吗?”
他的脸沉了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怪我?当初要结婚的是你,说要办个盛大婚礼的也是你,现在出了事,你倒怪起我来了?”
“我不是怪你,我是问你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他有点恼羞成怒,“你前夫那么有钱,就算撤资了,也不至于一点都不给你留吧?你再跟他好好说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总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吧?”
她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就是她放弃一切要嫁的人。
出了事,第一反应是让她回去找前夫。
她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被她笑得有点发毛,皱着眉说:“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他那么大一个老板,随便从指缝里漏点,都够咱们活好几年了。你们毕竟夫妻一场,你低头求求他,他肯定会心软的。”
“你闭嘴。”她轻声说。
他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闭嘴。”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的泪还没干,却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冷,“你滚出去。”
“你疯了?”他也火了,“今天是我们的婚礼!你让我滚出去?”
“滚。”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气得脸都红了,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女人。
婚纱还是那件婚纱,钻戒还戴在手上,头发也还是精心盘好的。可她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败兵,丢盔弃甲,遍体鳞伤。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那个人的号码,还在置顶的位置。
备注是“老公”。
她一直没改。
不是忘了,是舍不得。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她想打过去。
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了。
想跟他说,她错了。
可她不敢。
她有什么资格呢?
是她先背叛的。是她先离开的。是她亲手把那个家,把那个爱她的人,推得远远的。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她的手垂了下来。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婚礼还没结束。
可她知道,她的人生,好像已经提前散场了。
她第一次把男闺蜜带回家,是结婚第三年的冬天。
那天丈夫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和男闺蜜窝在沙发上,头挨着头看一部老电影,茶几上摆着两个喝了一半的奶茶杯,还有一包拆开的薯片。
丈夫站在玄关换鞋,她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你回来了?我闺蜜失恋了,来家住两天。”
男闺蜜也转过头,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丈夫“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听见外面时不时传来笑声,还有她凑过去跟人小声说话的声音。他想出去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要是真说了,倒显得小气。
毕竟她都说了,是闺蜜。
后来这样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餐桌上多一副碗筷,习惯了沙发上有另一个人的外套,习惯了她兴高采烈地讲“今天我跟他去看了个展”“今天我跟他去吃了家新店”,而他只能低着头扒饭,插不上一句话。
他不是没试过跟她聊。
有一次吃完晚饭,他坐在她旁边,试着说:“以后你那个朋友,能不能少往家里带?”
她当时正在刷手机,头都没抬:“怎么了?他又没碍着你什么事。”
“我们是夫妻,家里老有个外人在,不太方便。”
“什么外人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皱起眉,抬起头看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小心眼?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要是真有什么,还轮得到你吗?”
他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不是小心眼,我是难受。
他想说,我每天在外面打拼,回到家想跟你说说话,可你眼里全是别人。
他想说,我也是个男人,我也会吃醋。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不懂浪漫、不解风情的丈夫,而男闺蜜才是那个懂她、陪她、跟她灵魂契合的人。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再提这件事了。
他只是越来越沉默。
早上她还没醒,他就已经出门了;晚上她睡了,他才回来。周末她要跟男闺蜜出去,他就去公司加班。家里的事他不再过问,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她以为他是忙,是信任她,是老夫老妻了不需要那些腻腻歪歪的东西。
她甚至还有点得意。
你看,我老公就是这么大度,从来不管我跟谁来往。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她以为的信任和大度,其实都是一点点攒起来的失望。
失望攒够了,心就凉了。
心凉了,就该走了。
他第一次动了撤资的念头,是在结婚第五年的结婚纪念日。
那天他特意提前下班,订了她最喜欢的餐厅,还买了一束花,想跟她好好吃顿饭。
他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电话那头说:“哎呀,我忘了今天是纪念日了,我跟他在外面吃饭呢,他今天心情不好,我得陪陪他。要不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餐厅门口,风吹得他脸有点疼。
周围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手里捧着一束花,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好。”
挂了电话,他把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束花挺贵的,是她最喜欢的白玫瑰,上面还撒了金粉。
他看着垃圾桶里的花,突然就笑了。
笑自己傻。
笑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以为只要他对她好,只要他努力赚钱,只要他给她足够的钱和自由,她总有一天会看见他的好,会收心,会好好跟他过日子。
可他错了。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他没有立刻提离婚,也没有跟她吵。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回家,她要钱他就给,她要出去玩他也不管。
只是他不再把她当成妻子了。
更像是一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开始一点点调整公司的股权结构,把自己名下的股份分批转让,把这些年的分红慢慢结算出来。他做得很小心,也很慢,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这两年里,她一点都没察觉。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跟男闺蜜逛街、吃饭、旅游,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她甚至还跟男闺蜜抱怨,说丈夫越来越无趣了,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跟个木头人一样。
男闺蜜就安慰她,说男人都是这样,结了婚就变了,还是我们这样做朋友好,一辈子都不会变。
她深以为然。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她眼里木讷、无趣、不懂浪漫的丈夫,其实早就已经在心里,把他们的婚姻判了死刑。
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让她彻底清醒的时机。
去年冬天,她跟他提了离婚。
那天她坐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甚至还有点愧疚:“我们离婚吧。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我跟他是真心相爱的。这些年,你对我很好,我都记在心里。是我对不起你。”
他当时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完她的话,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彩。
他知道,那是恋爱中的人才有的样子。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都有点不自在了,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好。”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解释,想跟他道歉,想跟他说财产她可以少分一点,只要他能成全他们。
可他只说了一个“好”字。
她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还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以为他会闹,会骂她,会不同意。
可他没有。
他甚至都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忍不住问。
他合上文件,看着她,语气很淡:“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财产我会安排好的,不会亏待你。”他说,“你放心。”
说完,他就起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以为离婚会很难,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拉扯。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了。
容易得,让她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可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她对自己说,别想那么多了,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吗?现在自由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她站起身,收拾东西搬了出去。
她搬去了男闺蜜那里。
男闺蜜对她很好,每天给她做早餐,陪她看电影,跟她规划未来。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真爱,之前那些年的婚姻,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她开始筹备婚礼。
要最好的场地,最好的宴席,最好的婚纱。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离开前夫,是正确的选择。
她花起钱来毫不手软。
反正这些年,前夫给她的钱不少,她手里有积蓄。而且她总觉得,就算钱不够,前夫也不会不管她的。
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她从来没有想过,前夫会在她婚礼当天,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更没有想过,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其实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了。
就像她以为前夫会永远在原地等她,可等她回头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就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背影都没给她留下。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她以为是男闺蜜回来了,抬起头,眼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可进来的是酒店的服务员,手里拿着一叠账单。
“您好,请问是林女士吗?”服务员礼貌地问,“这边是今天婚礼的尾款,一共是……您看方便现在结一下吗?”
她看着那叠厚厚的账单,脑子“嗡”的一声。
她这才想起,婚礼的尾款还没付。
之前她只付了定金,说好婚礼结束后结清。那时候她根本没把钱当回事,觉得反正手里有钱,什么时候付都行。
可现在……
她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想看看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手指碰到手机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秘书说的话。
秘书说,公司的资金链出了问题。
秘书说,他已经撤资了。
秘书还说,他留给她的钱,足够她生活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颤巍巍地解锁手机,点开银行APP。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的脸瞬间白了。
账户里的余额,比她想象的少得多。
她这些年大手大脚惯了,买包、买衣服、旅游、跟男闺蜜吃喝玩乐,花了不少钱。加上办这场婚礼,已经花出去一大半了。
剩下的钱,别说付尾款了,连维持以后的生活都成问题。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
他那么有钱,怎么可能只给她留这么一点?
不对,一定是还有别的钱,她忘了。
她又点开另一个账户,又点开理财,又点开基金……
一个个看过去,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付今天的尾款。
她突然想起,以前家里的钱都是他在管,她从来没操过心。她只知道他很能赚钱,只要她开口,他就会给她钱花。她从来没问过他到底有多少钱,也从来没管过家里的账。
她以为他的钱,就是她的钱。
她以为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是她的退路。
可现在她才知道,退路也是会被自己堵死的。
“林女士?您看……”服务员还在等着,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
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你先出去吧,我稍后就去前台结。”
服务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了,顺着椅子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冰凉的地板贴着她的腿,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抱着头,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怎么办?
她现在该怎么办?
她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花了妆的脸。
口红晕开了一点,眼线也花了,头发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上,哪里还有半分新娘的样子。
她撑着椅子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
不能慌。
她对自己说,不能慌。
不就是一笔尾款吗,她还有阿哲呢。
阿哲是她的男闺蜜,也是今天这场婚礼的男主角。他平时最疼她了,只要她开口,他肯定会想办法的。
以前她跟丈夫吵架,都是阿哲陪在她身边,听她诉苦,给她买奶茶,带她去兜风。他总说,她值得最好的,要是丈夫对她不好,他就娶她。
现在他们真的结婚了,他怎么可能看着她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阿哲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喂?”阿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
以前阿哲接她电话,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第一句总是“宝贝怎么了”。
可能是今天太忙了吧。
她压下心里那点不舒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软一点:“阿哲,你在哪儿呢?”
“我在跟几个兄弟喝酒,”阿哲打了个哈欠,“今天累坏了,好不容易把客人都送走了。你找我有事?”
她咬了咬唇:“酒店那边来催尾款了,我这边……钱不太够,你能不能先转我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阿哲的声音就变了,带着点她听不懂的疏离:“尾款?当初不是说好了,这场婚礼你出钱吗?我这边哪有钱啊。”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我出钱?我们结婚,难道不是一起承担吗?”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知道我的情况,”阿哲的语气淡了下来,“我那点工资,够我自己花就不错了。之前你说要办个风光的婚礼,要请最好的团队,要穿定制的礼服,我以为你都安排好了。”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可是……”她的声音有点抖,“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啊。”
“我知道是我们两个人的,”阿哲打断她,“可你也不能什么都指望我吧?当初你跟我说,你老公有钱,你手里存款不少,办个婚礼绰绰有余。现在跟我说钱不够,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确实说过这话。
那时候她跟丈夫还没闹僵,手里拿着丈夫给的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根本不知道钱是什么概念。她跟阿哲抱怨丈夫不懂浪漫,阿哲就说,那我们自己办个浪漫的婚礼,让他看看。
她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她以为不管怎么样,丈夫都会给她兜底。她以为就算她闹得再过分,丈夫也不会真的不管她。
可现在,兜底的人走了,她才发现自己脚下是空的。
“阿哲,”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先回来好不好?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我这会儿走不开,”阿哲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兄弟们都在这儿等着我呢,我现在回去像什么话。不就是点尾款吗,你先想想办法,我这边真的走不开。”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这就是她不顾一切要嫁的人?
这就是她说比丈夫懂她、疼她、珍惜她的男闺蜜?
不过是一笔尾款,他就推得一干二净。
她不信。
她又打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响了更久,才被接起来。
“你烦不烦啊?”阿哲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气,“我都说了我在忙,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无理取闹?”她的声音发颤,“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面对一堆账单,你说我无理取闹?”
“不然呢?”阿哲冷笑了一声,“钱是你要花的,排场是你要讲的,现在出了问题,你不解决,反而来找我闹?我告诉你,我可没逼你办这场婚礼,是你自己非要跟你老公赌气,要证明你离了他能过得更好。现在证明了吗?”
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办这场婚礼,有一半是为了跟丈夫赌气。
他不仅知道,还顺着她的意,陪着她演了这么一场戏。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爱我,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你说……”
“我说什么了?”阿哲打断她,“我说的话多了去了。你跟你老公吵架的时候,我不顺着你说,难道还帮着他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听听就算了,你还当真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都在抖。
“我的意思是,”阿哲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这场婚礼,你想办,我陪你办了。你想风光,我也陪你风光了。至于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还有事,先挂了。”
这一次,电话挂得更快。
她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了。
她握着手机,缓缓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得发疼。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想起今天白天,婚礼现场也是这样的灯光,暖黄的,亮得晃眼。
那时候她站在台上,挽着阿哲的胳膊,看着底下坐着的宾客,心里是说不出的得意。
她特意给丈夫发了请柬,她以为他会来,会生气,会后悔,会冲上台把她带走。
可他没有来。
不仅没来,连个消息都没有。
那时候她还在心里怨他,怨他心狠,怨他不在乎她,怨他连最后一点挽留都不肯做。
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不肯挽留,是早就不想挽留了。
他连她的婚礼都不屑于来,又怎么会在乎她跟谁结婚。
他走得那样干脆,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丈夫是那个离不开她的人。他木讷,不懂浪漫,不会说好听的话,除了赚钱什么都不会。离开她,他肯定找不到更好的。
可现在她才发现,离不开的人是她。
离开他,她连自己的生活都维持不了。
她以为自己是被宠坏的公主,可原来她所有的底气,都是他给的。
他把她捧在手心的时候,她是公主。他把手松开,她什么都不是。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以为是阿哲打回来了。
可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却让她愣住了。
是婆婆。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不敢接。
以前她跟婆婆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婆婆是个老实人,话不多,每次她回婆家,婆婆都会给她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临走还会给她塞一堆土特产。
可她总觉得婆婆土,觉得婆婆没文化,每次回去都坐不了多久就走。丈夫让她多陪陪婆婆,她还嫌丈夫事多。
现在婆婆打电话来,是干什么?
是来看她笑话的吗?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咬了咬牙,还是接了。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婆婆苍老的声音:“丫头,是我。”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婆婆声音的这一刻,她心里的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比刚才阿哲挂她电话的时候还要难受。
“妈……”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喊完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已经不是婆婆的儿媳妇了。
可婆婆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又想起婆婆看不见,才小声说:“还没。”
“怎么不吃饭呢?”婆婆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再大的事,也不能饿着肚子啊。”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以为婆婆打电话来是骂她的,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替儿子抱不平的。
可婆婆没有。
婆婆只是问她吃饭了没有。
“妈,”她哽咽着,“您……您都知道了?”
“嗯,”婆婆应了一声,“我儿子都跟我说了。”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他说什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也没说什么,”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就说你们俩过不下去了,他累了,想回来歇几天。”
她咬着唇,没说话。
婆婆在那头叹了口气:“丫头啊,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今天我想跟你说说。你要是愿意听,就听两句;要是不愿意听,就当我没说。”
她擦了擦眼泪:“妈,您说。”
“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当妈的最清楚,”婆婆的声音慢了下来,“他从小就话少,心里有事也不爱说,就知道闷头干。当初他跟你结婚的时候,高兴得三天三夜没睡好,跟我说,妈,我终于娶到我想娶的姑娘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对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丈夫也是这么跟她说的。他说,以后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开开心心的就好。
那时候她信了,也真的开开心心过了好几年。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满足了。
她觉得丈夫陪她的时间太少,觉得丈夫不懂浪漫,觉得丈夫跟她没有共同语言。她开始羡慕别人的老公,会送花,会说情话,会记得各种纪念日。
她忘了,丈夫每天早出晚归,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她忘了,她身上穿的、手里用的、平时花的,都是丈夫一分一分赚来的。
“这些年,他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婆婆的声音有些发沉,“有时候他回来,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倒头就睡。我看着心疼,可他说,没事,多赚点,让你过得舒服点。”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吧?”婆婆问。
她摇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确实没说过。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工作有多累,也没跟她说过赚钱有多难。他每次回家,都是笑着的,问她今天吃了什么,玩得开不开心,钱够不够花。
她以为他赚钱很容易,以为他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她甚至还嫌他给的不够多。
“我知道,你年轻,长得好看,喜欢热闹,”婆婆继续说,“我儿子性子闷,不会哄人,可能确实配不上你。可丫头啊,两口子过日子,不是靠甜言蜜语过的。真心这东西,不是挂在嘴上的,是放在心里的。”
“他是不会说好听的,可他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你说你想吃城南那家的糕点,他早上六点就起来去排队;你说你想去看海,他推了几百万的项目陪你去;你说你不想跟公婆一起住,他二话不说就买了房子搬出来,连跟我商量都没商量。”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事,她都忘了。
她只记得丈夫忘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只记得丈夫没时间陪她过生日,只记得丈夫在她生病的时候还在开会。
她把他的好都当成了理所当然,把他的不好都放大了无数倍。
“我知道,你跟那个小伙子的事,我儿子早就知道了,”婆婆的声音轻了下来,“他没跟你闹,也没跟你提,就自己一个人憋着。我问他为什么不说,他说,再等等,说不定她玩够了就回来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丈夫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他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看着她把家里的钱花在别的男人身上,看着她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
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给她留了余地。
他在等她回头。
等了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她不敢想。
她不敢想那些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日子里,丈夫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她表演的。
“这次他回来,跟我说,妈,我不等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等不动了。她想要的,我给不了。她想过的日子,我也陪不了。那就放手吧,让她去过她想过的日子。”
“他还说,他给你留了一笔钱,够你生活一阵子。他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分开了,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婆婆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
她以为丈夫是突然走的,是因为这场婚礼才生气离开的。
可原来不是。
他的离开,是蓄谋已久的。
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一次又一次的不知好歹,把他一点点推开的。
他给过她机会,给过她很多次机会。
是她自己不珍惜。
是她亲手把那个最爱她的人,推出了她的生活。
“丫头啊,”婆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来怪你的,也不是来替我儿子讨公道的。我就是想告诉你,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得自己走下去。”
“我儿子那边,你就别惦记了。他这些年太累了,也该歇歇了。”
“你自己多保重。”
说完,婆婆就挂了电话。
手机从她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风刮了起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
她想起以前,每次刮风下雨,丈夫都会提前下班回家,给她做一碗热汤,然后坐在她旁边,陪她看电视。
那时候她还嫌他烦,嫌他打扰她跟阿哲聊天。
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在下雨天给她做热汤了。
再也没有人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宠着她、惯着她了。
都是她自己作的。
是她把好好的日子作没了,把好好的家作散了,把那个掏心掏肺对她好的人,作走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才慢慢抬起头。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今天白天还热热闹闹的婚房,现在冷得像冰窖。
墙上挂着她和阿哲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得意。
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
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已经碎了一点,是刚才掉在地上摔的。
她解锁屏幕,点开通讯录,手指在上面滑来滑去,最后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那个名字,她以前每天都要拨好几十遍。
吃饭的时候打,逛街的时候打,无聊的时候打,吵架的时候也打。
那时候不管她什么时候打,他都会接。
哪怕是在开会,哪怕是在谈生意,只要看到是她的电话,他都会抽空接起来,问她怎么了。
可现在,她还能打吗?
她有什么脸打?
她做了那么多伤害他的事,最后还跟别的男人办了婚礼。
她凭什么觉得,他还会接她的电话?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
打,还是不打?
打了,说什么?
说她错了?
说她后悔了?
说她想回家了?
有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走投无路了。
阿哲靠不住,钱也快没了,连住的地方,都不知道还能住多久。
她唯一能想到的人,还是他。
那个被她伤透了心,离她而去的丈夫。
她咬着唇,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她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就在她以为电话不会被接起的时候,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还是那样低沉,那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喂。”
只一个字,她的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她才哽咽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我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听不出情绪。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对不起……”
对不起这些年的理所当然,对不起那些刻意的忽视,对不起这场荒唐的婚礼,对不起他所有的等待和真心。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隐约的风声传来,像是他站在窗边。
她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等着他的回应,等着他的指责,哪怕是骂她几句也好。
可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才听到他缓缓开口:“我留的钱,应该够你用一段时间。房子……你要是想住,就先住着吧。”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她却听得心如刀绞。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在为她着想。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我不要钱……我不要房子……我……”
我想你回来。
这句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是她亲手把他推开的,是她亲手毁了他们的家,是她亲手打碎了他所有的期待。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把那句没出息的恳求咽了回去。
电话那头的他似乎轻轻动了动,风声又清晰了些。
“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以后……别再打电话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她僵在原地,举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满脸的泪痕和狼狈。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在嘲笑她的荒唐和可笑。
她慢慢滑坐在床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的哭声终于还是冲破了喉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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