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我交了个男朋友。”

郭晓彤坐在饭桌对面,筷子夹着一根青菜,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郭铁柱正扒拉一碗面条,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三个月了。”

王秀兰放下碗,眼睛亮了:“哪儿的?干啥的?”

“县城东街那个什么局的,公务员,叫徐文斌。”

郭铁柱和王秀兰对视一眼。公务员,铁饭碗,正经工作,这条件在县城算顶配了。

“啥时候带回来看看?”王秀兰追问。

郭晓彤这才抬头,笑了笑:“他家里想请你们吃个饭,两家人见个面。”

郭铁柱把面条吸溜完,抹了把嘴:“行,见就见。”

他心里其实挺高兴。闺女在县医院当护士,今年二十四了,对象一直没着落,他和王秀兰嘴上不说,心里也急。现在闺女自己找了,还是公务员,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秀兰已经开始盘算穿什么衣服了。

“那咱不能太寒碜,我明天去街上买件新褂子。”

郭铁柱摆摆手:“又不是去相亲,是人家请咱吃饭,你穿个差不多就行。”

“你懂啥。”王秀兰白了他一眼,“头一回见面,咱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郭铁柱没接话,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公务员,县城东街那个局,他修车铺就在那条街斜对面。徐文斌,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

但他没多想。

约定的日子定在周六中午,县城南边那家福满楼。

郭铁柱知道那地方,一桌饭没个五六百下不来,算是县城里排得上号的馆子。男方选这儿,说明重视。

他特意把修车铺关了半天的门,换上一件压箱底的灰蓝色夹克,皮鞋也擦了。王秀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郭晓彤穿了一件浅色连衣裙,看着文文静静的。

一家三口提前十分钟到了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了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主位上,腰板挺直,穿着一件旧式中山装,看着像退了休的老教师。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白衬衫,看着像个干部。再旁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应该是徐文斌的妈。

徐文斌站在门口迎他们,穿了一件深色T恤,看着精神。

“叔叔阿姨,你们来了。这是我爷爷,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郭铁柱笑着点头,挨个打招呼。徐茂山坐在那儿,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徐大志倒是站起来,笑着和郭铁柱握了手。

“老郭是吧?坐坐坐,别客气。”

郭铁柱心里咯噔一下。

这称呼,听着是热情,但怎么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他也没多想,招呼王秀兰和闺女坐下。

菜陆续上来了。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一桌子的硬菜。徐大志招呼着吃,徐文斌给郭晓彤夹了一筷子鱼肉,看着挺体贴。

郭铁柱心里踏实了些。

这家人看着还行,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吃到一半,徐茂山放下了筷子。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郭师傅,王大姐,今天请你们来,是两家人正式见个面。我孙儿文斌,你们也看到了,人实在,工作也稳定。晓彤这姑娘,我也打听了,在县医院当护士,工作好,人也本分。”

郭铁柱点点头:“徐老爷子过奖了。”

徐茂山接着说:“既然两孩子处得不错,那有些事,咱就摆到桌面上说。”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是十二万,彩礼。我们徐家娶媳妇,该给的不会少。”

郭铁柱愣了一下。

十二万,在县城不是小数目。他修车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十来万。这老爷子一出手就是十二万,说明家底确实厚。

“老爷子,这……”

“先别急。”徐茂山摆摆手,“钱是钱,事是事。我们徐家有个规矩,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郭铁柱放下筷子,看着老爷子。

徐茂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开口。

“我孙儿是独传,徐家三代单传。文斌他爸就他一个儿子,到了文斌这儿,也就他一个。所以,我们只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看着郭晓彤。

“结婚以后,必须生个儿子。头一胎不管是男是女,二胎必须得是男孩。这个条件,你们要是答应,十二万彩礼,一分不少。要是不答应……”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让人不舒服。

“那咱就得再商量商量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郭铁柱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好半天没放下。

王秀兰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郭晓彤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看不清表情。

徐大志在旁边打圆场:“老郭,你别多想,老人家的意思就是希望家里有个后,这也能理解嘛。”

徐文斌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郭铁柱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徐老爷子,”他开口,声音还算稳,“这生男生女,不是咱能定的。科学上说,那是男方染色体决定的。您这个条件,咱没法答应。”

徐茂山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这道理我懂。但事在人为嘛,现在不是有那个什么技术嘛,总能想办法。”

“您的意思是,要是生不出儿子,这婚就不结了?”

徐茂山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郭师傅,我也是为了两个孩子好。徐家三代单传,不能到了文斌这一代断了香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郭铁柱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闺女,郭晓彤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又看了一眼徐文斌,那小子还是低着头,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心里那股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但他没发作。他攥着茶杯,指节发白,脸上还挂着笑。

“老爷子,这事太大了,咱一时半会儿定不了。容我回去想想。”

徐茂山点点头:“不急不急,你们慢慢考虑。文斌和晓彤还年轻,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郭铁柱听得出来,这是给台阶,也是给压力。

饭桌上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这会儿谁都不怎么说话了。徐大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郭铁柱聊修车铺的生意,问一年能挣多少,有没有雇人,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郭铁柱听得明白。

“老郭啊,你这修车铺,一年到头也挺辛苦的吧?我看你手上都是茧子。”

郭铁柱笑了笑:“干这行的,哪有不辛苦的。”

“那倒是。”徐大志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晓彤嫁到我们家,以后日子肯定比现在好过。文斌是公务员,铁饭碗,收入稳定。你们老两口也能轻松点。”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郭铁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像是在说,你家条件一般,闺女能嫁到我们家,是占了便宜。

王秀兰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徐大哥,这话不对。我闺女在县医院当护士,也是正经工作,一个月工资也不少。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要靠闺女嫁人过日子。”

徐大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王大姐,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两个孩子以后日子好过,咱做父母的也放心。”

王秀兰还想说什么,郭铁柱在桌子底下拉了她一下。

她看了郭铁柱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饭吃到这份上,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郭铁柱站起身,说铺子里还有点事,先走了。徐大志假意挽留了几句,也就顺水推舟送客了。

出了福满楼的门,郭晓彤一直没说话。

王秀兰走在她旁边,忍不住问:“那徐文斌,平时对你咋样?”

郭晓彤低着头:“挺好的。”

“那他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王秀兰的声音带着火气,“他爷爷提那条件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放,这算怎么回事?”

郭晓彤没说话。

郭铁柱走在前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回头看了一眼闺女。

“晓彤,你跟爸说实话,你俩处了三个月,你觉得他这人靠谱吗?”

郭晓彤停了一下,轻声说:“爸,他平时对我真的挺好的。今天这事……他可能也没想到他爷爷会这么说。”

郭铁柱没接话,又抽了一口烟。

烟雾在空气里散开,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街口。

“这事不怪你。”他说,“回头我找他单独聊聊,看看他到底是个啥态度。”

王秀兰哼了一声:“他要是连个态度都没有,这婚就别结了。我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非得受这窝囊气。”

郭晓彤的眼眶又红了,低着头没说话。

郭铁柱把烟掐灭,拍了拍闺女的肩膀。

“走,回家。这事爸来处理。”

三个人往家走,谁都没再说话。

郭铁柱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徐茂山那句话。

“必须生个儿子。”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是滋味。

他闺女是人,不是生孩子的工具。

他回到修车铺,坐在油腻腻的板凳上,发了半天呆。

手机响了,是徐文斌发来的消息。

“郭叔,今天的事,对不起。我爷爷年纪大了,思想老派,您别往心里去。改天我单独请您吃饭,咱再好好聊聊。”

郭铁柱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改天再说吧。”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修车铺顶上那盏昏黄的灯。

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郭铁柱还在修车铺里蹲着修一台面包车的底盘,手机响了。

他擦了把手,拿起来一看,是徐文斌。

“郭叔,今天中午有空吗?我想单独请您吃个饭,就咱俩,好好聊聊昨天的事。”

郭铁柱想了想,说行。

地点约在县城东街一家小面馆。徐文斌已经坐在角落里了,看见郭铁柱进来,赶紧站起来。

“郭叔,您来了,坐坐坐。”

郭铁柱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面,没急着开口。

徐文斌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郭叔,昨天的事,真对不起。我爷爷他年纪大了,思想比较传统,说话也不太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郭铁柱看着他,没说话。

徐文斌接着说:“我跟晓彤感情挺好的,我是真心想跟她结婚。我爷爷那话,您就当没听见,咱该怎么处还怎么处。”

郭铁柱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口。

“文斌,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爷爷昨天提那条件,你事先知道吗?”

徐文斌愣了一下,眼神躲了一下:“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郭铁柱看着他的眼睛,没拆穿。

他修车修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零件有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人也是一样,话可以骗人,但眼神骗不了人。

徐文斌刚才那一下躲闪,说明他在撒谎。

但郭铁柱没点破。

“行,那这事先不提。我就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理?”

徐文斌赶紧说:“郭叔,您放心,我回去跟我爷爷说,让他别管这事。结婚是我跟晓彤的事,我自己做主。”

郭铁柱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吃完面,付了钱,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徐文斌。那小子还坐在那儿,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郭铁柱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嘴上说得好听,但骨子里,还是怕他爷爷。

他回到修车铺,王秀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咋样?那小子怎么说?”

郭铁柱把面馆的事说了一遍,王秀兰听完,哼了一声。

“他说他做主?他做得了主吗?昨天在饭桌上,他爷爷说话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单独见你,就敢做主了?”

郭铁柱没接话,点了一根烟。

“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他说,“那老爷子提那条件,不像是临时起意。十二万彩礼,说拿就拿,这条件肯定不是头一回提。”

王秀兰一愣:“你是说,他们之前就商量好了?”

“八成是。”郭铁柱吐了一口烟,“那老爷子看着像个老教师,但说话办事,精得很。他选在饭桌上当着咱俩的面提这事,就是想让咱下不来台。咱要是当场答应了,那以后就得按他的规矩来。咱要是不答应,那就是咱不识抬举。”

王秀兰的火气又上来了:“那咱就让他们这么拿捏?”

郭铁柱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先别急,再看看。”

这一看,就看出了事。

第三天,郭晓彤下班回家,脸色不太好看。

王秀兰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徐文斌他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了?”

“她说……她说让我劝劝我爸妈,别跟她爷爷对着干。还说她爷爷年纪大了,就这一个心愿,咱做晚辈的,该顺着就顺着。”

王秀兰一听就火了:“她这话是啥意思?合着还是咱的不是了?”

郭晓彤低着头:“她还说……说如果咱家实在不同意,那这婚事可能就得再考虑考虑了。”

王秀兰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菜篮子摔了。

“再考虑考虑?她这是拿结婚当筹码,逼咱答应呢!”

郭铁柱坐在沙发上,听着没说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晓彤,你自己咋想的?”他问。

郭晓彤沉默了半天,才说:“爸,我挺喜欢文斌的。但他妈这话,让我心里挺不舒服的。”

郭铁柱点点头:“不舒服就对了。你要是舒服了,那才叫怪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事你别管了,爸来处理。”

又过了两天,徐大志亲自登门了。

他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笑呵呵地进了郭家的门。

“老郭,在家呢。前几天那事,我寻思着咱俩再聊聊,别让老人家的想法影响两个孩子。”

郭铁柱给他倒了杯茶,没接话。

徐大志坐下来,叹了口气:“老郭,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爹那人,确实老派,但他也是为这个家好。徐家三代单传,到了文斌这儿,要是断了香火,我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郭铁柱端着茶杯,没喝。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条件,咱还得答应?”

徐大志赶紧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能不能想个折中的办法?比如,先结婚,孩子的事,以后再说。说不定头一胎就是个小子呢?”

郭铁柱笑了。

“徐大哥,这话就不对了。生男生女,那是能赌的吗?要是头一胎是个闺女,那咋办?接着生?生到儿子为止?”

徐大志有些尴尬:“那倒不至于……”

“那要是生不出来呢?”郭铁柱盯着他,“你爹那话可是说得明白,生不出儿子,彩礼减半。这意思不就是说,我闺女要是生不出儿子,在你们家就低人一等?”

徐大志被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秀兰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了。

“徐大哥,我跟你把话说白了吧。我闺女嫁人,是去过日子的,不是去给你们家当生孩子的工具。你们家那十二万彩礼,咱不稀罕。我闺女有工作,有收入,不靠你们家也能活得好好的。”

徐大志的脸色变了:“王大姐,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王秀兰打断他,“你回去跟你爹说,这条件,咱不答应。要是你们家觉得不行,那这婚事就算了。”

徐大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起来想走,又觉得不甘心。

“老郭,你也这么想?”

郭铁柱放下茶杯,看着徐大志。

“徐大哥,我闺女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小时候生病,我背着她走了三里地去医院。她上卫校,我砸锅卖铁给她凑学费。她长这么大,我没让她受过委屈。现在她要嫁人了,我不能让她去你们家受委屈。”

他顿了顿。

“所以,这条件,咱不答应。”

徐大志走了,脸色铁青。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气还没消:“什么东西,真当咱闺女嫁不出去了?”

郭铁柱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

王秀兰一愣:“你拿存折干啥?”

郭铁柱翻开存折,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看这个。”

王秀兰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存折上,整整齐齐躺着三十八万。

“你啥时候攒了这么多钱?”

郭铁柱笑了笑:“修车铺开了十几年,咱省吃俭用,一年攒个两三万,这些年下来,不就攒了这么多。”

王秀兰看着存折,半天没说话。

“你打算干啥?”

郭铁柱把存折收起来:“不干啥。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咱家不缺那十二万。咱闺女嫁人,图的是人,不是钱。”

王秀兰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老郭……”

“行了,别说了。”郭铁柱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周六,徐家又约了一顿饭。

还是福满楼,还是那个包间。

郭铁柱带着王秀兰和郭晓彤到了。徐家三口已经坐在那儿了,徐茂山还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菜上来,吃到一半,徐茂山又开口了。

“郭师傅,上次我说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郭铁柱放下筷子,看着老爷子。

“徐老爷子,我想了一宿,觉得您那条件,咱不能答应。”

徐茂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哦?为啥?”

“因为生男生女,不是咱能定的事。我闺女是人,不是生孩子的机器。您要是觉得徐家必须得有个孙子,那咱也不拦着,您让文斌找个能生儿子的媳妇去。”

徐茂山的脸沉了下来。

“郭师傅,这话就不好听了。我这也是为了两个孩子好……”

“老爷子,”郭铁柱打断他,“我敬您是长辈,叫您一声老爷子。但这话,我得说清楚。我闺女嫁到你们家,是去过日子的,不是去给你们家续香火的。您那十二万彩礼,咱不稀罕。”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拍在桌上。

“这是三十八万,我修车铺攒了十几年的家底。我闺女要是想嫁人,我拿这钱给她办嫁妆,风风光光地嫁。她要是想买房,我给她付首付。她要是想干别的,这钱她随便花。我郭铁柱的闺女,不缺那十二万。”

包间里安静了。

徐大志的脸色变了,徐文斌低着头,徐茂山的脸上也挂不住了。

王秀兰坐在旁边,眼眶有点红。

郭晓彤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郭铁柱站起来,把存折收进口袋。

“这顿饭,咱就吃到这儿。晓彤,走。”

郭晓彤站起来,跟着父母往外走。

徐文斌急了,站起来追出去:“晓彤!晓彤你听我说!”

郭晓彤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文斌,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昨天你妈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劝我爸妈答应你爷爷的条件。这事,你知道吗?”

徐文斌愣了一下,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

郭晓彤看着他,眼神平静。

“文斌,咱俩处了三个月,我一直觉得你人挺好的。但今天我才发现,我可能看错人了。”

她转身要走。

“晓彤!”徐文斌追上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回去跟我爷爷说……”

郭晓彤没回头。

“不用了。”

她走了。

郭铁柱和王秀兰跟在后面,一家三口出了福满楼的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郭晓彤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爸,谢谢你。”

郭铁柱哼了一声:“谢啥,我是你爸,不护着你护着谁。”

王秀兰在旁边抹了一把眼角:“行了行了,回家,我给你俩做好吃的。”

三个人往家走,脚步轻快。

郭铁柱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福满楼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徐文斌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没再回头。

就在这时,郭晓彤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市里。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晓彤?谁打的?”王秀兰问。

郭晓彤抬起头,看着父母,声音有些发颤。

“爸,妈,市里医院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了?”

“他们说……说我的调令批下来了,下个月,让我去市里报到。”

郭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事啊!我闺女要去市里上班了!”

王秀兰也高兴得不行:“真的?那可太好了!”

郭晓彤却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份调令,她从来没有申请过。

那这个电话,是谁打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福满楼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机。

“爸,妈,这事……有点不对劲。”

郭铁柱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闺女,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不对劲?”

郭晓彤把手机放进口袋,轻声说:“我从来没申请过调令。这份调令,是有人替我申请的。”

阳光还是很好,但三个人站在街边,谁都没再说话。

郭铁柱看了一眼福满楼那扇门,又看了看闺女。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事,还没完。

三个人站在福满楼门口,谁都没动。

郭晓彤握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回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喂,是郭晓彤吗?我是市一院人事科的刘科长,你那份调令材料我们收到了,就是还差一份体检报告,你方便的话这周来市里补一下。”

郭晓彤愣了一下:“刘科长,我想问一下,这份调令是谁帮我申请的?”

“不是你单位领导递上来的吗?材料上盖的是你们县医院的公章,还有推荐意见,写得挺详细的。”

郭晓彤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响。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王秀兰凑过来:“咋回事?”

郭晓彤把电话内容说了,王秀兰也愣了。

“你没申请,那谁给你申请的?”

郭铁柱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翻出徐文斌的电话号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是他。”

王秀兰一愣:“谁?”

“徐文斌。”郭铁柱把手机揣回兜里,“那小子在局里上班,跟卫生系统的人肯定认识。他这是想拿调令当筹码,让咱欠他一个人情。”

郭晓彤的脸色变了。

“他凭什么替我申请?”

“他想让你去市里上班,然后他再跟过去,这样咱家就得承他的情,他爷爷那条件,咱就不好再拒绝了。”郭铁柱的声音很平静,但王秀兰听得出来,他是在压着火。

“这人心思也太深了吧。”王秀兰气得手都在抖,“他这是把咱一家人当猴耍呢?”

郭铁柱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郭晓彤。

“闺女,你咋想?”

郭晓彤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我想去市里。”

郭铁柱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因为他申请的我才去。我是自己想去的。县医院待了三年,能学的东西都学得差不多了。市一院那边有更好的科室,我想去试试。”

郭铁柱点点头:“行,你想去,爸支持你。”

“但是,”郭晓彤抬起头,“我不会让他觉得这是他的功劳。这份调令,我自己去办,我自己去体检,我自己去报到。跟他没关系。”

郭铁柱看着闺女,忽然笑了。

“好,这才是我闺女。”

王秀兰在旁边抹了一把眼睛:“行了行了,别站这儿了,回家吃饭。”

三个人往家走,郭晓彤走在中间,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但郭铁柱心里,还在琢磨一件事。

徐文斌能替郭晓彤申请调令,说明他在县里确实有些人脉。这人脉能用在正道上,也能用在歪道上。他今天能替闺女申请调令,明天就能干别的。

这人,惹不起,但躲得起。

他掏出手机,把徐文斌的号码拉黑了。

又想了想,把徐大志的号码也拉黑了。

王秀兰在旁边看见,没说话,也掏出手机,把徐文斌他妈的号码拉黑了。

郭晓彤走着走着,忽然说:“爸,妈,我想好了。”

“想好啥了?”

“等我去市里安顿下来,我就把县医院的工作辞了。以后咱家就在市里扎根,离他们远远的。”

郭铁柱和王秀兰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你说啥都行。”

晚上,郭铁柱坐在修车铺里,没急着回家。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铺子里的工具发呆。

干了十几年修车,手上全是茧子,腰也落下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但他从来没觉得苦。闺女争气,媳妇贤惠,日子虽然紧巴,但过得踏实。

今天这事,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不是心疼那十二万彩礼,他是心疼闺女。

闺女从小懂事,没让他操过什么心。上卫校的时候,别的姑娘都在谈恋爱,她一门心思读书。毕业了,回了县城,进了县医院,天天加班,一个月也就拿三四千块钱。

他有时候看着闺女下班回来,累得饭都不想吃,他心里就难受。

但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默默地把修车铺的灯开得更晚一些,多修几台车,多攒几个钱。

他想着,等闺女出嫁的时候,他能拿出像样的嫁妆,让她在婆家挺得起腰杆。

今天他做到了。

他把存折拍在桌上那一下,他看到了徐茂山脸上的表情。

那老爷子没想到,一个修车铺的老板,能拿出三十八万。

他更没想到,郭铁柱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十二万彩礼怼回去。

郭铁柱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关灯,锁门。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凉飕飕的,但他心里热乎。

他闺女,要去市里了。

他得再干几年,多攒点钱,给闺女在市里买个房子。

哪怕付个首付也行。

他想着这些,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回到家,王秀兰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

“回来了?”

“嗯。”

王秀兰递给他一杯热水:“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下午给咱家那口子打了个电话,我娘家侄子在市里开装修公司,他说要是晓彤去市里上班,他那儿有个小两居,可以先租给她住,房租给个成本价就行。”

郭铁柱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行,那挺好。”

“还有,”王秀兰顿了顿,“我跟他说了今天的事,他说他认识市一院的一个副院长,可以帮忙打个招呼,让晓彤去了之后有个照应。”

郭铁柱放下水杯,看着王秀兰。

“你啥时候跟你侄子联系上的?”

“下午你出去的时候。”王秀兰笑了笑,“你闺女的事,我这个当妈的也不能光看着。”

郭铁柱没说话,但他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就是个修车的,没什么本事。但今天他明白了,他没本事,但他有家人。闺女有出息,媳妇有主意,他只要把家撑住,日子就能越过越好。

他躺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郭晓彤请了假,坐大巴去了市里。

她先去市一院做了体检,又去人事科交了材料。刘科长看了她的材料,挺满意,说让她下个月一号来报到。

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市里的街道。

楼比县城高,车比县城多,人也比县城忙。

但她心里不慌。

她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体检做完了,一切顺利。下个月一号报到。”

郭铁柱正在修车铺里干活,听到手机响,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

他回了一条:“好,注意身体。”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修车。

他弯着腰,拧着一颗螺丝,嘴里哼着小调。

修车铺外面,阳光正好。

日子还长,但他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就在这时,修车铺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郭铁柱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徐文斌。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色T恤,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挂着有些尴尬的笑。

“郭叔,我……我能跟您聊聊吗?”

郭铁柱放下扳手,直起腰,看着他。

“聊啥?”

徐文斌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地上:“郭叔,我知道这事我做得不对。那调令的事,是我托人办的,我就是想帮晓彤一把,没别的意思。”

郭铁柱没接话,看着他。

徐文斌接着说:“郭叔,我是真心喜欢晓彤的。我爷爷那事,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说他不管了,以后的事,我自己做主。”

郭铁柱还是没说话。

徐文斌有些急了:“郭叔,您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跟晓彤见一面,我把话跟她说清楚。”

郭铁柱看了他半天,终于开口了。

“文斌,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跟我说。”

“您说。”

“你爷爷那条件,你到底事先知不知道?”

徐文斌愣了一下,眼神又躲了一下。

“我……我事先真不知道。”

郭铁柱看着他,叹了口气。

“文斌,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徐文斌的脸一下子白了。

“郭叔,我……”

“那天吃饭的时候,你爷爷说完那话,你连头都没抬。你要是真不知道,你第一反应应该是惊讶,是看你爷爷,是看我。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就低着头。这说明你早就知道他要说啥。”

徐文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郭铁柱看着他,声音平静。

“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你想两头都占,既想让你爷爷满意,又想娶我闺女。但你没想到,我闺女不是那种能让你算计的人。”

徐文斌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郭铁柱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

“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也别去找晓彤。她下个月去市里,你们的事,就到此为止。”

徐文斌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个袋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走。

最后,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郭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回到铺子里,继续修车。

那台面包车的底盘,还没修完。

一个月后,郭晓彤去市里报到了。

郭铁柱和王秀兰送她到车站,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到了那边,先给你表哥打电话,让他去接你。”王秀兰叮嘱。

“知道了妈。”

“租房的钱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转点。”

“够了够了,妈你别操心了。”

郭铁柱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车快开了,郭晓彤拎着包,看着父亲。

“爸,我走了。”

郭铁柱点点头:“去吧。”

郭晓彤转身要上车,又停住了。

她回头,走到郭铁柱面前,抱了他一下。

“爸,谢谢你。”

郭铁柱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背。

“傻闺女,谢啥。”

郭晓彤松开他,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了,郭铁柱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巴消失在远处。

王秀兰在旁边抹眼睛:“行了,别看了,回去了。”

郭铁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车已经看不见了。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修车铺的门还开着,他得回去把那台面包车修完。

日子还长,他得继续干活。

他闺女在市里,他得再多攒点钱,给她付个首付。

他想着这些,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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