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他每月给我3000生活费,却跟我各睡各,我儿媳说这钱拿着烫手,我儿子装没听见,我夜里翻来覆去,想起他前老伴走才1年,心里不是味了
他把三千块钱放在鞋柜上。
用一只碗压着。
碗是白瓷的,边上磕了一个小口。钱是新的,三张,从银行取出来的那种,硬邦邦的,能立起来。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换鞋。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没回头,说了句,钱放那儿了。
我说,嗯。
然后我换鞋,进厨房,洗手,做饭。那天晚上我炒了一个青菜,热了半碗剩排骨。他没怎么吃,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我也没问他为什么不吃。我跟他之间,现在就是这样。话少,事少,可钱准时。
三千。每个月一号。用碗压着。
我今年五十八。他六十三。我们是二婚。他前老伴走了才一年。我们领证领了八个月。住在一起,六个月。
各睡各的。
他睡主卧,我睡次卧。次卧原来是他前老伴放杂物的房间。我搬进来的时候,他把里面的纸箱子搬到了阳台上,腾出一张单人床的位置。床上铺的是旧床单,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边上有几个小洞。他说,你先凑合睡。
我就凑合睡了。一凑合,就是六个月。
我儿媳上个月来了一趟。她站在我房间里,看了看那张单人床,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旧日历,没说话。走的时候,她在楼道里拉住我,小声说,妈,这钱拿着烫手。
我说,什么钱。
她说,他给你的生活费。
我说,哦。
她说,你跟他,到底是怎么个过法。
我没接话。我说,你们路上慢点。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我年轻时候看我妈,也是这种眼神。想说,说不出来。想管,管不了。最后只能叹一口气,走人。
我儿子装没听见。
他那天就站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他媳妇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抬头。我知道他听见了。他耳朵不背。他就是不想听见。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张单人床一翻身就响。吱呀。吱呀。我翻到左边,响一下。翻到右边,又响一下。后来我不敢翻了,就直挺挺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了的河。
我想起他前老伴。
我没见过她。我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一年了。可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厨房的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碎花的,洗得褪了色。卫生间的塑料盆,底上贴着一块胶布,也是她用过的。阳台上的花盆,里面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他说,那是她养的。
我没动那些东西。
我不敢动。
我总觉得,我动了,就是我在抢。抢一个死人的位置。可我不动,我又算什么呢。我每个月拿他三千块钱,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晚上各回各的房间。我像一个保姆。可保姆不跟雇主领证。我又像一个妻子。可妻子不睡次卧。
我到底算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跟他认识,是别人介绍的。我原来的老伴,走了五年了。胃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三个月我把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还跟亲戚借了两万。他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发青。他说,你以后,找个伴。
我说,不找了。
他说,找。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哭了。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找。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个字。
后来我真的找了。不是我想找。是我一个人过不下去了。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我原来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我自己交了几年社保,退休的时候工龄不够,拿得少。两千三,在城里,交了水电煤气,买了米面油盐,剩不下什么。我儿子那边,我也不想伸手。他跟他媳妇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挣一万出头,房贷要还六千,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剩下的,也就刚够吃饭。
我儿媳妇那句话,我其实听懂了。
这钱拿着烫手。
她不是嫌钱少。她是觉得,我这个年纪了,还去人家家里当牛做马,一个月拿三千,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觉得不值。她觉得她婆婆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可她不知道,我不过这样的日子,我过什么日子。
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冬天暖气不热,夏天漏雨。有一回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自己爬起来找药,手抖得拧不开瓶盖。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身边有个人,哪怕他不跟我说话,哪怕他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也没那么怕。
所以我跟了他。
他姓周。我叫他老周。
老周人不坏。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他就是话少。他前老伴在的时候,听说他也不怎么说话。他前老伴是个爱说的人,街坊邻居都认识她。她走了以后,老周就更不说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走一圈,回来吃早饭。早饭是我做的。小米粥,一个鸡蛋,一碟咸菜。他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就去看电视。中午我做饭,他吃。下午他睡一觉,起来还是看电视。晚上我做饭,他吃。吃完,他回主卧,我回次卧。
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有时候我故意找话。我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涨了,一斤三十八。他说,嗯。我说,楼下老李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他说,哦。我说,明天可能要下雨。他说,带伞。
然后就没话了。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哗哗地流。我看着窗户外头,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人家家里,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人家是不是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说笑笑的。人家是不是老头老太太挨着坐,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我想着想着,手里的碗就停了。
水还在流。
我低下头,接着洗。
我儿媳那句话,像一根刺。
扎在那儿,不深,但一碰就疼。
她说,这钱拿着烫手。
我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就想这句话。我想,烫手吗。我拿着的时候,没觉得烫。钱是新的,凉的。我把它放进抽屉里,跟我的退休金放在一起。一个月三千,加上我的两千三,五千三。我花不完。我一个月花不了两千。剩下的,我存着。我想,万一哪天我病了,万一哪天老周不要我了,我手里得有钱。
可我又想,我存这个钱干什么呢。我儿子不缺我这点。我自己也花不动了。我存着,就是存着。像一只老鼠,往洞里搬粮食,搬了一洞,自己吃不了几口。
我翻了个身。床又吱呀一声。
我听见主卧那边有动静。
老周也没睡。他可能在翻身。也可能在咳嗽。他气管不好,一到晚上就咳。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我听见他咳了。我躺在床上,没动。我想,我要不要起来给他倒杯水。我又想,他也没叫我。我起来了,他可能还嫌我多事。
我就没起来。
他咳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我听见他下床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到客厅。我听见倒水的声音。然后又是啪嗒,啪嗒。回屋了。
门关上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裂纹,像一条河。河里没有水。干干的。我想,我跟他之间,也有一条河。不宽,但过不去。谁也不想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去公园了。
我煮了粥,煎了鸡蛋。他回来的时候,我正把咸菜往碟子里夹。他洗了手,坐下,端起碗就吃。吃了一半,他说,今天下午我闺女来。
我说,哦。
他说,你多买点菜。
我说,好。
他闺女我见过两回。第一回是领证那天,她来了,坐了一会儿,叫了我一声阿姨。第二回是过年,她带着孩子来吃了顿饭,孩子叫我奶奶。她没说什么。她看我的眼神,跟她爸一样,淡淡的,不远不近。
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她妈走了才一年,她爸就找了人。她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可她不痛快,她也不说。她跟她爸一样,话少。
下午我去了菜市场。
排骨三十八一斤,我买了两斤。又买了鱼,一条鲈鱼,二十八。买了虾,半斤,三十五。青菜,豆腐,蘑菇。花了一百多。我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楼下,胳膊酸了。我换了一只手,继续走。
上楼的时候,我看见楼梯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她弯着腰,在择菜。我认得她。她住二楼,姓刘。她老伴去年走的,她一个人住。她看见我,抬起头,说,买菜啦。
我说,嗯。闺女来。
她说,哦。
她又低下头择菜。我往上走了两步,她忽然说,你那个,对你好不好。
我停下来。我说,还行。
她说,钱给你吗。
我说,给。
她说,那就行。
她又说,钱给就行。别的,别想太多。
我没说话。我拎着菜上楼了。走到三楼拐角,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我想,她说的对不对。钱给就行。别的,别想太多。可人这个东西,就是会想。不想钱的,想别的。不想别的,想钱。总得想一样。
老周闺女是下午三点来的。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她进门叫了声爸,又叫了我一声阿姨。老周看见她,脸上有了点笑。他平时不笑。他看见他闺女,嘴角往上提了提。他说,坐。
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她跟她爸说话。说的都是家里的事。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住院了,哪个亲戚要买房了。我坐在旁边,插不上嘴。我就起来,去厨房收拾菜。
我在厨房里听见她问,爸,你身体怎么样。
老周说,还行。
她说,药按时吃吗。
老周说,吃。
她说,阿姨照顾你,还行吧。
老周没说话。
我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老周说,还行。
她没再问。
我在厨房里切排骨。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我想,还行。这两个字,就是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还行。不好不坏。不多不少。一个月三千。各睡各的。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了嚼,说,阿姨手艺挺好。
我说,爱吃就多吃点。
她说,嗯。
她又说,我爸以前不爱吃排骨,我妈做的他才吃。
我愣了一下。
老周在旁边说,吃你的。
她就不说了。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我吃了几口就饱了。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吃饭。老周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他闺女吃得也慢。两个人都不说话。我想,他们以前也是这样吗。她妈在的时候,他们也这样吗。还是她妈走了以后,才这样的。
我不知道。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站起来说,阿姨,我帮你。
我说,不用,你坐着。
她说,没事。
她跟着我进了厨房。我洗碗,她站在旁边。水哗哗地流。她忽然说,阿姨,我爸这个人,嘴笨,心里有事不说。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我不计较。
她说,他前头那个,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过了大半年。那大半年,他瘦了十几斤。他不会做饭,天天吃面条。后来他说要找个人。我说行。
她停了一下。
她说,只要有人照顾他就行。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
我抓住碗沿,没让它掉。
她说,阿姨,你别多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说,这钱,我爸给你,你就拿着。你别想别的。
我没说话。
我把碗冲干净,放在架子上。水还在流。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静了。我听见客厅里老周在咳嗽。一声,两声。他闺女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是湿的。
我想,她跟她妈一样。她妈在的时候,这个家是她妈的。现在她妈走了,这个家还是她妈的。我进来了,可我进不去。我就是个照顾人的。照顾她爸。一个月三千。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老周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把剩菜放进冰箱。我经过客厅的时候,他说,今天累了吧。
我说,不累。
他说,早点睡。
我说,嗯。
我进了次卧,关上门。我坐在床边,没开灯。窗户外头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黄黄的。我坐了很久。我听见老周关了电视,进了主卧。门关上了。
我躺下。床吱呀一声。
我翻了个身。又吱呀一声。
我想起我原来的老伴。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也是各睡各的。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后来他就搬到小房间去了。可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门开着。他打呼噜我能听见。我翻身他也能听见。早上起来,他问我,昨晚睡好了吗。我说,你打呼噜。他说,我改不了。
我说,我知道。
后来他走了。小房间空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听不见呼噜了。我反而睡不着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些声音,在的时候你嫌吵,不在了,你又想。
现在老周不打呼噜。他气管不好,睡觉的时候呼吸重。隔着一道墙,我听不太清。有时候我半夜醒了,会竖着耳朵听。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我就放心了。他还在。我没听见,我就想,他是不是出事了。我要不要起来看看。
可我没起来过。
我怕我起来了,他问我干什么。我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周没去公园。
他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
我吓了一跳。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闷。
我说,去医院看看。
他说,不去。
我说,去。
他说,我说不去就不去。
他的声音有点冲。我愣了一下。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低着头,手还捂着胸口。过了一会儿,他说,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他说,你忙你的。
我进了厨房。我煮了粥。我一边煮一边想,他刚才那声“我说不去就不去”,像极了谁。像极了我原来的老伴。他生病那会儿,我让他去医院,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去什么医院,白花钱。后来去了,已经晚了。
我端着粥出来的时候,老周还坐在沙发上。
我把粥放在他面前。他说,你吃你的。
我说,你吃。
他没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的手有点抖。我看见了,没说话。我坐在旁边,也喝粥。粥很烫。我一口一口地吹。他喝了两口,放下了。
他说,我前头那个,也是胸口闷。
我没接话。
他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看着他。
他说,我那时候没当回事。她老说闷,我说你歇歇。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喘不上气,我打了120。到医院,医生说,晚了。
他不说了。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他的膝盖不好。他前老伴走的那年,他照顾她,抱她上厕所,抱了三个月。他的膝盖就是那时候坏的。他走路有点瘸,尤其是阴天。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我陪你去。
他说,不去。
我说,你不去,我不放心。
他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说,你要是有事,我怎么办。
我说完就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他的眼神,我看不懂。不是冷,也不是热。像一潭水,深得看不见底。
后来他还是没去医院。
我给他找了点药,让他吃了。他吃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我在旁边坐着,没走。电视开着,没人在看。窗户外头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的。
他忽然说,你儿子,知道你在这儿吗。
我说,知道。
他说,他没说什么。
我说,他能说什么。
他说,他要是有意见,你跟我说。
我说,他没意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闺女,也没意见。
我说,嗯。
他说,她们都是有意见的。
我没说话。
他说,有意见也没用。我一个人,过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闭着。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他比我大五岁,看起来却像大十岁。我想,他前老伴生病那几年,把他熬干了。他剩下的,也就这么多了。他找个人,就是想有人给他做口饭,洗件衣服,夜里有个动静。他不是找爱情。他找的是一根拐杖。
我呢。我也不是找爱情。我找的是一个屋顶,一张床,一个月三千块钱,和夜里那点呼吸声。
我们俩,谁也别嫌谁。
那天下午雨停了。
我出去扔垃圾。在楼下碰见二楼的刘老太。她坐在单元门口的小马扎上,还是在择菜。她看见我,说,下雨了。
我说,嗯。
她说,你那个,身体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我听他咳嗽。
我说,他气管不好。
她说,跟我那个一样。我那个,也是气管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咳了三年,走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一根一根地择。她的手指头粗,关节大,指甲缝里有泥。
她说,你比他小几岁。
我说,五岁。
她说,那还行。能伺候几年。
我说,伺候。
她说,不然呢。
她把一根黄叶子扔在地上。她说,我那个走了以后,也有人给我介绍。我没找。我伺候不动了。我伺候了他三年,够够的。我现在一个人,想吃吃,想睡睡。挺好。
我说,你不孤单。
她说,孤单。怎么不孤单。半夜醒了,身边没人。可那又怎么样。找个伴,就不孤单了。
她看了我一眼。她说,你孤单不。
我没说话。
她说,我看你,比我还孤单。
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垃圾袋。垃圾袋有点沉。我换了只手。我说,我回去了。
她说,回吧。回吧。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三楼,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我扶着栏杆,站在那儿。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没人修。我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我想,刘老太说得对。我比她还孤单。她一个人,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我两个人,比一个人还孤单。
我回到屋里。老周还坐在沙发上。
他看见我回来,说,雨停了。
我说,停了。
他说,明天你买点排骨。
我说,好。
他说,我闺女爱吃。
我说,好。
然后就没话了。
我进了次卧,坐在床上。我拿出手机。我儿子发了一条消息。他说,妈,周末我们过去看看你。
我打了几个字。我打了“好”,又删了。我打了“不用”,又删了。我打了“你们来吧”,又删了。最后我打了一个“嗯”。
发过去了。
他没回。他可能在忙。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我看着窗户外头。天阴着,还没晴。对面楼的阳台上挂满了衣服,一件一件的,在风里晃。有男人的衬衫,有女人的裙子,有小孩的校服。花花绿绿的,像旗子。
我想,人家家里,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
我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
我没哭。我擦了擦,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排骨。老周吃了三块。他吃得很慢,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我看着他吃。他吃完,把碗放下,说,你手艺是比你阿姨好。
他说的是他前老伴。
他从来没夸过我。这是头一回。
我愣了一下。我说,是吗。
他说,嗯。
他站起来,回了主卧。门关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骨头。我拿起他啃过的那块,上面一点肉都没剩。我把它放在我碗里,继续吃。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我原来的老伴。他走之前,有一天忽然说想吃饺子。我给他包了。白菜猪肉的。他吃了六个,吃不下了。他说,你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好。
那是他跟我说的倒数第二句话。
倒数第一句是,找个伴。
我放下筷子。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窗户外头全黑了。对面楼的灯全亮了。我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像一只只眼睛。
后来我站起来,洗碗。
水哗哗地流。
我听见主卧那边,老周又开始咳嗽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我关了水龙头。我站在那儿,听。他咳了一会儿,停了。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我拿起暖瓶,倒了一杯水。我端着水,站在他门口。我抬起手,想敲门。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敲。
我站了一会儿。我听见里面没有声音了。他可能睡了。
我端着水,回了厨房。我把水放在灶台上。水凉了。
我进了次卧,关上门。我躺在床上。床吱呀一声。
我翻了个身。又吱呀一声。
我睁着眼睛。我想,明天,他还是会在鞋柜上放三千块钱。用碗压着。我还是会拿去,放进抽屉里。我还是会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晚上,我还是会听见他咳嗽。我还是会端一杯水站在他门口。我还是不会敲。
我翻了个身。
床又响了一声。
我听见主卧那边,老周也翻了个身。
床也响了一声。
隔着一道墙。
两声。
我闭上眼睛。我想,就这样吧。
可眼泪还是流下来了。流到枕头上,凉的。
我没擦。我就让它流。
流着流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鞋柜上果然又放着三千块钱。用那只磕了口的白瓷碗压着。三张,新的,硬邦邦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碗。我看了很久。
我拿起钱,放进抽屉里。
我走进厨房,开始煮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窗户外头。天亮了。对面楼的阳台上,昨天挂的衣服收了,又挂上了新的。还是花花绿绿的。
我听见老周在主卧里咳嗽。
一声。
两声。
我把火关小。我拿起一个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着蛋液,一圈一圈。
我想,今天,要不要跟他说句话。
说什么呢。
说粥好了。
还是说,你昨晚咳了。
还是说,我昨晚哭了。
我想了想。我把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
我说,吃饭了。
声音不大。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我端着粥出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饭桌前了。他看见我,说,今天粥稠了。
我说,嗯。
他说,稠了好。
然后他低下头,喝粥。
我坐在他对面。我也低下头,喝粥。
粥很烫。
我一口一口地吹。
窗户外头,太阳出来了。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
我喝了一口粥。烫。我放下碗。我看着老周。他还在喝粥。他喝得很慢。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他喝一口,吹一下。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又闭上了。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他放下碗,站起来,去了客厅。电视开了。他在看新闻。我收拾碗筷。水哗哗地流。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里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关了水龙头。我问,你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
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是湿的。
我看着窗户外头。
太阳很好。
我想,今天,我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吧。
他前老伴的那床被子,还在柜子里。我想,拿出来晒晒,晚上盖着,暖和。
我擦了擦手,去了阳台。
我弯下腰,打开柜子。被子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蓝底白花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把它抱出来。很沉。我抱着它,走到阳台上。我把它搭在栏杆上。
我用棍子拍。
啪。啪。啪。
灰尘飞起来,在阳光里飘。我一下一下地拍。我拍着拍着,忽然停下来了。
我站在那儿,抱着棍子,看着那床被子。太阳照在被子上,蓝底白花,很干净。
我想,今天晚上,我盖这床被子吗。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说话。我听不清。风把被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听见老周在客厅里咳嗽。
一声。
两声。
我拿起棍子,又拍了一下。
啪。
然后我停下来。
我没再拍。
我抱着棍子,站在阳光里。
我想,回,还是不回。
我说的是回屋。
也是回我儿子那儿。
也是回我原来的家。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着我的背。暖洋洋的。
我听见老周又咳了一声。
我放下棍子,转身,进了屋。
我走到客厅。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我站在他旁边。我说,被子晒上了。
他说,嗯。
我说,晚上盖着暖和。
他说,嗯。
我站了一会儿。我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不远,也不近。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没看。我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老周没动。他也没说话。
我们就这么坐着。
隔着一个拳头。
我听见他的呼吸。不重,但听得见。
我也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我坐在那儿。
我坐了很久。
窗户外头,太阳慢慢移走了。客厅暗下来。我没开灯。老周也没开。我们坐在暗里。电视还开着,光一闪一闪的。
我听见楼上有人在剁东西。咚咚咚。楼下有小孩在哭。哇哇哇。远处有汽车按喇叭。嘀嘀嘀。
这些声音,都跟我没关系。
可它们又都在。
我坐在老周旁边。我想,今天晚上,我还是会回次卧。我还是会躺在那张吱呀响的床上。我还是会听见他咳嗽。我还是会端一杯水站在他门口。我还是不会敲。
可我现在,坐在这儿。
隔着一个拳头。
我没走。
他也没走。
我听见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天,买点排骨吧。
我说,好。
他说,你做的,好吃。
我说,好。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
我坐在那儿。我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节目,几个人在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我也没笑。
我就坐着。
坐着坐着,天全黑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老周在光里,头发白白的。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他好像睡着了。他的呼吸,一重一重的。
我看着他。
我看着这个跟我领了证的男人。这个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的男人。这个跟我各睡各的男人。这个话少得像一块石头的男人。
他睡着了。
我站起来。我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站在他旁边。
我想,我该回屋了。
我没动。
我站在那儿。我看着他。我听见他呼吸。我听见我自己呼吸。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进了次卧。
我关上门。
我躺在床上。
床吱呀一声。
我翻了个身。
又吱呀一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干了的河。
我想,明天,他还会在鞋柜上放三千块钱。
我还会拿去。
我还会做饭。
我还会洗碗。
我还会晒被子。
我还会站在他门口,端着一杯水。
不敲。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主卧那边,老周醒了。他咳了一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到客厅。我听见倒水的声音。然后又是啪嗒,啪嗒。回屋了。
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
我看着那条裂纹。
我想,我今天,拍被子的时候,拍着拍着就停了。
我为什么停了。
我不知道。
我说不出来。
我翻了个身。
床又响了一声。
我不翻了。
我直挺挺躺着。
我听见外面,好像下雨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
啪啪的。
我听着。
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鞋柜上,三千块钱,用碗压着。
我拿起来。
我放进抽屉。
我进了厨房。
粥在锅里。
咕嘟咕嘟。
我站在灶台前。
窗户外头,天阴着。
对面楼的阳台上,又挂满了衣服。花花绿绿的。
我听见老周在主卧里咳嗽。
一声。
两声。
我拿起一个鸡蛋。
打在碗里。
筷子搅着。
一圈。
一圈。
我想,今天,要不要跟他说句话。
说什么呢。
说粥好了。
还是说,你昨晚咳了。
还是说,我昨晚哭了。
我把蛋液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
我说,吃饭了。
声音不大。
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我端着粥出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饭桌前了。
他看见我,说,今天粥稠了。
我说,嗯。
他说,稠了好。
然后他低下头,喝粥。
我坐在他对面。
我也低下头,喝粥。
粥很烫。
我一口一口地吹。
窗户外头,天阴着。没下雨。可也没晴。
我喝了一口粥。
烫。
我放下碗。
我看着老周。
他还在喝粥。
他喝得很慢。
他喝一口,吹一下。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又闭上了。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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