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的灯白得晃眼。

周建国坐在原告席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有点发青。他不看对面,也不看旁听席,眼睛盯着法官正前方那一小块空处,像要把那儿看出个洞来。

法官问过姓名、出生年月、住址,他一句一句答,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没有半点活气。问到离婚请求时,他抬起头,只说了五个字。

“一定要离婚。”

李秀兰坐在对面被告席上,眼泪已经擦了好几回,纸巾在手里攥成一团。她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红得厉害,时不时朝周建国看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慌。

旁听席上坐了两家老人。周母坐在靠门那排,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李秀兰的母亲坐在另一头,脸涨得通红,几次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法官问周建国,夫妻感情是否确已破裂。

周建国还是那句话:“一定要离婚。”

法官又问,有没有调解可能。

他摇了摇头:“没有。”

李秀兰终于没忍住,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建国,你就不肯再想想?咱俩好好过日子,成不成?”

周建国没看她,也没接话。

法庭里静了几秒,只有李秀兰压着的抽泣声。

法官低头翻材料,旁听席上有人叹了口气。周母把脸别到一边,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李秀兰的母亲到底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就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

周建国还是那副样子,像没听见。

开庭前,两家老人轮番劝过。

周母把周建国堵在工友宿舍门口,劝了一下午。她说秀兰没做过对不住你的事,孩子也小,你爸刚出院,家里经不起这么折腾。

周建国站在门框里,半天不吭声。周母急了,伸手拽他袖子:“你倒是说个缘由啊,到底为啥非离不可?”

他只说:“妈,你别管了。”

李秀兰的父亲也找过他。老头身体不好,拄着根旧拐杖,在工地外头等了他半个多钟头。见了面没骂人,只说:“建国,秀兰有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我让她改。”

周建国低头看着地上的沙子,说:“没有。”

“没有你离什么婚?”

“叔,这婚我离定了。”

老头气得拿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你这不是把一家子往死里逼吗?”

周建国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李秀兰自己更想不通。周建国搬出去这两个月,她几乎没睡过整觉。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回家伺候儿子写作业,等周小宇睡下,她就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一坐就是半宿。

她想不起来两个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没有大吵,没有动手,连句重话都少。周建国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可从前也不是这样。他以前下班回来,会顺手带一袋橘子,会蹲在门口给儿子系鞋带,会半夜起来给她倒热水。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抽就是大半包。

李秀兰问他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他说没有。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也说没有。再问,他就说累了。

她以为就是累,男人在外头挣钱,累是常事。她多干点家务,少让他操心,日子总能缓过来。

可周建国没缓,反而越来越远,直到两个月前,他收拾了几件衣服,说要搬去工友宿舍住。

李秀兰当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把衣服往旧旅行包里塞,脑子一片空白。

“建国,你这是干啥?”

“我搬出去住。”

“为啥?”

“我想离婚。”

李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周建国拉上旅行包拉链,直起身,看着她,还是那句:“我想离婚。”

“为啥呀?我哪儿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还不行吗?”

周建国没回话,拎着包从她身边走过去。李秀兰追到门口,拽住他胳膊,声音都变了:“你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走,总得有个说法吧!”

周建国站住了,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秀兰,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咋就过不下去了?咱俩没吵没闹,孩子也听话,老人也没拖累你多少,咋就过不下去了?”

周建国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动作不重,却拿得很稳。

“我一定要离婚。”

说完就走了。

那以后,李秀兰给他打过很多电话,他接得少,接了也就一句,等法院判吧。她让两边老人去劝,劝来劝去,周建国还是那句话。

今天上了法庭,他还是那句话。

法官问李秀兰,是否同意离婚。

李秀兰抬头,眼泪又流下来:“我不同意。法官,我不想离,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她转头看周建国,声音发颤:“建国,咱儿子还小,他不能没有爸爸。你就算不为我,也为孩子想想,行不行?”

周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法官看向旁听席,问双方亲属是否有意见要陈述。

周母站起来,声音有些哆嗦:“法官,我儿子不是坏人,他这些年为这个家没少出力。就是……就是心里头有啥疙瘩解不开。您别急着判,再给点时间。”

李秀兰的母亲也站起来:“秀兰这些年伺候老的小的,没功劳也有苦劳。他这么突然要离,我们一家子都不明白。法官,您得给问问清楚,到底为啥呀?”

法官示意两位老人坐下,又看向周建国。

“原告,你坚持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

“感情不和。”

“具体表现?”

“过不下去了。”

“有没有其他原因?比如家庭暴力、婚外情、重大矛盾?”

“没有。”

“那感情不和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周建国又不说话了,眼睛重新盯回那一小块空处。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李秀兰吸鼻子的声音。

就在这时,旁听席后排有个小小的身影动了动。

周小宇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外套,个子刚到大人腰那么高,脸绷得紧紧的,像憋了很久。

他朝法官那边举起了手。

“法官叔叔,我能说件事么?”

法庭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秀兰回过头,眼睛睁得老大:“小宇,你坐下,别说话。”

周小宇没坐,手还举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法官。

法官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双方,语气放轻了些:“小朋友,你想说什么?”

周小宇咽了一下口水,小手攥着衣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想说一件我们家的事。”

周建国第一次把目光从空处挪开,看向自己的儿子。

周小宇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有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认真。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只有周小宇那只举着的手,还停在那里。

周小宇的手还举着,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法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建国一眼,点了点头:“你说。”

周小宇放下手,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李秀兰和周建国中间。他个子矮,站在两个大人中间,像一根细细的桩子。

“法官叔叔,我爸爸不是不想回家,他是回不了家。”

李秀兰愣了一下:“小宇,你胡说什么呢?你爸天天回家,哪有不回家?”

周小宇没看她,眼睛还是盯着法官。

“我爸以前每天都回家,后来就越来越晚了。我妈问我爸为啥回来这么晚,我爸说加班。可我知道他不是加班。”

法庭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不是加班?”法官问。

“因为我爸的工友叔叔跟我说过,我爸下班以后不回家,就坐在厂门口那个花坛边上抽烟。有时候一坐坐到天黑,抽完一整包烟才回去。”

李秀兰的眼泪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周建国。

周建国没说话,眼睛看着儿子,喉结又动了一下。

“你爸为啥不回家?”法官又问。

“因为他回家以后,我妈要跟他算账。”

李秀兰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小宇!你瞎说啥呢!”

法官抬手示意她安静,又看向周小宇:“算什么账?”

周小宇攥着衣角,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稳了,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我妈每天晚上都要跟我爸算钱。算这个月给我姥姥姥爷多少钱,算我舅舅买房的钱啥时候还,算我爸他爸住院花的钱……我妈说,这些钱都得记着,以后都得还。”

法庭里彻底安静了。

李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小宇又说:“我妈不是坏人,她就是想让我爸知道,这个家花了多少钱。可我爸每次听完都不说话,就坐到阳台上去抽烟。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烟头一亮一亮的。”

周建国的肩膀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法官问周小宇:“这些话,你跟你妈妈说过吗?”

周小宇摇头:“我不敢说。我妈会哭,她哭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说啥了。”

“那你今天为啥要说?”

周小宇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眼睛有点红。

“因为我爸要走了。我不想让他走。我想让他知道,我看见了。”

法庭里又安静了很久。

周建国第一次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小宇……”他的声音哑了。

周小宇看着他:“爸,你别抽烟了,行不行?你抽那么多烟,嗓子都哑了。”

周建国没接话,低下头,眼泪掉在原告席的桌面上。

李秀兰不再抹泪了,她呆呆地看着儿子,又看向周建国,第一次没有说“再好好过日子”。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法官没有当庭宣判。

休庭之后,周小宇被周母领到走廊里坐着。李秀兰站在法庭门口,看着周建国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兰说:“建国,你这些年,是不是怨我?”

周建国站住了,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李秀兰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我就是怕这个家没钱了。你爸住院那会儿,我拿出三万块,心里头慌得很。我怕咱俩老了没着落,我怕小宇上学没钱……”

周建国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

“秀兰,我不是怨你算账。”

“那你怨啥?”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说:“我怨的是,你算的都是我欠你家的,我给我爸妈花一分钱,你都要记着让我还。”

李秀兰愣住了。

“你弟买房那十二万,我说过不让你还,你非要记着。你爸妈那三千块一个月,我也没说过啥,你非要一笔一笔记下来。我爹住院那八万,你拿出三万,回头就跟我说,这钱以后得补回共同存款里。”

周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我不是不想给,我是觉得……我这一辈子,在你眼里就是一本账。我挣的每一分钱,你都要记着花到哪儿去了。我爹住院,你记着那三万。我给我妈买件棉袄,你也记着。我连给我自己买包烟,你都要问一句这月烟钱咋超了。”

李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说“再好好过日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周建国说,“可你做的事,就是这个意思。”

他停了一下,又说:“秀兰,我不是不跟你过了。我是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头,不像个丈夫,像个欠债的。”

李秀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走廊那头,周小宇坐在周母身边,手里攥着一颗糖,是周母从兜里翻出来的。他没吃,一直攥着,眼睛看着这边。

周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视线,对李秀兰说:“你先带小宇回去吧。今天这事,我脑子里也乱得很。”

李秀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建国,你搬回来住不?”

周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法庭门口的台阶上,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过了很久,他说:“让我想想。”

李秀兰没再追问,走过去牵起周小宇的手,往法院大门外走。

周小宇被她牵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建国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娘俩的背影,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转身走。

周小宇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小声说:“妈,我爸会回来不?”

李秀兰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答案。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风有点凉。李秀兰把儿子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建国还站在台阶上,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个人刚结婚那会儿,周建国也是这样站在她家门口,等着她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那时候他脸上有笑,话也多,会跟她说今天厂里谁谁又闹了笑话,会问她中午吃的啥。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那袋橘子没有了,话也没有了。

她一直以为是日子久了,人都这样。

今天她才知道,不是日子久了,是他在这个家里,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地方了。

周小宇又小声问了一句:“妈,我爸是不是不要咱俩了?”

李秀兰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声音有点抖:“不是,你爸不是不要咱俩。他就是……就是心里头憋得慌,得缓一缓。”

“那他还回来不?”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

她心里头第一次没底了。

以前她总觉得,只要她不松口,这个家就散不了。今天她才知道,一个家能不能撑住,不是靠一个人不松口就行的。

她想起周建国说的那句话——“我在这个家里头,不像个丈夫,像个欠债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头,拔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婚后第三年,她跟周建国说,她爸妈身体不好,想每个月给点钱。周建国当时没犹豫,说行,给吧。那时候她心里头还觉得,这男人挺大方。

后来她弟弟买房,她跟周建国开口,周建国也没说啥,第二天就去取了钱。她当时还跟弟弟说,你姐夫这人实在。

再后来周父住院,她拿出三万块的时候,心里头确实想着,这钱以后得补回来。她没说出来,但记账的时候,她写上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挺公平。两边老人,谁也没亏着。

可她没想过,周建国心里头是咋想的。

她没想过,他每次听完她算账,坐到阳台上抽烟的时候,心里头是啥滋味。

她只看见他越来越沉默,却不知道他沉默里头装着啥。

今天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他沉默里头装着的,是她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账,是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头,只是个还债的,不是个过日子的。

她牵着儿子往公交站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理。

周小宇走在她身边,忽然说:“妈,以后你别跟我爸算账了,行不行?”

李秀兰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爸他记性好,你算的每一笔他都记着。他嘴上不说,心里头难受。”

李秀兰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眶又热了。

她没想到,七岁的儿子,比她看得还清楚。

她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有点哑:“小宇,妈以后不算了。”

周小宇点了点头,又小声说:“那你跟我爸说,让他回来,行不行?”

李秀兰没回答,站起来,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周建国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这日子,不能照老样子过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得改一改。

不是为了留住周建国,是为了这个家,还能像个家。

法庭重新开门的时候,旁听席上的人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周母坐在第二排靠墙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条手绢,眼睛一直盯着原告席上的周建国。李秀兰的娘家也来了人,是她一个堂姐,坐在另一头,脸色不太好看。

审判员敲了一下法槌,让双方回到各自的位置。

周建国从门口走进来,步子很慢,像腿上绑了东西。他坐回原告席,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手,没看任何人。

李秀兰坐在被告席上,眼睛有点肿,头发比刚才乱了些。她没再抹泪,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声音很轻。

审判员问双方还有没有新的陈述。

周建国没说话。

李秀兰也没说话。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审判员正准备往下走程序,旁听席上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法官叔叔,我能说件事不?”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周小宇从周母身边站了起来。他个子小,站在旁听席的椅子前头,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个肩膀。他一只手还攥着那颗糖,另一只手举着,举得不算高,像在学校里举手回答问题。

审判员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建国和李秀兰。

周建国抬起头,眉头皱起来,低声说:“小宇,你坐下。”

周小宇没坐。

他又说了一遍:“我能说件事不?就一件。”

审判员问:“小朋友,你是周建国和李秀兰的儿子吗?”

“是。”

“你想说什么?”

周小宇咽了一下口水,眼睛先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妈,最后看着审判员,说:“我爸不是不要我妈。”

法庭里更安静了。

周建国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李秀兰转过头去看儿子,嘴微微张着,没说话。

周小宇说:“我爸他,每天晚上都回来。”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像在等谁接话。没人接。

他又说:“他就是回来得晚。我睡着了,他才回来。我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

周小宇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尿尿,看见我爸坐在客厅里,没开灯。他坐在那个小凳子上,就着阳台外头的亮,在那儿看手机。”

周建国的手慢慢攥紧了。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就把手机放下了,问我咋起来了。我说我尿尿。他就起来给我开灯,又给我倒了点水。”

周小宇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一点:“我问他,爸你咋不睡觉。他说他睡不着。”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没擦,由着眼泪往下掉。

周小宇继续说:“后来我回屋了,他还在客厅里坐着。我躺下以后,听见他开阳台门,出去抽烟了。”

周建国低下头,眼睛闭了一下。

审判员没有打断他,只是看着他。

周小宇说:“我爸不是不回来。他就是回来得晚,走得早。他怕吵醒我们。”

他停了一下,又说:“有一回,我妈发烧,半夜里起来喝水。我爸没在家。我妈就自己倒水,喝完又躺下。我听见她哭,她以为我睡着了。”

李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

周小宇说:“其实我没睡着。我听见了。”

法庭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周小宇又看向他爸,说:“爸,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在楼下?”

周建国没回答。

周小宇说:“我看见了。你站在楼底下那棵槐树旁边,抬头看咱家窗户。我妈没看见,我看见了。”

周建国抬起头,眼睛红了。

周小宇说:“你不上来,是因为你怕我妈又跟你算账。”

这句话一出来,旁听席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周母用手绢捂住嘴,眼泪掉在手背上。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周小宇继续说:“有一回,我听见我妈跟我姥姥打电话,说家里钱紧。她说你爸住院花了八万,这钱得还。她说你弟弟买房那十二万,还没还。她说你每个月给你爸妈三千,她没拦着,可这日子不能这么过。”

周小宇学着他妈说话的语气,声音细细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李秀兰的脸色变了,她看着儿子,像不认识他一样。

周小宇说:“我妈说这些的时候,我爸就在厨房刷碗。他刷得很慢,水龙头开得很小。我妈以为他听不见,其实他听得见。”

周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周小宇说:“后来我妈打完电话,我爸从厨房出来,说了一句,碗刷完了。然后他就去阳台了。”

周小宇看着审判员,说:“法官叔叔,我爸不是不要我妈。他是觉得,我妈不要他了。”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周建国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他的肩膀轻轻抖着,没有声音。

李秀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第一次没有说“再好好过日子”。

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说“建国”,又像什么都没说。

周小宇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糖。

他说:“妈,你别跟我爸算账了。他记着每一笔。你算一回,他就难受一回。”

李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周小宇又看向他爸,说:“爸,你也别老不说话了。你不说,我妈不知道你心里头想啥。她以为你不在乎了。”

周建国没抬头。

周小宇说:“你老说一定要离婚,可你每天晚上都回来。你回来干啥?你回来不就是想看看我们吗?”

周建国的手背湿了。

周小宇的声音也带了点哭腔:“你回来得晚,走得早,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说完这句,终于坐下了。

他坐回周母身边,把手里那颗糖放在椅子上,没吃。

周母把他搂过去,小声说:“好孩子,好孩子。”

李秀兰忽然站起来,走到被告席前头,看着周建国。

审判员没有阻止她。

她站在那儿,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建国,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回来。”

周建国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在楼下站着,不知道你在客厅里坐到半夜,不知道你听见我跟我妈打电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也不知道,你听见我算那些账的时候,心里头是啥滋味。”

周建国还是没抬头。

李秀兰说:“我光想着,家里头钱紧,两边老人都得管。我光想着,我得把这个家撑住。可我忘了,你也是这个家里的人。”

她停了一下,说:“我忘了问你,你心里头啥滋味。”

周建国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都是泪,眼睛红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低又哑:“秀兰,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知道咋说。”

李秀兰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周建国说:“你每次算账,我都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头,就是个欠债的。我挣的钱,都填进去了,可你还说,这钱得还。”

他停了一下,说:“我爸住院那八万,里头有五万是我跟工友借的。你从存折里拿三万,说以后得补回去。我听着,心里头跟刀割一样。”

李秀兰摇着头,想说什么,被周建国打断了。

“我不是舍不得那三万。我是觉得,你跟我分得太清楚了。你爸妈那边,一个月三千,我没说啥。你弟弟买房,十二万,我也没说啥。可到了我爸这儿,你就说这钱得还。”

周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秀兰,我不是不跟你过了。我是怕,我再跟你过下去,连我爸生病,我都不敢管了。”

李秀兰站在那儿,眼泪流了一脸。

她忽然想起周父住院那几天,周建国天天往医院跑,白天上班,晚上守夜,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当时还跟他说,你歇一歇,别把自己熬垮了。

可她没想过,他熬着的时候,心里头还压着那三万块的事。

她没想过,她记在账本上的那笔钱,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他心里。

李秀兰忽然蹲下来,蹲在法庭的地上,哭出了声。

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旁听席上,周母也哭了,她站起来想过去,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周小宇坐在椅子上,看着蹲在地上的妈妈,又看着原告席上的爸爸,眼睛红红的,没哭出声。

审判员沉默了一会儿,说:“法庭注意到双方的陈述。鉴于今天出现了新的情况,本庭需要进一步了解相关事实,今天不进行宣判。”

他看了看周建国,又看了看李秀兰,说:“你们可以先回去,好好想想。孩子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李秀兰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扶她。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

周建国说:“秀兰,起来吧。”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把手放进他手里。

周建国把她扶起来,两个人站在法庭中间,谁都没说话。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往外走。

周母走过来,把周小宇牵起来,走到他们身边,说:“先回去吧。有啥话,回去说。”

周建国点了点头。

他一只手还扶着李秀兰的胳膊,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周小宇的头。

周小宇抬起头看他,小声说:“爸,你回来不?”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把儿子搂过来,搂得很紧。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眼泪又掉下来。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做错了。

不是错在给娘家钱,也不是错在记账。

是错在,她从来没问过周建国,这个家,他待得舒不舒服。

她一直以为,只要她把家里头安排得明明白白,只要两边老人都照顾到,这个家就是好的。

可她忘了,周建国不是她的帮手,不是这个家的长工。

他是她的丈夫,是孩子的爸,是这个家里,最该被问一句“你累不累”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建国第一次去她家提亲,她妈问他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老老实实说了,又说:“我挣得不多,但我会好好干。”

那时候她躲在里屋,从门缝里看他,觉得这男人踏实。

后来结了婚,他确实踏实,踏踏实实挣钱,踏踏实实还债,踏踏实实把每一笔钱都交到她手里。

可她没想过,他也会累。

他也会在半夜里坐在客厅里,不开灯,一个人抽烟。

他也会站在楼底下,抬头看家里的窗户,不敢上来。

他也会在法庭上,反反复复只说那一句话,一定要离婚。

不是因为他不想过了。

是因为他太累了。

李秀兰看着周建国,嘴唇动了动,说:“建国,回家吧。”

周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周小宇从他怀里抬起头,说:“爸,我妈说以后不跟你算账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看向李秀兰。

李秀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不算了。以后都不算了。”

周建国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回家吧。”

李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点点头,说:“回家。”

周母站在旁边,用手绢擦着眼睛,说:“这就对了。一家人,算啥账啊。”

周小宇弯腰捡起椅子上的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糖有点化了,粘在糖纸上,他舔了舔手指。

周建国牵着他的另一只手,一家人往法庭外走。

外头的天还是灰的,风比刚才更凉了。

周建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李秀兰身上。

李秀兰说:“你穿着吧,别冻着。”

周建国说:“我不冷。”

李秀兰没再推,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

周小宇走在他俩中间,一只手牵着爸,一只手牵着妈。

他忽然说:“爸,你以后别半夜坐在客厅里了。你要睡不着,就叫我,我陪你说话。”

周建国低头看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但总算笑了。

他说:“好。”

周小宇又说:“妈,你以后别在厨房里哭了。你要想哭,就叫我,我陪你。”

李秀兰的鼻子一酸,点点头,说:“好。”

三个人往公交站走,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有点斜。

周母跟在后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日子还能不能过回从前。

但她知道,今天在法庭上,有些话总算说出来了。

有些账,总算不用再算了。

有些事,总算有人看见了。

周小宇嘴里含着糖,甜味慢慢化开。

他抬头看了看爸,又看了看妈,忽然说:“爸,妈,我饿了。”

周建国说:“想吃什么?”

周小宇想了想,说:“我想吃你做的面条。”

周建国愣了一下,说:“行,回家给你做。”

李秀兰说:“家里还有鸡蛋,再卧两个荷包蛋。”

周小宇笑了,说:“好。”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提离婚的事。

周建国的手,一直牵着李秀兰的手,没松开。

李秀兰也没松开。

风还在吹,天还是灰的,但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