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说起来,村里人都说我大伯命好。蹲了三年出来,还能把五金店开起来,一年到头比打工的挣得多。可我知道,他命好个屁。他要真命好,就不会坐那三年牢,更不会坐完牢出来那天,一家子没一个人去接。
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2020年,霜降刚过,天一天比一天凉。大伯刑满释放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九号。那几天,我家里的气氛比上坟还沉。奶奶坐在堂屋里抹眼泪,我爸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都摁满了。小叔从城里打来电话,说他没这个哥,不回来。奶奶冲着电话骂了一句“畜生”,挂了以后又哭。
我那时刚从厂里辞职回来,二十四岁,兜里比脸还干净。那天傍晚,我爸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说:“没人去接,就让他蹲在门口吧。丢人现眼的东西。”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说:“我去接。”我爸瞪我:“你去丢人?”我没吭声,回屋找了一件厚衣裳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那辆二手五菱,水箱还漏着水,一路提心吊胆上了县道。十月的庄稼地收得干干净净,齐刷刷的玉米茬子像一把把秃刷子。路边有人晒花生,有人拉秸秆,谁也不知道我这一趟是去接一个刚出狱的人。到了监狱门口,铁门旁边一棵老梧桐,叶子掉光了,一地枯叶被风卷着跑。大伯站在传达室屋檐下,穿着监狱发的棉袄,脚上一双黑布鞋,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问:“谁让你来的?”我说:“我自己来的。上车吧。”他没再说话,低头上了车,怀里抱着一个蛇皮袋子,拉链坏了一半,用绳子绑着。
车开出两里地,他从棉袄内兜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那卡旧得边缘都发了白,他捏着卡的手粗糙得像树皮。“这里头有六万八,是我在里头干活挣的。你先替我收着,别跟家里说。”我攥着卡,嗓子眼发堵,半天说了句:“你留着花呗。”他说:“我花不着。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说完他就看窗外,再没说话。我把卡揣进内兜,贴着心口,一路没松手。那六万八,大伯坐了三年牢,在监狱里踩缝纫机,一个月一千八,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他没给家里任何人,独独塞给了我。后来我问他,为啥给我。他说:“家里就你没嫌过我。”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到家以后,奶奶迎出来,抱着大伯哭了一场。我爸站在台阶上,脸别到一边去,始终没叫一声哥。小叔没露面。当晚大伯睡在偏房,晚饭没吃。我端了碗面条过去,他坐在床沿上,说:“我不饿,你吃吧。”我劝了半天,他才拿起筷子。那半碗面,他吃吃停停,像咽石头。我问他:“大伯,委屈不?”他放下筷子,说:“啥委屈不委屈的。一家人,总得有人当坏人。”
我妈后来在灶台边跟我说了一件事,压着嗓子,像怕隔墙有耳。她说当年厂里丢的那批铜线,其实是我小叔干的。那时候小叔正要提干,不能有污点。大伯知道以后,自己去认了罪。他没跟任何人商量,也没问过小叔一句。妈说:“你大伯没文化,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说弟弟念了大学不容易,不能毁在这上头。”我站在灶台边,半天没动。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我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原来大伯不是认罪,是认了命。他这辈子没替自己争过什么,唯一的弟弟要前程,他就把自己搭进去了。他出狱那天塞给我的银行卡,不是让我替他存钱,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把自个儿攒的一点东西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而全家上下,他信的人居然是我。一个刚从厂里辞职、连营生都没有的侄子。
那年冬天我常去大伯租的小屋坐坐。他不怎么说话,我也不说。炉子上烧着水,水壶咕嘟咕嘟响。有一次我又问:“大伯,你真不冤?”他往炉子里添了一根柴,说:“啥冤不冤的。判决书上写着呢。”我说:“判决书也有写错的时候。”他愣了愣,好半天才说:“写错了能改,人心里头定了罪,改不了。”
我到现在都记着这句话。一个人最苦的,不是坐牢,是明明没做过那件事,最亲的人却连问都懒得问一句。判决书上的字,有时候比三十年的骨肉亲情还重。大伯这一辈子,最重的不是那三年牢,是家人从没信过他,也没想过要信他。如今他的五金店开起来了,村里人又说他有本事,坐过牢还能翻身。可没人问他那三年是怎么熬的,也没人问他那六万八是拿什么换的。只有我知道。
换成你,家里没人去接的时候,你会去接这个“坐了牢的大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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