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咽气前笑着说:家产全转给初恋了,还用你名义借了2300万,我凑到她耳边说句话,她笑容瞬间凝固

那天下午三点多,苏敏突然自己坐了起来。

她把被子掀到腰上,两只手撑着床沿,像要下地走两步。我赶紧起身去扶,她摆了摆手,不让我碰。

“给我倒口水。”

我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过去。她没喝,就捧在手心里,指头在杯壁上蹭来蹭去。玻璃是凉的,她缩了一下手,又贴回去。

病房里只有我们俩。窗户开着一条缝,十月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起一个角。走廊上有治疗车推过去,轮子吱呀吱呀。

“周远。”她叫我全名,声音比前两天亮,“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嚷。”

“嗯,你说。”

“房子,还有家里那点存款,早就不在你名下了。”她笑了一下,嘴角那儿泛着黄,“全给林卫东了。去年办的手续,房本是我从柜子底下拿走的,你一直以为我放我妹那儿了。”

我看着她,没接话。

“还有。”她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公司的章子在哪儿我知道。我拿你的名义借了两千三百万,银行的有,私人的也有。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字,我练了小半年,练得挺像。”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不是糊涂笑,是清醒的,眼睛亮亮的,一点一点看着我的反应。

“你听清了吗?”她又问一遍,“两千三百万。”

我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看了一眼杯底那圈水渍,用指头抹了抹,抹在裤腿上。

监护仪在旁边一下一下地响。

“你不问问为什么?”她说。

“你先说完。”

“说完了。”她笑了笑,“就这些。这二十八年,我一天都没痛快过。我也不能让你痛快。”

楼底下有人喊什么,喊了两声就没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贴着床边坐下。我凑到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说了句话。

就十来个字。

走廊上的治疗车又推回来了,轮子吱呀吱呀。

她脸上的笑就那样僵住了。

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盯着我,那眼神像头一回见我。手里那半杯水一晃,泼出来,全洒在被子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你——”她只憋出一个字。

她的手指从床沿松开,垂到床外头去。眼睛还看着我,里面那点亮光一点一点散了。

三点四十一分。

我按了铃。

护士进来的时候,苏敏的手还搭在床沿外面。护士看了一眼监护仪,把它关了,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抹了一把她的嘴角。

“家属节哀。”她说,“要通知的人,您慢慢打,不着急。”

我点点头。主治医生来签字,笔递到我手里,我签得挺稳,一横一竖都在格子里。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上落了灰。我摸出手机,翻到念念的号,按下去。

“爸?”她那边挺吵,像在办公室,“妈怎么样?”

“念念。”我说,“你妈刚才走了。”

那头一下就静了。过了几秒,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三点四十一。”

“我现在买票,晚上的高铁。”她停顿了一下,“爸,你一个人在那边吗?”

“护士在。”我说,“路上慢点,别跑。”

“你还好吧?”

“我没事。”我说,“我先去办手续。”

挂了电话,我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手上沾了点灰。

后事是三天后办的。

念念第二天一早到,眼睛肿着,进门先给她妈磕了头,然后就去翻柜子,找出那件藏青色的外套。

“妈去年说过,走的时候穿这件。”

“那就穿这件。”我说。

来的人不多。街坊、厂里几个老师傅、她以前的同事。花圈摆了六个,摆在楼道口,风一吹,纸带子哗啦哗啦。

苏娟是下午来的,一进门就拉着念念哭,哭完了自己倒水,捧着不喝。

“姐夫。”她抬眼看我,“我姐去年冬天来过我家一趟,拎了个牛皮纸袋,说让我替她收着。”

“什么东西?”

“一个房本。”她说,“我当时还问了一嘴,好好的东西放我这儿干什么。她说怕你哪天翻柜子翻出来。”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以为你们俩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她把杯子放下,指头在杯口上转,“上个月她又来拿走了,说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什么?”

“她没说。”苏娟摇头,“姐夫,我姐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不想说的话,你拿钳子也撬不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上回还跟我说,手上留了十来万,等我家小宝上大学给我。我当她是哄我。”

“没这回事了。”我说。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就是说一声。”

头七那天下午,我正在客厅里收拾苏敏的药盒,手机响了,陌生号。

“喂,周老板吗?我是恒通的老庞,去年你们厂年会上见过一面。”

“恒通。”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好意思,没印象。”

“没关系没关系。”那头笑着,“我这边有笔账到期了,八百万,二十号。您看是走银行还是您自己转过来?”

我把手里的药盒放下。

“什么八百万?”

“您别跟我开玩笑啊,周老板。”他语气还软着,“去年九月十九号签的合同,借款人周远,共同还款人苏敏,抵押物是您厂里那台龙门铣。利息按月结,这都结了一年了,一直挺痛快。”

“合同发我看看。”

“没问题,我微信加您。”他停了停,“周老板,咱都是本分人,我这边也不想闹到法院去。自己人,把事儿办了就完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面馆支起了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

小赵已经在办公室了,桌上摆着一摞凭证。她跟我十二年,我一进门她就把眼镜戴上了。

“周总,您找我。”

“公章这两年,谁拿过。”

小赵的手在凭证上停住了。

“苏姐拿过。”她说得很慢,“三次还是四次,我记不太准。她说是您交代的,拿去盖个章。”

“我交代的?”

“您在电话里嗯过一声。”小赵看着我,“去年三月十九号,下午四点多。我当时还跟您确认了一遍,说苏姐要拿章子出去,您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确实接过电话。厂里那批水泥出了问题,我正跟人在工地上吵,谁打来的我都记不得了。

“周总。”小赵的声音低下去,“这事儿我有责任。我该多问一句的。”

“不怪你。”我说,“你是打工的,她说是老板交代的,你拦不住。”

小赵眼圈红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还有件事。”她说,“苏姐拿章子那几次,回来都没给我走账。我问过一次,她说走别的账,让我别管。”

我从厂里出来,拐去了银行。

客户经理小周给我打了两年的流水,公司的、苏敏名下两张卡的,厚厚一沓。他一边递给我一边问:“周总,你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家里人走了。”我说。

“哦。”他手一顿,“节哀。”

回到车里,我把那沓纸摊在副驾上。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困,我又拐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的姑娘递给我一张查询结果。

房子是前年十一月八号过户的,方式写的“买卖”,成交价一百二十万。

我那套房子,去年中介挂着能卖三百三十万。

过户那天我在厂里,签的委托书上,我的名字跟真的似的。

从登记中心出来,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烟灰弹在鞋面上,我没掸。

晚上七点多,我翻出苏敏的旧手机。她卡换了新的,这个旧的一直放在抽屉里,还有电。

通讯录里有个名字:林卫东。

我按了下去。

“喂。”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林卫东吗,我是周远。”

那头没出声。我听见他那边有电视在响,一个女主持人在念天气预报。

“苏敏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他说,“她那天下葬,我去过。站在小区门口,没进去。”

“房子的事,你也知道。”

“知道。”他停了很久,“周远,你别问我为什么。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就问一句,钱在哪儿。”

“在我这儿一部分,剩下的不在我这儿。”他说。

“多少。”

“我劝你别往下查了。”他突然说,“有些事摊开来讲,谁也讨不着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他叹了一口气,声音轻下去,“你要是能来一趟,该给你的东西我给你,房子我给你腾。钱我慢慢还。”

“你欠我多少。”

“合同上写的多少?”他反问。

“九百六十万。”

那头笑了一声,很干。

“那我只能跟你说,我只见过三百八十万。”

我把烟掐了。

“那天下葬,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两个钟头。”他说,“从下午四点多站到天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天?”

“她走那天。”他说,“十月九号。”

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我在走廊上给念念打电话,从窗户往下看,医院大门口的花坛边上蹲着个人,一直蹲着,烟头一明一暗的。我当是哪个病人的家属。

那天晚上,老庞把合同拍给了我。

合同的最后一页,借款人签的是我的名字,一笔一画,比我自己写得还认真。

我又给小周打了电话,让他把苏敏那两张卡的流水,从开户到现在,全打出来,明天一早我去拿。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坐在车里翻那沓纸。

两年,一共两千三百万。打到林卫东那边的,我拿手指头一行一行点着数,九百六十万。剩下的,散在七八个账户里,有还利息的,有来回倒的,还有一笔七百多万,进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

我往后翻。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转出二十三万八千,收款方是那家公司。

时间栏里印着:十月九号,十六点零六分。

十月九号下午四点零六分,我正站在肿瘤科走廊上,跟念念打电话。

苏敏是三点四十一分走的。

那一行字我看了三遍。柜台办的,签名栏里,“苏敏”三个字写得比平时工整。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左边的口袋。

那个口袋,以前是苏敏放药单的地方。

那天晚上念念没回自己那儿,在客厅沙发上睡了。

我给她拿毯子,她说不冷,就没盖,蜷在那儿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爸。”她突然开口,“妈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点家里的事。”

“什么事。”

“等我理清楚了再告诉你。”我把茶几上的药盒收进抽屉,“你先睡。”

她没再问,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那儿。

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宿。楼下一个卖炒粉的收摊了,铁铲刮锅底,刮了两下就没声了。

第二天她走之前,把我那件外套的扣子缝了一颗。

“掉了好些天了,你自己也不缝。”她低头咬断线,“爸,那房子的事你别自己扛,我卡里还有点。”

“你那点钱留着交房租。”我说,“爸心里有数。”

她走之前那晚,我们俩把苏敏的衣服整理了一箱。她拿一件,我叠一件。

“这件她最喜欢。”念念把藏青外套抱在怀里闻了闻,“还有她那个味。”

周一上午,我去了城南的律师事务所。

老陈是厂里老李介绍的,五十多岁,头发少一半。他泡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回去,把老花镜架上。

“材料我看过了。”他用笔尖点着桌面,“先说最急的,老庞那八百万。”

“怎么说。”

“合同上是你周远的名。签名是不是你签的,要做笔迹鉴定。但有个坎儿——苏敏是你老婆,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她拿你的章,签你的名,在别人眼里,她就有代理权的样子。法律上叫表见代理。”

“意思是我认也得认。”

“不全是。”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钱要是进了你们家的账,用在过日子上,这叫夫妻共同债务,跑不掉。可你这笔钱一分没进家,全在往外转。这块能打。”

“房子呢。”

“过户价一百二十万,市价三百三十万,低得离谱。只要能证明受让人明知这是低价转让、损害债权人利益,可以起诉撤销。”他顿了顿,“前提是,你得先有债权人这个身份。”

“我现在就是。”

“对。”他点头,“所以我建议你,先报警备案、做笔迹鉴定;再给林卫东发律师函;然后起诉。”

“律师费多少。”

“定金我不收。”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回款以后按比例结。”

从律所出来,我在楼下买了包烟,抽了半根就掐了。下午两点,我到了银行。

周经理把凭证单子调出来,摊在柜台上。

“苏姐本人来过两次。”他指着两张复印件,“一次是去年三月,一次是去年九月。两回都带了个男的,五十来岁,瘦,右脸有块疤。”

“她说什么了。”

“她说那是她表哥,来帮着看合同。”他压低声音,“周总,这话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想,苏姐写字的时候,那个男的一直站在她背后看着。”

我刚出银行大门,苏娟的电话来了。

“姐夫,我在你家楼下。”

她拎着个塑料袋,站在楼道口不敢上来。我开门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

她坐在沙发边上,把袋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袋子里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姐的东西,该给你。”

“什么东西。”

“钱。”她把信封推过来,“二十三万八。她让我收着,说给小宝上学用。”

我没动。

“什么时候拿的。”

“十月九号下午。”她说,“上午她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带上她的身份证和卡去医院。我没进病房,她在楼下把东西从窗户递出来的。”

“几点。”

“我从医院出来不到三点半,到银行四点多,办完快五点。”

“谁签的字。”

苏娟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问你,谁签的字。”

“我签的。”声音很小,“我照着她给我的样子写的。她说柜台的人认识她,我拿着身份证,就说是她妹妹代办。”

“你姐三点四十一分走的。”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肿了,“我真不知道。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挺足,我还跟她吵了两句。她说别让周远知道这钱,等他那边乱完了再说。”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抱着那个信封锁着肩膀,像等挨打。

“钱放这儿。”我说,“你给我写个字,几号办的,几点,签的谁的名。”

“姐夫,你要告我?”

“不是告你。”我把纸笔推过去,“我被人告了。这钱什么时候动的,我得有个说法。”

她捏着笔,手心全是汗,字写得歪。写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姐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远这人就是太信人。”苏娟抬头看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第三天下午,李桂芝给我打了电话,说想见一面。

约在医院门口那家面馆。她点了碗素面,没动筷子,先喝了两口汤。

“周师傅,有件事我憋了一个月。”她抹了抹嘴,“说了我心里能松点,不说,我天天梦见她坐那儿看着我。”

“你说。”

“九月底有一天下午,你回家拿衣服去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病房里就我跟她。她让我从床头柜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让我替她收着。”

“她怎么说。”

“她说她手边不安全,怕你翻。”李桂芝从布袋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上礼拜我打开看了一眼。周师傅,我不该看,可我没忍住。”

信封边角磨得起毛。我撕开。

里面两张纸。

一张是收条,前年十一月八号,林卫东写的:今收到苏敏房产一套,作价一百二十万,抵十年前欠款。名字下面按了个手印。

另一张是借条,字是苏敏的:今欠周远人民币九百六十万元整。

落款那儿,她写了年月日,没签名。

面上来了,热气往上走,扑在我脸上。我把两张纸对着灯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上衣兜里。

“她还有话吗。”

“她说,这东西你要是不想给,就烧了。”李桂芝低着头,“她还说了一句,我听不太懂。她说,他这辈子没吃过亏,我得让他吃一回。”

我没接话。

外面起风了,门口的塑料帘子啪啪地打。李桂芝把那碗面推到一边,站起来,跟我说了声对不起,就走了。

我在面馆里又坐了二十分钟。那碗素面还冒着热气。

我想起有一年过年前,苏敏一个人去逛商场,回来空着手。我随口问她买了什么,她说,没意思。

苏大强是第四天下午来的。他带了媳妇和侄子,三个人站在门口,进了屋也不坐。

“周远。”他嗓门大,“我今天来就一句话,人死账消。”

“大哥,坐。”

“不坐。”他把手往腰上一叉,“我妹跟了你快三十年,她在你跟前受了多少委屈,你自己心里没数?临了让你守几天床,你还跟她算什么账。”

“我没跟她算什么。”

“你还发了律师函。”他媳妇插进来,“林卫东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找律师了。周远,你丢不丢人。”

“嫂子。”我给她倒了杯水,“那笔钱不是我欠的,是苏敏拿我名字借的。八百万,二十号到期。人家堵我厂门口呢。”

“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

“是我们两口子的事。”我点头,“所以我现在一个人扛。”

苏大强把桌上那杯水一口喝了,杯子顿在桌上,很响。

“当年你那个厂子,是谁拿嫁妆给你填的窟窿?”他瞪着我,“八万块,你忘了。”

“那八万,九九年我就还了。还了两回,苏敏只收一回,另一回她给你了,你盖房子用的。”

他脸僵了一下,没再吭声。

“大哥,我不跟你吵。”我说,“这钱我不会往苏敏身上推,也不会去你家门口闹。但账是账,欠条我一张都不会撕。你要面子,我不给你难堪。”

他站了一会儿,把媳妇一拽,出门了。走到楼道口,他回头喊了一句。

“我妹要是知道你这样,她在底下也不安生。”

门关上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林卫东住的那个老小区。

六楼,没电梯。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件旧毛衣,右脸那块疤跟凭证上的对上了。

“来了。”他让开身,“进吧。”

屋里不大,桌上摊着一堆药盒和一个笔记本。他没让我坐,自己先坐下,点了根烟。

“房子我月底腾出来。”他说,“东西不多,都是她当年给我送来的。”

“送什么。”

“每个月都来。”他吐了口烟,“米面油,冬天的棉衣,她给我买过三回。她说我一个人过日子,糊弄。”

“我跟她过了二十八年,她没这么对过我。”

“她也没这么对过我。”林卫东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她对我,跟对你一样,都是心里有债。”

“什么债。”

“我替她挡过事。”他停了停,“三十年前的事了,说出来没意思。你只要知道一条——她给的钱,一共三百八十万,我记着账,一分没乱花,都在这本本子里。剩下的六百多万,她没给我,绕过我了。”

“绕过你给谁了。”

“你自己去问苏娟的男人。”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已经说了。”他把手一摊,“周远,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套房子,是她自己要给我的。她说这辈子没过过自己的日子,想给自己办一件事。我劝过,她听吗?她那脾气。”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我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站住了。

下午我去了城北,找苏娟的男人。

他姓万,接水电的活,人瘦,见了我先递烟。我没接。

“姐夫,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他手在裤子上蹭,“我就是挂个名。”

“什么名。”

“一家公司。”他说,“前年苏姐找上我,说她想做点事,身份不方便,让我挂个法人。我说行不行啊,她说挣了钱有你一份。”

“公司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他眼神飘,“就是走账。钱进来,过两天就出去。”

“出给谁。”

“我不知道。”他往后退了半步,“账是苏姐管,章也在她那儿。我就签过一回字,签的是份什么合同,上头还有个公司的名字,我不认识。”

“名字你还记得吗。”

他想了半天,说了一个。

我没听过。

从万家门口出来,太阳很大。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那个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抄了一份在纸上。

第二个礼拜,老庞带了两个人来厂里。他四十多岁,衬衫扎在裤子里,进门先笑。

“周老板,我不是来闹的。”

“我知道。”

“二十号到期,今天十八。”他坐在我对面,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我这边也难,钱是从别人手里拆来的。你要是实在周转不开,宽限几天也行,但你得给我个话。”

“我给你个话。”我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只抽出那一页流水,“这笔钱进来,出去了多少,去了哪儿,你看一眼。”

他低头看,看了半分钟。

“这不是你花的。”

“不是我花的。”

“那——”

“笔迹鉴定上个礼拜办的,受理单在这儿。”我把那张纸也推过去,“老庞,我不赖账。真到法院,我该担的部分我担。但这笔账你我都得等一张纸。”

他把烟拿在手里没点,捻了半天。

“行。”他站起来,“我给你半个月。周老板,你这个样子,反倒让我踏实点。”

那天晚上我翻出苏敏那个旧手机,充上电。

相册里三千多张,一大半是念念小时候的。有一张是我们仨站在厂门口,九八年,我刚接手厂子那年。苏敏穿件红毛衣,笑得挺开。

还有一张是她自己的。去年秋天照的,站在一家银行门口,低着头看手机。拍得歪,像随手按的。

短信里躺着一行草稿,没写收件人,也没发出去。

就一句:这件事办完了,我就清静了。

我把它看了两遍,关机,装回抽屉。

那天晚上,我给念念打了电话。

“妈的事,比我们想的多。”我说。

“爸,你直接说。”

“她拿我名字借了钱,房子也转了。现在有人上门要账。”

那头静了几秒。

“咱家还有多少钱。”

“够你过日子。”我说,“你什么都别管,也别回来。”

“爸。”

“你听我说完。”我握着手机,看着黑下来的窗户,“你名下那套小房子,去年年底我就过到你名下了,你妈不知道。这件事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记住,往后不管谁来跟你提钱,你都说不知道,让他们找我。”

她哭了,没出声。我听见她很使劲地吸了一下鼻子。

“爸,那天你到底跟我妈说了什么。”

“我跟她说,你那套房子已经不在我名下了。”我说,“她不信。我说过到你名下了。她就不笑了。”

接下来五天,我把手头的事一件一件办了。

去派出所备了案,登记了苏敏名下那些合同的疑点,受理单我夹进文件袋里。

去了司法鉴定中心做笔迹鉴定,交了费,留了指纹,说要二十个工作日。

老陈那边的律师函,四封,林卫东、老庞,还有另外两个私人的,都用挂号信寄出去了。

苏娟那二十三万八,我原封不动存进一个单独的账户,存单压在文件袋最底下。

那个文件袋我换了个新的,深蓝色,带拉链。里面按日期排开:房本复印件、三份合同、银行流水、苏娟写的说明、李桂芝拿出来的那两张纸、鉴定受理单。

最后一件,是苏敏的药盒。

我把瓶瓶罐罐都倒进垃圾袋。药盒空了,翻过来,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是她自己写的,就两个字。

算了。

字很轻,像是随手写的。

那两个字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条也放回药盒。楼下的垃圾车来了,哗啦一声,又走了。

我把药盒放进柜子,把文件袋放在它旁边,柜门关上。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蛋,放了两根青菜。

面好了,端到桌上,一个人吃。楼下的路灯亮了,黄黄的一盏,照着对面墙上一小块光。

手机响了一下,是老陈的微信:鉴定受理了,回执明早给你。

我回了个“收到”。

对面三楼那家还亮着,孩子在写作业,台灯罩子是个黄圈。

冰箱在旁边嗡嗡地响。我把碗洗了,扣在架子上。

付费卡点

鉴定报告是十二月三号下来的。

老陈把复印件推到我面前,正页右下角盖着红章。我从抬头一行一行看到落款,结论那行他早用铅笔圈出来了——三份合同、两份委托书,上面"周远"两个字,都不是我写的。

"手怎么样。"他问。

我把纸按在桌上,指头压着边。

"有点抖。"

"抖才对。"他给我续了茶,热气从杯口往上飘,"你要是这会儿还稳如泰山,我倒要怀疑你别的事。"

"下一步呢。"

"两条腿。"他把眼镜架上鼻梁,"一条,不动产登记中心递撤销申请,材料我给你写好了。一条,林卫东那三百八十万,他还不上,也得有个说法。"

"他什么态度。"

"前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老陈把杯子搁下,"话不多,就一句,房子他月底腾。剩下的,他说想当面跟你谈。"

我在他办公室又坐了十几分钟。暖气片烫手,窗外那点雪化了一半,对面楼顶黑一块白一块。

从律所出来,我在公交站牌下站了会儿,把鉴定报告折了三折,塞进上衣左边口袋。那口袋,以前是苏敏装药单的地方。

第二周,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递材料。窗口的姑娘翻了两页,抬头看我一眼。

"这房子过户,您本人没到场?"

"没有。"

"委托书也是假的?"

"鉴定报告在里头。"我说。

她翻到红章那页,看了好一会儿,把材料收进去,敲了几个键,打了张回执推出来。

"受理了。"她说,"后头会有电话联系您,材料别弄丢。"

一月中旬,老庞来了厂里。

这回他没带人,还是那个牛皮纸信封,进门先放在自己跟前,两只手压着。

"周老板,我不是来闹的。"他先开口,"我这钱是从三家拆来的,一家一个月利息多少,我算给你听。我扛不住了。"

"你说个数。"

"八百万。"他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寸,"我认三百万的坏账,剩下五百,我退一步,你认三百五十万,三年,厂里那台龙门铣抵给我。剩下的我起诉林卫东,跟那家空壳公司一块告。"

"老庞,你这是亏本买卖。"

"是啊。"他笑了一下,笑得挺累,"可我图回款。周老板,你这人我看着踏实。你认的账你会还。林卫东那号人,我认了也拿不回来。"

我在协议上签了字。签完两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后来他站起来,把烟盒往兜里揣,说了句。

"你老婆那事,我听着都替你别扭。"

"过去了。"我说。

"钱的事过不去。"他摇头,"人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林卫东是腊月二十腾的房。钥匙放在物业,物业给我打的电话。

我一个人上去开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过,阳台上几盆花都搬走了,只剩几个颜色浅的印子。饭桌上放着个牛皮纸袋,边上压着钥匙。

袋子里是一本笔记本,塑料皮起毛了。翻开,一页一页,全是账。哪天收了多少,哪天转出去多少,日期、金额、经手人,记得比会计还细。

最后一页是去年写的,字迹有点飘:欠周远九百六十万,已收三百八十万,余五百八十万,未还。

下面一行铅笔小字,很淡。

这辈子怕是还不动了,记账吧。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文件袋里,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那面墙。以前挂着一幅画,画没了,只剩一个钉子。

腊月二十三,苏娟给我打了个电话。她那边风大,像是一边走一边说。

"姐夫,那钱你打算怎么弄。"她声音压得很低,"小宝的学费我用不着那么多。"

"存着。"我说,"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说。"

"我给你写的东西,算数吗。"

"算数。"

那头静了几秒,风还在响。

"我家那口子被罚了两万。"她突然说,"他现在不敢接外头的活了,就在小区里修修水管。姐夫,我知道这事怨我,我没脸去你家。"

"苏娟。"我说,"你姐让你签那个字的时候,你也不知道她那天下午就没了。你不用一直低着头。"

她在那头哭了。我没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听见她擤了一下鼻子。

"过年我不去了。"她说。

"行。"

腊月二十七,念念回来了。

她拎两个箱子,进门先换鞋,把门口的鞋摆正。这回她没哭,放下箱子就进厨房,掀锅盖,看冰箱,说家里没青菜。

"楼下超市有。"我说。

"我去。"她把围巾一绕就下楼了,回来拎了满满两袋子。那天晚上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端上来,把汤碗往我面前推。

"爸,鉴定报告出来了吧。"

"出来了。"我夹菜,"签名是假的。"

"那钱呢。"

"老庞那笔,我认了三百五十万,分三年。"

她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凭什么你认。"

"凭厂里的机器还在我名下,凭那些人堵的是我厂门口。"我说,"念念,这笔账里头有不甘心的成分,但不多。你先吃饭。"

她低头扒了两口,又抬头。

"我攒了六万。"她说,"我打给你。"

"用不着。"

"爸。"

"你听我说。"我把筷子放下,"你妈那套小房子,去年就过到你名下了。你上班、交房租、买衣服、生病自己挂号。你把日子过好,就是帮我。"

她眼睛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低头喝汤。汤有点烫,她吸了一口气。

年三十晚上,两个人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窗外有人放炮,响一阵歇一阵。念念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说了一句。

"舅舅给我发微信了。"

"说什么。"

"说过年好,还问你在不在。"她把手机递过来,"爸,你回吗?"

"你回吧。"我说,"就说我好。"

"那初几去姥姥家吗。"

"不去。"我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妈那事没完,去了坐不住。"

大年初五,我一个人去了城南公墓。

碑是新修的,上头刻着苏敏的名字,两边空着。我站了十来分钟,把带来的一瓶水浇在碑前的土上。风大,纸灰刮起来,转了个圈又落下去。

往回走的时候,在墓园门口碰见了林卫东。

他穿件旧棉袄,脖子上围条灰围巾,人瘦了一圈,右脸那块疤更明显。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把扫帚。

"你也来了。"他说。

"嗯。"

"我每个月来一趟。"他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扫扫,清清草。"

"房子腾得挺干净。"

"我没什么东西。"他停了下,"本子你看了?"

"看了。"

"要说的话都在里面。"他眼睛看着别处,"周远,那三百八十万我慢慢给你。我现在给一个仓库看门,一个月两千八,租间房六百,剩下的我打你卡上。"

"慢慢来吧。"我说。

他站着没动,突然又开口。

"要不……哪天咱们坐下聊聊。有些话我想当面说清楚。"

"过了年吧。"我说,"你定地方。"

"三月初。"他说,"就你厂子那条街,那家饺子馆。"

我们各走各的。他往墓园里走,我往外走。风把他的围巾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正月里小赵结婚。她请我去喝了喜酒,我包了个红包。敬酒绕到我这一桌,她端着杯子,眼睛亮,声音有点抖。

"周总,谢谢您当年留下我。"

"你自己的本事。"我说,"厂里的事,以后靠你多盯着。"

"我盯着。"她点头,把酒干了。

三月九号下午五点,饺子馆。天还没黑,店里刚上人,两个小伙计在门口包饺子,面案上撒着白粉。林卫东先到,坐在最里头靠墙那桌,面前摆了壶白开水。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

"点了吗。"

"点了两盘,韭菜的,猪肉白菜的。"他把菜单推过来,"你想吃啥自己加。"

"够了。"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

前十分钟基本没说话,就是吃。饺子皮薄,汤有点咸。他吃得慢,一个一个蘸醋。

"周远。"他先开口,"我先说清楚。苏敏跟我,是十年前又联系上的。"

"嗯。"

"那年她在市场碰见我,我俩站在卖豆芽的摊子前,说了两句话。"他把筷子架在碗上,"后来她隔三差五来找我,说家里的事,说你不跟她说话,说她这日子过得没劲。"

"我做厂那几年,一年有八个月在外面。"我说,"这话我不替自己辩。"

"我没怪你的意思。"他摇头,"我就是把事说清楚。后来她说她想做点事,手里有点钱,让我帮着看。我说你一个女人家别瞎折腾。她说这回不是瞎折腾。"

"你劝不动她。"

"她那人,你比我清楚。"他苦笑了一下,"到前年,她说要用你的名。我说这事不能干。她说你信人,出不了事。我说万一出事你担得起吗。她说她一个人担,跟你没关系。"

门口有人推门进来,帘子哗啦一响,小伙计喊了一声"里边坐"。我们俩都停了停。

"出事以后,你就没想过给我打个电话。"我说。

他握着水杯,指头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想过。"他说,"去年九月,她从你厂里拿章回来,坐我那儿哭,说你那批水泥的事把她吓着了。我手机拿在手里,号都拨了一半,又挂了。"

"为什么挂。"

"怕。"他说,"怕你问我要钱,怕你把我扯进去,怕苏敏跟我翻脸。周远,我就是个怂人。这点我认。"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他抬起头。

"我六十了。"他声音低下去,"没儿子,老婆八年前走的。守着一个仓库,一个月两千八。我每天晚上躺着想,想那三百八十万,想苏敏,想你这二十八年。周远,我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是你的事。"

"我知道。"他把手在桌上摊开,"我就是想问问你——钱我慢慢还,房子我也腾了。你能不能,别把我弄到法院去。我一辈子没上过那地方。"

我看着他,没接话。

"还有。"他停了很久,"你要是愿意,咱们俩以后……我这人也没啥能给你的,就是有些事能搭把手。你厂子里要看个夜,我能来。"

"林卫东。"我打断他。

他抬起眼。

"你这话说来说去,说的都是你。"我把杯子往前挪了挪,"你过不去,你六十了,你一辈子没上过法院。你有没有想过,我这边还在还钱,一个月两万八,要还三年。"

他不说话了。

"你想跟我搭把手,是怕我告你。"

"不全是。"他急着接,"我是真觉得,咱俩是被人剩下来的。"

"不是。"我说,"你被剩下,是你自己选的站在门口看。我被剩下,是我两口子的事,我自己扛。"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天在墓园你说,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我把筷子搁下,"说完了吧。"

"说完了。"

"晚了。"

他看着我,像没听懂。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晚了。不是今天晚,是去年九月你那号拨了一半又挂断的时候,就晚了。"

他愣在那儿。店里的热气往上腾,一个小伙计端着两盘饺子从桌边过,喊了一声"借光"。

我把最后两个饺子吃了,站起来,到柜台把钱付了,连他那一份。

"三百八十万,你按你说的打。"我穿上外套,"卡号本子最后一页上有。"

"周远。"他在背后叫我。

我出了门。街上的灯已经亮了,一排一排,往远处连过去。

三月下旬,老陈打电话来,说不动产那边下来了,撤销过户的材料补齐,房子下个月重新登记回我名下。林卫东没提异议,签字的时候手挺稳。

"你这案子,办得算利索。"老陈说,"后头就是慢慢要钱。"

"慢慢来吧。"我说。

四月初一个早上,我去医院退住院押金。一堆票据,窗口的姑娘一张一张数,数了十几分钟。我站在旁边,看着单子上那些日期,最后一张是十月九号。

办完出来,我从二楼楼梯口过。那间病房的门开着,床空了,新床单铺得平平的。

窗台还在。上头那盆绿萝也在,只是搬到楼下护士站去了。护士长认得我,说这盆没人要,扔了可惜。

"我抱走吧。"我说。

我抱着它下楼,一手托盆,一手扶着。叶子上蒙了层灰,我用指头抹了一片,底下是绿的。太阳从楼缝里照过来,落在叶面上,亮亮的。

我把它放在家里阳台的窗台上,浇了水,用湿布一片一片把叶子擦干净。土干了,又补了一点。

日子还是那样。每天早上六点醒,烧一壶水,七点出门,楼下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厂子小了一半,人少了四个,活照样接,账照样算。老庞那笔,每月八号转过去。林卫东那边,每月十五号进两千八,偶尔迟两天,备注栏写着一个"林"字。

念念每周打一次电话。她换了工作,工资涨了六百,问我五一回不回来。

四月底一个早上,我去阳台收衣服。

那盆绿萝抽了新枝,细细的一根,顺着窗框往上爬了半圈。新叶子卷着,隔两天就展开一片,嫩得发亮。

我给它转了个方向,让新枝朝着光。楼下包子铺刚出笼,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我把衣服叠好,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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