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枕头底下压着三张存折,夜里翻来覆去,摸了一遍又一遍,还是睁眼到天亮。
我跟你说,这话搁外头讲,谁信呢。七十九了,退休金月月到账,一分不差。儿子在城南开了个小建材店,闺女在社区医院当护士,逢年过节拎着东西来,冰箱塞得关不上门。可我就是睡不着。
不是那种困了睡不着的睡不着。是心里有东西堵着,像冬天烟囱堵了灰,火苗子蹿不上来,光冒烟。
我叫王素芬,老伴老周走了六年了。走那年我七十三,他七十六。心梗,夜里走的,没遭罪。头天晚上还跟我抢电视遥控器,他要看戏曲频道,我要看本地新闻。我气得把遥控器扔沙发上,自己去阳台收毛背心。他那件灰毛背心,领口磨得起球,我说了多少回扔了,他不肯,说穿着贴身。
第二天早上,我喊他起来喝小米粥。喊了三声没应。我手一摸,人已经凉了。
那之后我就一个人住。房子是老房子,两室一厅,阳台上的晾衣绳还是他当年钉的,铁丝外面包着塑料皮,皮都裂了,露出生锈的铁丝。我想换一根,找不着人帮忙。儿子说妈你买个新的我周末来装,说了三个周末,第四个周末来了,喝了碗绿豆汤,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晾衣绳还在那儿挂着。我也不是非得换。
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老周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八万存款,他自己攒的,存折压在药盒底下。那个药盒是装降压药的,他走了以后我把药盒清空了,存折放进去,再没动过。后来我自己又攒了六万。加上原来那八万,一共十四万。够用。我平时花不了什么钱,买菜有菜篮子,社区发的鸡蛋票一个月能领三十个。老年大学报名单我填了两回,一回是书法班,一回是声乐班。书法班去了三次,毛笔字写出来像蚯蚓爬,不去了。声乐班去了一次,老师让张嘴发“啊”,我一张嘴,嗓子眼发干,后头老李太太笑我,我一赌气也不去了。
你说我这一天天的,怎么就是睡不着呢。
后来我才琢磨出来,不是钱的事。是没人跟我说话。
儿子闺女都孝顺。闺女隔一天来一回,给我量血压,把药盒里一周的药分好,早中晚三格。她手巧,药盒上贴着小纸条,写着“早饭后”“午饭后”“睡前”。可她不跟我聊天。来了就干活,量完血压,分完药,手机响,说妈我走了,科里有事。
儿子来得少,来了也是坐不住。他那个建材店,说是挣钱,其实一年到头见不着现钱。有一回我问他,店里还行吧。他说妈你别操心,够花。我说我这儿有存款。他摆手,说你的钱你留着,我不用。我说那你坐会儿。他说店里还有个客户等着。站起来,把茶喝了,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的车打火,倒车,开走。那声音在楼底下绕一圈,就没了。
小区里有个小广场。每天下午三点多,一帮老太太在那儿跳广场舞。领头的姓赵,赵桂兰,六十七,比我小一轮。她手里那把红扇子,绸面的,打开哗一声,可精神。我头两年也跟着跳。后来左腿膝盖不行了,蹲不下去,就站边上看看。
赵桂兰跟我说,王姐,你来呗,腿不好就站后排,动动胳膊也行。
我说不去,站那儿碍事。
其实不是碍事。是站那儿不知道跟人说什么。她们聊儿媳妇,聊孙子,聊谁家随了二百谁家随了五百。我插不上嘴。我儿媳妇一年来两回,过年一回,中秋一回。来了坐那儿看手机,不怎么说话。我给她倒水,她说妈你别忙。我拿水果,她说妈我不吃。我孙子,见了我喊声奶奶,就低头打游戏。去年考上大学了,我包了个红包,一万块。儿媳妇说妈你给这么多干啥。我说拿着,给孩子买书。后来孙子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老年机响了一声,我戴着老花镜看,三个字:谢谢奶。那个“奶”字后头没打完,就仨字。我存着,没删。到现在还在那个老年机里。
你说我缺钱吗?不缺。缺孝顺吗?儿女也没说不孝顺。可我每天下午四点半从广场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个熟食店,看人家两口子一块儿买猪头肉,一个挑肉一个付钱,为五块钱争两句,我心里就酸。
不是眼馋猪头肉。是眼馋人家有个人说话。
去年冬天的事,我记得清楚。腊月初八,老周以前的老同事,姓孙,孙德厚,七十八,来找我。他坐了一个钟头,扯东扯西,最后说王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你说。
他说你看咱们都一个人过,我那个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我寻思着,咱俩能不能搭个伴儿。不是别的,就是互相照应。我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咱俩一块儿花,请个钟点工,做饭打扫,你也不用一个人闷着。
我半天没说话。手里攥着那个存折,从药盒里刚拿出来,想看看还剩多少。
他说你别多想,就是搭个伴儿。
我说孙大哥,这事儿不是小事。我这儿女天天来,街坊邻居都看着。咱俩搭伴,算怎么回事。
他说咱都这岁数了,还怕人说?
我说不是怕人说。是怕说不清。你说搭伴,钱怎么算。你五千我四千,搁一块儿八千,请人两千,还剩六千。这六千算谁的。你儿子将来跟我要,我拿什么给。我闺女将来问你,你怎么说。
他不说话了。
我又说,孙大哥,你要是想找人说话,你每天下午三点来广场,我跟你说。你要是想吃饭,我做好了你来吃,你别嫌不好。但搭伴这事,不行。
他走了。走的时候把那半袋小米放门口了,说是他老家亲戚带来的,让我熬粥。我没留他。听见他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慢。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知道,这事不能松口。一松口,就不是说话的事了。就是钱的事,房的事,儿女的事。到最后连说话都说不成了。
后来我跟赵桂兰提过一嘴。她说王姐你做得对。她说她亲家那边有个老太太,也是搭伴,过了三年,男的病了,人家儿子过来把存折拿走了,老太太伺候了三年,最后一分钱没落着,还落一身埋怨。
你说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堵得慌。
我夜里睡不着,就想这些事。想老周,想孙德厚那半袋小米,想儿子哪天能坐下来跟我喝碗粥。想我这十四万存款,将来怎么分。儿子闺女一人一半?那儿子那个店要是赔了呢。闺女会不会觉得我偏了谁。
有一回我真把儿子叫住了。我说你坐下,妈跟你商量个事。
他说妈你说。
我说我这存款,我想立个东西。不是遗嘱,就是写个条,你跟你妹一人一半。我这房子,你妹要是没意见,就给你。你开店需要钱,你妹有工资。但这话我不能光跟你说,得你俩都当面。
儿子愣了一下。他说妈你才七十九,写什么条。
我说七十九还小啊。你爸七十六走的。我明儿要是一下子过去了,你俩为这钱闹,我在底下都不安生。
他说不能。
我说不是能不能的事。是我不想让你俩为难。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后来他说,妈,你晚上是不是老睡不着。
我没说话。
他说你要不去我那儿住一段。
我说不去。你们那个小区,我谁也不认识。
他说那你白天来,晚上回去。
我说再说吧。
那天他没急着走。坐了一个半钟头。我给他熬了小米粥,就是孙德厚拿来的那半袋。他喝了两碗,说妈这小米好。我说你孙叔拿来的。他看我一眼,没问孙叔是谁。我也没解释。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睡不着,不是愁钱。是愁话没处说。钱在存折上,越攒越多,话在心里,越攒越沉。
上个月,社区医院通知免费体检。我去了一趟。候诊椅是连排的塑料椅,坐着硌人。旁边坐了个老太太,姓钱,八十一,耳背,助听器坏了一边,老得让人凑她左边耳朵说话。她问我,你也是一个人过?
我说是。
她说你几个孩子?
我说俩。
她说我四个。四个也不顶一个。都忙。
她说她每天晚上吃两片安眠药,还睡不着。后来医生不给她开了。她就听收音机。听到后半夜,主持人说再见,她才关。
我说那多费电。
她说费电就费电。总比躺着数天花板强。
我回来路上就在想,我们这些人,到底缺什么呢。缺钱?不缺。缺吃穿?不缺。缺的是有人听你说一句“今儿菜市场的黄瓜两块八一斤,比昨天贵了四毛”。就这种话,没人听。
前几天,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儿子闺女都叫来了。没做别的,就做了一锅面。茄子打卤,手擀面。老周在的时候最爱吃这个。我给他们一人盛一碗。我说你俩吃,妈跟你说个事。
他们端着碗,看着我。
我说妈今年七十九了。存款就那些,够花。房子就这一套,够住。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不给孩子添乱。可我现在才知道,不添乱不是光不跟你们要钱。是得把话说清楚。
我说第一,我这存款,分三份。你俩一人一份,剩一份我留着,万一哪天请人照顾,我不跟你们伸手。第二,这房子,我活着的时候谁也别惦记。我走了,你们俩商量,要卖要留,我不管。第三,你俩谁有空,一周来一个人,就坐一个钟头。不干活,就说话。
闺女先哭了。她说妈你胡说什么呢。
儿子没哭。他把碗放下,说妈,我每周三下午来,店里的事我推了。
我说不用推,来就来了,不来我也不怪你。但你要是来了,别光坐着看手机。
他说行。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我把那个药盒拿出来了。里头存折我拿走了,空盒。我把药盒递给闺女,说这里头以前放着你爸的存折,现在没了。以后你每周分药,还放这儿,我看着踏实。
闺女拿着那个药盒,翻来覆去看。她说妈,这盒都旧了,我给你买个新的。
我说不换。就这个。
现在我还是睡不着。但比以前强点。周三下午儿子来,我给他泡一杯茶,他喝一口,说妈这茶淡了。我说淡了你自己抓茶叶。他就笑。闺女隔一天来,分药的时候多站一会儿,跟我说科里哪个病人又闹了。我听不懂,但听。
赵桂兰前天在广场跟我说,王姐你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吗。
她说你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
我说没吃。就是有人听我说话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把那把红扇子递给我,说王姐你拿着,扇两下。我接过来,绸面的,竹骨断了一根,用细铁丝缠着。我扇了两下,扇面哗一声打开,又哗一声合上。
你说这人活着,到底图个啥呢。年轻时候图孩子,老了图个说话的人。钱不钱的,真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是个数字。可那句话,没人听,就搁心里烂了。烂久了,夜里就睡不着。
你们家呢?有没有那种话,攒了一肚子,就是找不着人说的时候?要是有,你打算怎么办,是接着攒着,还是找个机会,跟谁把话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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