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8 年,朱元璋为一个人的去世,命满朝文武穿了三天素服,亲笔写了一篇祭文,以侯礼把人葬在京城城南八里冈,赐谥号忠靖。
这个人叫何真,爵位是东莞伯。
往前推三十年,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广东这一片实际是他说了算。他在茶山起兵,先平了在本地作乱的王成、陈仲玉,拿下惠州、循州,元朝授他广东都元帅。有人劝他学赵佗,割据岭南自己称王,他没有听。
读下来像一份战功单。《明史》记他为什么起兵,只写了七个字:元末盗起,真聚众保乡里。不是为了争天下。
至正二十三年,邵宗愚攻陷广州,大肆焚掠,广州人苦不堪言。何真带兵打回去,把广州夺了回来。
真正的关口在 1368 年。二月,朱元璋命廖永忠为征南将军,从海道取广东。廖永忠先写了封信劝何真顺应大势;三月,大军抵潮州,何真派都事刘克佐送去关防印信,郡县的户口、兵马、钱粮列成册子一并交出;四月,廖永忠到东莞,何真率部属出迎。明军进广东,没有打一仗。
他给廖永忠的回信里有一句:
「伏惟阁下以生灵为念,戒师善临,抚而慰之,俾民举手加额,感王师之德,则区区虽失臣节,以救生灵足矣。」
丢掉做臣子的名节,换一方百姓,这笔账他认。
朱元璋当面夸过他,说天下纷争里的豪杰分三等:上者易乱为治,次者保民达变,至于负固偷安、流毒生民的,不值一提。另一句更直白:不劳师旅即全土地来归,使一方之民得以安全,「可谓识时务者矣」。
华南农业大学的吴建新教授把话讲透了:乱世之中保境安民、让岭南河山免遭战火荼毒的人,秦汉之交有南越国赵佗,梁陈隋之际有冼夫人,元明之际就是东莞人何真,功勋不在那两位之下。
这样一个人的家,在东莞一个镇。这个镇叫茶山,面积 45.4 平方公里。
它的名字来自一千五百年前的一场种茶
茶山在东莞中北部,东江的支流寒溪河从镇中间穿过,广深铁路由北向南拉过去。北边是石龙,西边是东城,东边石排、横沥,南边寮步、东坑。
名字的来历写在志书里。南北朝梁武帝年间,也就是 502 到 549 年之间,有僧人来到铁炉岭,建了一座雁塔寺,寺里的僧人顺着山种茶。这座山从此有了名字。
算下来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中间它还叫过茶山寨,别名茶园,元代以前叫文顺乡。
民间另有一种说法。相传茶山原本叫「查山」,元朝初年,查山一个查姓家族有人抗元,犯下灭族的大罪。族人提前得到消息,全族迁往横沥,把「查」字底下那一横斜到上面去,改姓「香」。留下的人怕受牵连,把「查山」改成了同音的「茶山」。官差来了找不到一个姓查的,只好用一首嵌着本地姓氏的民歌回去复命:
来到茶山不见查,只见陶洪柳陆家。 袁林卫叶初抽蕊,欧濮岑彭未发芽。
志书里没有这一段。但茶山有句老话,叫「茶山不认东」。这个镇的人认自己脚下,认得很早。
一个乡,自己修了一座城
明代以前,东莞县境内编修的乡志,只有一部,是茶山自己写的《茶山乡志》。
一个乡为什么有记性,从城能看出来。
明天顺五年,黄萧养起兵的余波还在沿海晃,东莞又赶上大旱闹饥荒,乡里人心不安。茶山乡人向知县吴中申请立寨,第二年十二月动工,第三年四月建成。一个乡,有了自己的城。
一百多年后,嘉靖末年又是大旱,乡人钟黄山怕出事,再请修城墙。这回修了五百多丈,开东西南北四道城门,另开南薰、城头、迎阳三道小门给商贩进出。城里三座山、七个岭、十八口鱼塘,内外分成十三坊。
读书这件事,茶山办得比修城还早。明正统三年,乡绅在铁炉岭办起社学;清光绪二十九年,办起县立第八初等小学,有凤山书院、鹏南书院。明代林光在小榄山村旁的榄山书屋读书,后来成了理学家;袁昌祚在横江村边的鹤洞书楼读书,后来在乡试里中了解元。
有了书院,就有功名。从明朝到清朝,这个镇出了三十多名文进士、八名武进士。钟继英、彭际遇做过御史,叶至刚做过御前侍卫。
人一多,姓就杂。茶山原有「茶园十八姓」:洪、陆、袁、林、卫、叶、欧、濮、岑、彭、范、谢、刘、梁、殷、何、张、钟。到 2007 年,全镇已有 179 个姓。
两个古村,一场游会,一个香市
茶山攒下的家底里,最占地方的是村。
南社在南宋立村,到今天八百多年。村名本来叫「南畲」,因为「畲」和「蛇」同音,蛇是民间忌讳,用近音的「社」字代替,清康熙年间正式改成南社。村里现存明清祠堂三十座、古民居二百五十座,加上庙宇、门楼、谯楼、围墙、里巷、古井、水塘,古建筑群占地约十一万平方米,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三十座祠堂里有二十九座姓谢。南社谢氏的始祖谢尚仁,南宋末年从南雄逃难过来,靠补鞋为生。
村中百岁塘北岸有一座百岁祠,建于明万历二十年到二十六年(1592 到 1598 年)。那年头祠堂祭祖是男丁的事,祠堂也按男丁的血缘排。这座坊里供奉的却是四位谢氏先祖的妻子,三位姓叶,一位姓黄,四人都活到一百岁。县令准许建,族人就在男祠林立的村子里,给先祖母们单独立了一座祠。
离南社不远的超朗麦屋,原本叫「楼阁蓢」,南宋立村,也有八百年。村口那片生态林留着四十三棵古树,最老的一棵七百五十年,最大的一棵胸围八米多。村子四角各有一座更楼,连起更楼的围墙长二百四十五米。
香火之外是生意。历史上茶山有四个集市:香市、灯市、果市、布市。最出名的是香市,与药市、花市、珠市并称广东「四市」。茶山出产的莞香全部在香市交易,打包之后运到广济桥下的货船,顺着寒溪河走水道外运。
泡过大水,也造得出潮玩
1959 年 6 月,东江上游连降暴雨,石排河段、京西鳌河段同时决口,茶山几乎被洪水淹没。
之后的六年,这个镇把力气花在治水上,建成三库、一闸、一河、六堤、七十六座排涝站和灌溉站,排灌渠道六十三公里。洪涝从此压住。1964 年 3 月 17 日,《南方日报》头版以《茶山——艰苦奋斗的标兵》为题报道了这件事。第二年,茶山公社党委的《治水六年,茶山巨变》又上了《人民日报》和《南方日报》头版,「东江骏马」的名号从这里来。一首《茶山公社好榜样》的歌谣,唱遍了南粤。
1964 年 2 月 10 日,朱德在广东省省长陈郁陪同下到茶山人民公社增埗大队视察,登上当时的花果山大松山,说了一句话:茶山不见茶,却多名人出。这句话传开以后,茶山一度又种起了茶。
到了 1979 年,茶山引进第一家「三来一补」企业,做的就是服装玩具;1983 年,茶山服装玩具总厂生产的「椰菜娃娃」远销欧美,当时被说成让世界疯狂的娃娃;1985 年,茶山成立第一家镇属玩具厂,这也是东莞第一家玩具厂。
今天,这个镇有约一千五百家玩具企业,从业人员超过十万。行业里有句话:中国潮玩看东莞,毛绒玩具看茶山。总台马年春晚的吉祥物毛绒玩偶,也是茶山的企业承接生产的。
它为什么出得了何真
回到开头那个人。1388 年,朱元璋为一个东莞人穿了三天素服。三十年前,这个东莞人没让广东打起来。他的家在茶山,一个四十五平方公里的镇。
茶山不只出过何真一个。明清两朝,这个镇出了三十多名文进士、八名武进士;南社一个村,三十座祠堂,二十九座姓谢;牛过蓢一片林子,四十三棵树过了百岁。这些都不是哪一个人挣下的,是一代一代人在同一块地方住下来、砌起来、写下来的。
东莞 32 个镇街,各有性格与来路。茶山这块地方,城墙只剩遗址,香市只留下地名,但它自己写下的东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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