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离电子科大研一开学还有五天。
我在清水河校区西门外租的单间里，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封雅思考试确认邮件，12月7日成都考场，口语写作已经断断续续准备了半年；导师三天前发来的微信消息截图，二十篇英文文献清单，底下跟了一句"研一先把三门核心课成绩拉上去"；还有我手机浏览器停在一个页面——电子科技大学学生就业指导中心官网，就业质量报告那栏，2024届灰色未点开的链接。
两年。专硕学制两年。研一结束就是明年六月，然后研二实习、秋招，后年六月毕业。如果走读博这条路，研一要出均分、出雅思成绩、出一到两篇论文，研二上学期就要套磁申请。如果走就业，研一搞完课程，研一下学期就得投实习，研二秋招。
两条路在研一结束那个节点上分叉，不能并行。
但我还没想清楚走哪条。
保研确定那天是去年十月。系统确认录取的晚上，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读完硕士再读个博士，以后进高校当老师"。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好，她不太懂这些，但她信我。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电子科大好学校，你好好读"，然后就挂了。
后来我报了雅思班，花了三千八，开始看导师发的文献，甚至买了一本《集成电路学术论文写作入门》。所有动作都指向读博。
但九月份要开学了，我越想越不对劲。
集成电路设计这个方向，进高校当老师有多难，我心里有数。这两年海归博士回来都得卷非升即走，国内博士更不用说。我导师手上的项目倒是多，但他带的是工程类项目，偏产业合作，学术论文的产出不一定快。我自己硬搞一篇SCI，研一这一年能不能搞出来都说不准。
可如果不去读博，我保研时跟家里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室友叫王哲，本校直升的，本科就在电子科大。报到那天他帮我搬东西上楼，看见桌上的雅思资料，问："你准备出国？"
"想读博，先考雅思。"
他愣了一下："集成电路你读什么博？我们组师兄去年去华为拿了三十八万年薪，你算算读博五年出来能拿多少。"
我说："读博不是为了钱。"
他说："不是为了钱为什么读？进高校？你知道现在高校多卷？"
我没接话。他拍拍我肩膀出去了。
纠结了一个星期，我在B站上刷到一个叫刘远的教育博主，做升学规划咨询的。我给他发了私信，约了一次线上语音咨询，三百块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九点，电话接通。
刘远先问我基本情况：本科哪里，保研去了哪，学制几年，什么方向。
我说："云南大学光电，保研到电子科大集成电路工程专硕，两年，集成电路设计方向。"
他"嗯"了一声，说："你想问什么？"
"我现在的规划是读完硕士去读博，想申港三或者港五的PhD。想问该怎么准备。"
他没有马上回答，反过来问我："你雅思考了吗？"
"没考，12月第一次。学了有半年了。"
"你导师能带你搞论文吗？有项目做没项目做，多帮帮导师，看导师的资源。你自己去搞很难搞出来。"
我说导师项目多，但论文产出不好说。
他停了两秒，然后说："我给你讲三个点。第一，均分成绩不能落下，研一研二均分成绩不能落下。第二，英语，早点把六级考了，雅思也要准备。第三，多帮帮导师，看能不能搞一两篇论文出来。"
他说英语那条的时候顿了一下，加了一句："让你准备英语，是考虑到你以后在国内如果升不上好学校的时候，就让你往国外走。国外也看均分，也看英语成绩，也看科研成果。"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我心里还在读博那条路上。我又问："那两年时间能不能既有学术成果，又去成都的大厂刷一刷实习？因为我感觉读博进高校这条路还是比较卷。"
他打断了我。
"我建议你就业。"
我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的意思：两条路都准备，先搞学术成果，也去实习。
他说："你如果真想听我的建议，我直接建议你就业。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读博。"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
他说："电子科大的集成电路专硕，就业率很高的。你问就业去向，你还不如去问你们学校的学生处。学生处有名单的，今年6月份毕业的学生，去了华为还是去了腾讯，名单总有吧？你去查一查就出来了。电子科大的专硕学生就业都成问题的话，请问其他学校该怎么办？"
他又说："如果真的是要就业，研二一定要实习。研二一定要实习。研二一定要实习。"
他说了三遍。
然后他问我："你想清楚了吗？你是要读博还是要就业？"
我说还在想。
他说："想不清楚就接着想。不要随随便便去下决定，也不要随随便便去做规划。规划做了就要坚定不移去执行，你不能执行两个月以后说，我不想读博了，我改就业。你如果反复折腾，读博也升不上，就业也不理想，两者可能都落空。两年时间经不起你折腾。"
他最后说："你哪方面想不清楚，就往哪方面去想。去跟你本校的导师交流，去跟那些读博的师兄交流，靠嘴巴去问。促使自己早点下决定。因为规划做了，一两年时间就不可更改，不能轻易更改。"
挂掉电话，我坐在桌前看了十分钟那个灰色链接。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去了清水河校区学生活动中心二楼的就业指导中心。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姓赵，三十岁出头。我说我想查2024届集成电路工程专硕毕业生的就业去向。
她看了我一眼，问："你是哪个学院的？"
"电子科学与工程学院，研一新生。"
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说："去向统计在学院那边的公示栏也有张贴，不过我们这边有汇总。"她把一份打印的表格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一页A4纸，密密麻麻的名单。
2024届集成电路工程专硕毕业生一共一百一十二人。去向分布大概是这样的：去华为的十九个，中兴十一个，长鑫存储七个，英特尔成都四个，腾讯成都三个，字节跳动两个，其余散布在各半导体公司和中电科的研究所里。
继续读博的有六个人，三个留在本校，两个去了中科院微电子所，一个去了香港城市大学。出国读博的只有那一个。
薪资区间，名单旁边有标注：最低的一个二十二万，大部分在二十八到三十五万之间，最高的一个去了某芯片创业公司，五十万年薪加期权。
我盯着那个"香港城市大学"的名字看了很久。一百一十二个人里，只有一个出去读了博士。
我问赵老师："读博的一共就六个？"
她翻了翻电脑上的数据说："集成电路专硕每年读博比例都不高，百分之五左右。这个方向就业好，大部分人毕业就工作了。你要是想读博，建议你看看学硕那边的去向，学硕读博比例高一些。"
我谢了她，拿着那张表出了门。
走出就业指导中心，我在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掏出手机，给导师组里的一个研三师兄发了微信。
师兄叫张昊，同方向，马上要毕业去华为了。我问他："师兄，你研二实习了吗？"
他秒回："实习了，去的中兴成都，三个月。没有实习去大厂基本不可能，越是大厂越看实习。"
我又问："你当时没考虑读博吗？"
他回了一段语音："研一开始也想过去，但导师的项目偏工程，论文产出周期长。后来发现就业也不差，就放弃了。你要是想读博，研一就得搞出论文，但你看看咱们组有几个研一能搞出来的？"
他又发了一条："你别两头跑。去年有个师姐，研一搞读博准备，研二转就业，实习没找到，秋招去了个小公司，两条路都废了。你仔细想想。"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清水河校区那片灰白色的教学楼。
我一直以为读博进高校是"更高级"的路。但这份名单告诉我，这个专业一百多号人，只有六个去读了博士，其中只有一个出了国。剩下的去华为、去中兴、去长鑫，拿着二三十万的年薪。
这些人不比我笨。他们做了选择。
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我是真的想读博，还是怕找不到好工作，才用"读博进高校"给自己搭了个台阶？
保研的时候，我其实不确定电子科大的专硕出来能拿多少钱。不确定的时候，"读博进高校"就像一个体面的退路——它听起来有追求，让爸妈觉得你有规划，也能回避"你出来能干什么"这个问题。
但现在名单摆在这儿。这个专业能干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我回到出租屋，打开雅思考试报名网站。12月7日那场考试，报名费两千二百。我点了"取消报名"按钮。系统提示：退考将扣除百分之二十五手续费。确认。
两千二百扣掉五百五，退回来一千六百五十。
半年的雅思网课花了三千八，没法退。加上这次退考损失，一共在雅思上搭进去了将近四千，一个分数没考出来。
但损失到这里为止。如果继续拖到12月考完雅思再决定，那就不是四千块的事了——是研一一整年的时间，以及研二投实习的时间窗口。
当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不读博了，直接就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秒。她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去查了学校的就业名单，这个专业出来去华为中兴这些公司，年薪至少二十多万。读博的只有几个人，而且得花五年。我想了两个星期，不是一时冲动。"
她又安静了几秒，说："那你不读博了，你那个雅思班呢？"
"退了。考试也退了，扣了点手续费。"
"多少钱？"
"一千多。"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着问。过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你爸那边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把桌上的雅思资料收进抽屉。那本《集成电路学术论文写作入门》也放进去了，用不上。
开学后第一周，导师第一次组会。他问每个人研一的规划。轮到我，我说："先把课程成绩搞住，同时帮您做项目，研一下学期开始找实习。"
导师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他说："你之前不是说想读博？"
我说："查了就业去向，想清楚了，先就业。"
他说："也好。你如果研一课程和项目做得好，想转读博也不是不行，到时候再说。"
我点了头。但我知道"到时候再说"基本就是不说。这条路走到研二，就是实习、秋招、签约。两年很快。
组会后回实验室，师兄张昊凑过来问："想通了？"
"想通了。"
"那好，三月投实习的时候我帮你内推华为。"
我说谢了。
后来我翻回去看那次跟刘远的通话记录，他说的那三点——均分、英语、论文——其实不是给读博准备的，是给"不确定走哪条路"的人留的兜底。
均分保证你不掉队，英语给你留一条出国的口子，论文是加分项。但前提是得在研一结束前做出选择，不能再拖。
他用三遍"研二一定要实习"告诉我答案。我当时没听进去，直到自己去就业指导中心查了那份名单才明白。
一百一十二个人的去向，就是一百一十二个已经做完的选择。我只需要从里面挑一个，然后走。
现在是十月中旬。距研一结束还有八个月。三门核心课的期中考试在十一月初，绩点不能掉。导师的项目刚立项，我在跟一个研二的师兄做射频电路的版图设计。明年三月，投华为、中兴、长鑫的暑期实习。
那份A4纸我拍了照存在手机里，偶尔翻出来看一眼。名单上那个"香港城市大学"的名字还在，但不再是我想去的地方。
它只是六分之一百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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