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公公走后第3年,婆婆半夜穿薄睡裙坐我们床边,我装睡到天亮,老伴翻了个身没说话,床头搪瓷缸边她坐了40分钟才走,攥着被角没吭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楼下有只猫在叫。我翻了个身,手背碰到床单,凉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白天在超市站了六个小时,脚踝肿了一圈。回到家把排骨炖上,洗了澡,头发没吹干就躺下了。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听见他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唱戏的频道上。

不知道几点。我醒了。

屋里黑着。走廊那边有光透进来,很淡。我以为是老伴去厕所忘了关灯。我想喊他一声。嘴张了张,没出声。

床边有个人。

坐着。

我第一反应是老伴。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坐在床沿上抽烟。但我没闻到烟味。然后我看清了那个轮廓。瘦。肩膀塌着。头发散下来,搭在背上。

是婆婆。

她穿着一件薄睡裙。那种老式的、洗了太多遍、已经透光的棉布裙子。我记得那件裙子。去年夏天我给她买的,在早市上,十五块钱。她说太薄了,不肯穿。后来我塞到她柜子最底下。

她坐在我的床边。靠着床头柜那边。搪瓷缸放在柜子上,里面还有半缸水,是白天我倒的。她的手指头搭在缸子边上,攥着。没动。

我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被什么按了一下。眼皮子自己就合上了。

我听见她呼吸。很轻。偶尔吸一下鼻子。像是在哭,又不像。像是屋里干,嗓子不舒服。

我装睡。

老伴在我左边。他翻了个身。床垫跟着晃了一下。他没说话。我知道他醒了。他睡觉打呼,翻完身就没声了,那说明他醒着。他没动。也没问。

婆婆就那么坐着。

我闭着眼,心里数数。数到一百的时候,她还在。数到三百的时候,她换了一下姿势。搪瓷缸碰了一下柜子边,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听见她把手收回去。攥住了被角。

我的被角。

她的手指头捏着我被子的一角,攥着,没吭声。我感觉到那点重量。很轻。就是几根手指头的分量。

又坐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了。床垫弹了一下。她穿着拖鞋,在地板上蹭着走。蹭到门口,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回头说什么。她没回头。她走了。

走廊的灯灭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我就看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老伴没打呼。他也没动。

我们俩就那么躺着。一直到天亮。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他先起的。去厕所,洗漱,然后进了厨房。我听见他打鸡蛋,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

“妈,吃啊。”我说。

她抬头看我。“等你呢。”

我坐下。老伴把煎蛋端过来。三个,一人一个。他把最大的那个放到婆婆碗里。婆婆拿筷子拨了一下,没吃。

“昨晚睡得好不。”老伴问。

“好。”她说。

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

那碗粥她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推到一边。她起身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上。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搪瓷缸还在床头柜上。水没动过。缸子边上有一圈水渍,干了。

我把缸子拿到厨房洗了。洗完放回柜子里。柜门关上,吱呀一声。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人在晾被子。弯着腰,一下一下拍。被子上的灰在太阳底下飞。

我想起我自己的妈。

婆婆是公公走后第二年搬来的。公公走得突然。脑溢血,在工地上。工友说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扳手。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五十九。

婆婆一个人住在老家。那房子是公公八十年代盖的,土坯墙,瓦片顶。下雨天漏水,她拿盆接着。我们说接她来城里住。她不来。

“我住不惯。”她说。

后来是邻居打电话,说她半夜起来摔了一跤,在院子里躺了半个钟头才爬起来。老伴连夜开车回去。第二天把她接来了。

她带了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几件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就是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上印着红色的字,“劳动最光荣”。缸底磕掉了一块瓷。

她来那天,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藕片,一个汤,还有一个她爱吃的蒸蛋。

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排骨不烂。”她说。

老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把排骨又炖了四十分钟。第二天端上来,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吃了三块。

她是那种人。不夸人。也不骂人。就是把话摆在那儿。像把一块石头放在桌上。你自己看着办。

她每天五点起床。比我们俩都早。她把地扫了,桌子擦了,衣服洗了。我说妈你歇着。她说闲不住。

她洗衣服不用洗衣机。她蹲在卫生间里,用搓衣板。手泡在凉水里。我说用热水,她说费电。

她来之后,家里的电费少了。水费多了。买菜的钱也多了。她不吃肉。她吃青菜。她说肉贵。但炖了排骨她也吃。吃的时候不说话。

她每个月有养老金。一百八。

她来的第一年,我们没要她的钱。她说她有钱。她把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枕头底下。我看见过一次。铁盒子是饼干盒改的。里面有零钱,有硬币,有几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有时候会数。晚上坐在床上,把盒子打开,一张一张数。数完了,盖上,放回枕头底下。

她不说数了多少。我们也不问。

老伴是跑网约车的。白班夜班轮着上。他今年五十一。腰不好。坐久了就疼。他买了一个腰靠,十几块钱,垫在座椅上。我给他缝了一个布袋,里面装了点艾草,他说没用。

他一天跑十个小时。好的时候流水四百多。去掉油钱、平台抽成、车的保养,落到手里两百多。

他一个月能拿回家六千左右。我超市那份工,一个月三千二。加上加班,能到三千五。

我们有房贷。还有八年。每个月两千三。

儿子在成都。一个月工资六千。房租一千五。他自己说够花,但从来没往家里寄过钱。过年回来,给我们一人买了一件衣服。给婆婆买了一条围巾。婆婆没戴过。挂在衣柜里。

我算了算,我们家一个月开销:

房贷两千三。水电煤气三百。物业费一百。宽带电话费两百。买菜买米一千五。给婆婆买药,一个月三百多。她的降压药,她的钙片,她的膏药。她膝盖不好。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买纸买洗衣液买牙膏。加起来,一个月差不多五千。

老伴六千,我三千五。加起来九千五。刨去五千,剩四千五。这四千五里面,还要存一点。万一有人生病。万一车坏了。万一……

我算过一笔账。婆婆搬来三年,我们给她花的不算多。但她带来的那点养老金,一年也就两千出头。连她自己的药钱都不够。

我没说过这个话。对谁都没说过。

但半夜醒来的时候,我会算。

躺在床上,听着老伴的呼吸,听着空调的声音。脑子里就开始算。算着算着就睡不着了。翻个身,接着算。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婆婆那晚坐在床边,坐了四十分钟。

我看了表。她大概是三点十分进来的。三点五十走的。

四十分钟。

我不知道那四十分钟她在想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想。可能就是睡不着。可能是屋里闷。可能是梦到公公了。

她从来不提公公。

公公走的时候,她没哭。在殡仪馆,她站在那儿,看着公公的脸。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公公的领子整了整。然后转过身,跟我说,“回去吧。”

她没哭。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我坐她旁边。她看着窗外。高速路上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看着,没说话。

到家了,她进了屋。把门关上。

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翻抽屉。翻柜子。翻了一会儿,没声了。

第二天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她没提。

她不说。我也不敢问。

那四十分钟。她坐在我床边。攥着我的被角。她可能在找什么。找一个人。找一个能说话的人。

但她没说话。

她坐了四十分钟,走了。

我记得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夜里醒来,身边没人。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我爸还在。我爸坐在旁边,叼着烟,没吭声。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住。我打电话回去,她总说好。我说你过来住。她说不了。她说她习惯了。

我妈跟我婆婆不一样。我妈话多。婆婆话少。

我妈会说她想我。婆婆从来不说。她只会说,“你们忙,不用管我。”

有一回,我听见她在阳台上跟老家的邻居打电话。她声音很小,我站在客厅里,听不太清。只听见她说了几句,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我透过玻璃门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没出声。

我假装没看见。我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要不要去敲她的门。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

我打了几个字。在手机上。打给我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妈,你想不想过来住。”

删了。

换成,“妈,你最近怎么样。”

也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那晚婆婆坐我床边之后,我开始注意她。

我发现她每天晚上都会起来。不一定来我房间。有时候去客厅。有时候去阳台。有时候就是站在走廊里。

她穿那双拖鞋。粉色的。超市买的,特价,九块九。鞋底磨得厉害,走起来有沙沙的声音。

她走路很慢。一步一步的。手扶着墙。

有一次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在客厅里站着。没开灯。就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对面楼都黑着。路灯亮着一盏,黄的。

她站了不知道多久。我躲在厕所门后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我轻轻关上门。回了房间。

我没问她。她也没说。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老伴说,“妈,你要是晚上睡不着,就看看电视。别老站着。”

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电视费电。”

“电费又不要你交。”老伴说。

婆婆没说话。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电视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她说。

老伴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婆婆来的第三年。她开始忘事。

有一次她烧水,忘了关火。锅烧干了,锅底烧黑了。我闻到味跑进厨房,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发呆。

“妈。”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慌。

“我忘了。”她说。

我说没事。我把锅泡在水池里。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还有一次,她出去买菜。去了三个小时。平常她一个小时就回来了。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我下楼去找。在小区门口看见她。她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袋白菜。面前是个卖水果的摊子。

她看着那些苹果。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妈。”

她回过神来。“哦。我看这苹果。你爸爱吃。”

我爸。她说的是公公。

公公爱吃苹果。我记得。每年秋天,他会从老家寄一箱过来。脆的。甜的。他走了以后,没人寄了。

“买点吧。”我说。

她摇头。“太贵了。”

我买了一斤。她拿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不甜。”她说。

她把剩下的苹果放回袋子里。那个咬了一口的,她拿在手里。一直拿着。走到家。

进了门,她把苹果放在桌上。没再吃。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说话。声音很小。我贴着门听。

“老头子。”她说。“苹果不甜了。”

然后没声了。

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到房间。老伴已经睡了。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我想到公公。我见过他几面。第一次是结婚的时候。他从老家来,穿了一件新衬衫。袖口的标签没拆。他坐在酒席上,不怎么说话。喝酒。一杯一杯的。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老伴的肩膀。“好好过日子。”

就这一句。

后来每年过年我们回去。他都在院子里忙。劈柴。修屋顶。喂鸡。他不闲着。婆婆说他闲不住。跟婆婆一样。

他走的那天,工地上的人说他本来不用去的。那天他休息。但工头打电话说缺人。他就去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扳手。那个扳手,后来工友给他送回来了。放在老家的堂屋里。婆婆把它擦干净,放在条案上。旁边放着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公公,没笑。就看着前面。

婆婆来城里的时候,没带那个扳手。也没带照片。

我问过她。“妈,爸的照片带了吗。”

她说,“没带。放家里了。”

“要不要带一张。”

她说,“不带。看了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但她攥着搪瓷缸的手指头,紧了一下。

那晚她坐我床边。搪瓷缸就在旁边。她没喝水。就是攥着缸子边。攥了四十分钟。

我后来想。她是不是想喝口水。但她不想吵醒我。她就那么坐着。等着。等自己渴劲过去。或者等天亮。

她没等到天亮。她坐了四十分钟。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搪瓷缸放回了厨房。放在了碗架最上面那层。我够不着。她个子也矮。她踩着凳子放上去的。我早上起来,看见凳子还在那儿。没搬回去。

我把凳子搬回去。缸子留在上面。

后来那个缸子就没怎么用过了。她换了一个塑料杯。乐扣的。我买牛奶送的。

她每天用那个塑料杯喝水。搪瓷缸就在碗架最上面。落灰。

有一次我擦碗架。把缸子拿下来。想洗洗。她说,“别洗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那是你爸的。”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他用的。后来我用。现在放那儿吧。”

我把缸子放回去。没洗。

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她看着屏幕。没在看。她的眼睛看着别处。看着阳台外面。

外面有只鸟飞过去。落在对面楼的阳台上。又飞走了。

婆婆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你爸以前养过一只。”她说。

“养过什么。”

“鸟。画眉。养了好几年。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老死的。他坐那儿看着它死的。看了半天。然后拿个盒子装了。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

她说到这儿停了。

“那棵枣树后来也不行了。”她说。“他走了以后,那树就不怎么结果了。去年我回去看,枯了。”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电视里在唱戏。一个花旦,穿着红衣服,甩着袖子。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她看着电视。嘴里跟着哼了两句。哼得很轻。我差点没听见。

“妈,你会唱戏啊。”我问。

她摇头。“你爸爱听。我听多了,就会两句。”

她哼的那两句,调子很平。不像电视里那么高。像是念出来的。

“老头子。”她又说了一句。然后就停了。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有一片光亮。婆婆坐在那片光亮里。她的白头发在阳光底下,像是透明的。

她闭着眼睛。头靠在沙发背上。我以为她睡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小周。”她叫我。

“嗯。”

“你妈还好吗。”

她从来没问过我妈。

我说,“还好。”

“你该回去看看她。”

“嗯。等忙完这阵。”

“别等了。”她说。“等不了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闭着眼。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没睡着。她在想事情。想什么,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站起来。去了厨房。

我听见她打开柜子。翻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水声。

她在洗那个搪瓷缸。

晚上吃饭的时候,搪瓷缸摆在桌上。里面装着水。热气从缸口冒出来。

她用手捧着缸子。没喝。就是捧着。暖手。

老伴看了一眼那个缸子。没说话。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妈,咋了。”

“没事。问问你吃了没。”

“吃了。外卖。”

“别老吃外卖。自己做饭。”

“没时间。最近加班。”

“你奶奶问你呢。”

“奶奶还好吗。”

“还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妈,我下个月可能不回来了。项目赶。”

“嗯。没事。你忙你的。”

“你们注意身体。”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一分四十二秒。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客厅。婆婆还在看电视。老伴在阳台上抽烟。

我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

“少抽点。”我说。

“嗯。”他把烟掐了。但没扔。夹在手指上。站在那儿。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跑过来跑过去。绳子拖在地上。

“我妈上个月打电话,”老伴说,“说腰疼。我给她寄了两百块钱。让她去看看。”

他说的是我妈。

“她没跟我说。”

“她可能不想让你担心。”

“嗯。”

他没再说话。把烟头扔进花盆里。进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夜里醒来,身边没人。

婆婆身边没人。三年了。

她睡在那间小房间里。一张单人床。铺着蓝格子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那个铁盒子。她晚上会数钱。数完了,放回去。然后关灯。

灯关了之后,屋里就黑了。窗外有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照在她床边。她有时候会看着那条光。看很久。

那天晚上,她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三点多。

我听见门响。拖鞋的声音。沙沙的。她走到我床边。停了一下。然后坐下来。

这一次,她没坐那么久。

大概十几分钟。她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被角。掖了一下。

像是给小孩掖被子那样。

然后走了。

我没动。我还是装睡。

她走了以后,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白的。

我听见老伴翻身。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搭了一下。拿开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妈。她在厨房里做饭。背对着我。我想叫她。叫不出声。她回过头。她的脸看不清。但我知道她在笑。

然后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

早上起来,婆婆在阳台上晒被子。弯着腰。一下一下拍。她个子矮。拍被子的时候踮着脚。拍两下,歇一下。

我走过去。

“妈,我来。”

“不用。”她说。“你上班去吧。”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拍。

“妈。”我说。

“嗯。”

“你要是有事,就跟我说。”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没事。”她说。“能有什么事。”

她继续拍被子。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着。皱纹挤在一起。

“你去吧。”她说。“别迟到了。”

我换了鞋。出门。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有被子。还有一个人。她站在被子旁边。手扶着栏杆。看着我。

我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我转过身。往前走。走到公交站。上了车。

车开的时候,我透过窗户往回看。阳台已经远了。看不清了。

但我记得那个画面。被子。阳台。她扶着栏杆。手搭在栏杆上。瘦。小。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婆婆已经睡了。桌上留了一碗饭。用盘子扣着。我揭开盘子。里面是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蛋是糖心的。我爱吃糖心的。

她从来没问过我爱吃什么样的蛋。

我吃了。吃完洗碗。经过她房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

老伴已经躺下了。他看着我。

“今天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她说,她想回老家。”

我没说话。坐在床边。

“她说,在这儿住着,不踏实。”

“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不想让你为难。”

我把鞋脱了。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随你。”

“随她?”

“随她。”

我们没再说话。灯关了。屋里黑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睡吧。”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婆婆那句话。回老家。

老家那房子。土坯墙。瓦片顶。漏雨。

但她想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在厨房里。她在煮粥。看见我,她笑了一下。就一下。

“起来了。”她说。

“嗯。”

“粥好了。盛上吧。”

我盛了三碗。端到桌上。老伴也起来了。坐下就吃。

婆婆没提回老家的事。老伴也没提。我也没提。

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她说了。老伴也说了。

那句话就搁在那儿。像搪瓷缸。放在碗架最上面。落灰。但一直在。

吃完早饭,婆婆收拾碗筷。我换了鞋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小。

她的背影很瘦。睡裙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

我喊了一声。“妈。”

她没回头。“嗯。”

“我晚上买排骨。炖烂点。”

她停了一下。

“行。”她说。

我出了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周啊。”她说。

“妈。”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去。”

“什么。”

“你说让我去你那儿住几天。”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拨了一下。

“行。”我说。“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坐车。你告诉我坐几路。”

“我一会儿发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路。路边的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的。飘下来。

我往前走。去公交站。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是儿子。

“妈。”他说。“我下个月能回来。”

“哦。不是说项目赶吗。”

“改了。能休两天。”

“行。回来吧。”

“奶奶呢。还好吗。”

“还好。”

“妈。你跟奶奶说,我给她买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收音机。能放戏的那种。”

“她那个旧的还能用。”

“新的好。能插卡。我下了好多戏在里面。”

我站在公交站。车来了。我没上。

“妈。你在听吗。”

“在听。”

“你哭了?”

“没有。风大。”

“那你注意点。”

“嗯。挂了。”

我站在那儿。车走了。下一趟要等十分钟。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手没拿出来。就那么在口袋里攥着。

公交站旁边有个快递柜。柜子上有个灯在闪。有人来取件。一个小姑娘。输密码。门弹开。她拿出一个箱子。抱着走了。

我看着那个快递柜。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跟儿子的对话框。

“回。”

就一个字。发了。

发完之后,我又打了一行字。

“你奶奶想回老家。”

打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

删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退。一棵一棵的。跟那天婆婆坐在后座上看到的一样。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前面还有好几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