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一年正月初八,虎门沙角炮台陷落。
炮台上空的黑烟尚未散尽,英军士兵已经在穿鼻湾的滩头架起了火炮,炮口对准了广州城的方向。
这是1841年1月7日,农历庚子年腊月初五,珠江口最狭窄处的水道上,木船与蒸汽船交错混战。
沙角炮台守将陈连升战死时,身边仅余数十名兵弁。
大角炮台的清军向英军复仇女神号连发数炮,随即被英军登陆部队从侧后包抄。
英军记录此战仅三十八人受伤,而清军阵亡近三百人。
沙角、大角两座炮台的失守,意味着虎门要塞的第一重门户被彻底撕开。
消息传到广州城时,钦差大臣琦善正在两广总督衙署中等待一场谈判。
他到广州不过一个月,此前从直隶总督任上被道光皇帝派来接替林则徐。
1840年11月29日,琦善抵达广州那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裁撤林则徐苦心经营的防备——解散水勇、拆除拦江木排、撤除炮台守军。
他不相信武力能解决问题,更不相信英国人真的会打。
虎门的炮声打碎了他的判断。
英军攻占沙角、大角后,并未继续深入虎门第二重防线,而是停在了原地。
英国全权代表查理·义律派出信使,向琦善提出了新的谈判条件。
这些条件比之前的要价更高:割让香港岛,赔偿烟价六百万元,恢复广州通商,中英官员平等往来。
琦善看完条款,没有立即答复。
他需要时间。
1月20日,道光皇帝的谕旨送到广州。
谕旨措辞极其严厉:琦善被严令立即停止谈判,从湖南、四川、贵州调集兵力赴粤,准备一战。
道光同时命令两江总督伊里布,见到英国船只即开炮轰击,不需任何犹豫。
琦善没有执行这道谕旨。
正月初六,他照旧与义律在穿鼻洋面的英舰上会面。
义律催促他签署草约,琦善说需要十天展期。
回到广州后,他给道光写了一道奏折,只字不提割让香港的条款,只说英国人态度强硬,广州防务空虚,“地势无要可扼”“军械无利可恃”“兵力不固”“民情不坚”。
这道奏折的目的很明确:让道光相信,除了和谈别无出路。
十天后,1月20日,义律在澳门单方面公布了《穿鼻草约》的内容。
琦善从未在这份草约上正式签字,但英国人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1月26日,英军在香港岛水坑口登陆,升起英国国旗。
距离沙角炮台陷落,不过十九天。
广州城内的官场在等待中变得焦躁起来。
三月,湖南提督杨芳率部抵达广州,奉命协助主持军事。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将,在嘉庆年间平定白莲教起义时以勇猛闻名,但在广州的第一次亮相却颇为奇特。
当时广州民间盛传杨芳要“以邪制邪”,用妇女的溺器来破英军的“妖术”。
这当然是坊间的附会,但真实的情况同样令人费解。
3月16日,义律向琦善发出一份停战照会——他当时尚不知道琦善已被道光革职拿问。
照会由一艘打着白旗的小船送往广州省城,途经凤凰岗炮台时,炮台守军开炮轰击,小船折返。
这是一次小规模的军事接触,清军炮火并未对英军造成任何损失。
杨芳将这件事写成了奏折。
他在奏折中极尽渲染,称之为“凤凰岗大捷”。
道光收到后大为振奋,传旨嘉奖,同时催促靖逆将军奕山火速南下,对英军“断其归路,痛加剿洗,以彰挞伐而振国威”。
杨芳在奏折中回避了真实情况:英军早已攻占大黄滘炮台,进入澳门水道,击毁沿岸所有清军炮台。
他在给道光的另一份奏折中同样不提这些败绩,只说“已屡败英军,唯恐其逃窜”。
然而同一个杨芳,在写给义律的照会中又是另一副面孔。
3月20日,通过广州知府余保纯居中联络,杨芳向义律送交了一份照会,同意恢复通商。
同时,杨芳与广东巡抚怡良联名向广州民众发布告示,宣布开港贸易。
这是一次未经朝廷批准的擅自行动。
杨芳在照会中向义律保证“据实陈奏”,但他在同一天写给道光的奏折中,仍然是一篇“粉饰的杰作”。
道光很快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了杨芳擅自停战的消息。
谕旨再次南下,措辞比上一次更加严厉:不许通商,继续作战。
杨芳的“果勇”之名,在广州的三个月里彻底褪色。
三月二十三日,奕山抵达广州。
这位靖逆将军是康熙帝十四子允禵的四世孙,隶属镶蓝旗,此前在道光七年平定张格尔之乱中崭露头角,获赏头等侍卫。
道光选择他督师广东,自然是看中了宗室身份和军事履历。
但奕山到了广州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问计于已被革职的林则徐。
林则徐给出了一个务实的方案:先让洋商出面斡旋,使英舰暂时后撤,同时堵塞河道,在岸上堆积沙袋构筑防线。
奕山听完,点了点头,但没有采纳。
奕山有自己的计划。
他决定火攻。
从广西调来的木筏、从江西运来的攻具、从各省征调的一万七千名兵士,全部聚集在广州城外。
奕山挑选了一千七百名熟悉水性的义勇,暗藏火箭、火弹、喷筒、钩镰,准备在夜间对停泊在二沙尾和白鹅潭的英军舰船发动突袭。
闰三月二十日,夜间三更,清军分三路出城。
义勇们驾着小快艇靠近英船,用长钩钩住船身,抛掷火箭火弹。
火光确实在珠江上亮了起来,但英军的船只并没有像奕山期待的那样燃烧殆尽。
原因很简单:英舰没有用铁链连在一起,风也不够大。
火船冲入英军锚地时,只有一艘英舰被炮火击断桅杆,另两艘受了轻伤。
英军随即反击,炮轰西炮台,清军损失惨重。
第二天清晨,奕山却以六百里加急向道光报捷。
奏折中写道:清军“弁勇伏身水上,直扑其船底,以长钩钩住船只,抛掷火弹火毬火箭喷筒”,英舰“被烧得火焰冲天”,“逆夷号呼之声远闻数里”。
至于清军的损失,奏折中一字未提。
道光收到这份捷报后,传旨嘉奖奕山“作战奋勇”,并颁下了赏赐。
但广州的局势正在急速恶化。
英军在火攻后的第二天发动全面进攻。
英舰沿珠江上溯,炮击广州城外的清军阵地。
副将岱昌听到炮声即先行逃走,师船六十余艘被毁,城外东西炮台相继陷落。
英军占领了后山四方炮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广州城。
奕山当时住在贡院。
英军的炮弹落到了贡院附近,军心民心一片惶恐。
奕山派广州知府余保纯出城,面见义律,商议停战。
义律开出的条件是:烟价赔偿一千二百万元。
经过美国商人居间斡旋,最终将赔款减半至六百万元。
奕山接受了这个条件。
五月二十七日,《广州和约》签订。
条款很简单:清军外省军队退出广州城六十里以外,一周内向英军缴纳赎城费六百万元,款清后英军退出虎门。
和约签订后,奕山向道光上了一道奏折。
在这道奏折中,他把战败说成是英国人“乞恩通商”,把六百万元的赎城费改称为“追交商欠”——意思是这笔钱是行商拖欠英国商人的旧账,现在由官府代为追缴。
这样一来,整个事件的性质就变了:不是战败赔款,而是清廷替商人清理债务。
道光看到这道奏折后,没有再追问。
《清史稿》在记载这段历史时,用了极简的笔法:“奕山虑伤国体,乃奏初八日焚击大挫凶锋,续称义律穷蹙乞抚,求准照旧通商,永不售卖鸦片,将所偿费六百万改为追交商欠,上乃不复深诘”。
“上乃不复深诘”六个字,背后是一场无声的共谋。
道光需要这个说法,奕山需要这个说法,广州的官员们也需要这个说法。
五月底的广州,英军在收到首期款项后开始撤离虎门。
奕山向朝廷报捷的奏折已经在路上。
一场败仗,就这样被包装成了一场胜利。
六月,道光的赏赐正式下发。
奕山获赏双眼花翎,这是清代官员极高的荣誉,通常只在重大军功后才会授予。
参与广州战事的其他官员也各有升赏。
没有人去追问:沙角炮台的三百具清军尸体、虎门要塞的沦陷、六百万元的真金白银,这些究竟算不算胜利的代价。
而在北京,道光皇帝的案头,还堆着更多来自广州的奏折。
琦善已经被革职锁拿进京,杨芳的通商之请被驳回,英军虽然退出了虎门,但香港岛上的英国国旗并没有降下来。
珠江口的水面上,英国舰船的身影逐渐远去。
广州城的城门重新打开,商贩们回到街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珠江岸边被炮火击毁的师船残骸,还浮在水面上,随着潮水缓缓漂向入海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