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在上海做投行,一个月挣四万,年底分红另算。她爸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开电话会。她爸说没事,就是你妈想你了。她说知道了,周末打给你们。挂了电话她继续开会,开完了忘了回。

她弟陈磊在县城开滴滴,一个月挣四千,住家里。每天早上出车前给她爸带豆浆油条,中午回来热饭,晚上收车了陪她爸妈看电视。陈静每个月给家里打三千,逢年过节加两千。她觉得自己挺孝顺的,钱到位了。她不知道她妈每个月去银行取那三千,存了定期,一张一张码好,跟她爸说,小静给的。她爸说嗯。两个人在银行门口站一会儿,走回家。

过年陈静回去了一趟。进门她妈说瘦了。她爸说瘦什么瘦,胖了。陈磊在厨房做饭,媳妇打下手,孩子在地上跑。陈静坐在沙发上,把包里的东西往外掏,给她妈买的羊绒围巾,她爸的电动剃须刀,她弟孩子的乐高。她妈说花这钱干嘛。她说没多少钱。她爸试了剃须刀,说好用。陈磊端菜出来,说姐你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隔壁王叔家也在过年。王叔儿子在深圳,没回来,说机票太贵。王叔老两口自己过的,电视开着,两个人坐沙发上,一个打盹一个刷手机。陈静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回头问她妈,王叔家怎么不热闹。她妈说人家儿子有出息,在大公司。陈静说那怎么不回来。她妈说忙。

陈磊媳妇端了饺子出来,说姐你吃这个,韭菜鸡蛋的。陈静夹了一个,说好吃。陈磊说妈调的馅。她妈笑了笑,说多吃点。陈静看着她妈脸上的笑,忽然想起王婶。王婶前两天在菜市场跟她妈说,儿子寄了五千块钱,让她跟王叔买点好的。她妈说那挺好。王婶说钱有什么用,连个电话都不打。她妈没接话。

陈静第二天去了一趟王叔家。王婶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说小静回来了。她说嗯,过来看看您跟我叔。王婶让她进来,屋里没开灯,暗。王叔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个平板,在看什么。看见陈静,站起来说小静啊。她说叔你坐着。王叔坐下了,说上海回来。她说嗯。王婶倒了杯茶,说上海冷吧。她说还好。

坐了一会儿,王婶说你们家真热闹。陈静说还行。王婶说陈磊天天在家,你爸妈有福气。陈静说磊子也没什么本事,就开个滴滴。王婶说没本事好,没本事才在身边。陈静没接话。王婶又说,你哥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去年过年说忙,没回。今年说机票贵,也没回。寄了五千块钱,让我跟他爸自己过。她说着眼圈红了,但没哭。她说我们不缺钱,缺人。

陈静从王叔家出来,站在楼道里。楼道灯是声控的,她没跺脚,站着,灯灭了一会儿。她想起她每个月打的那三千,想起她妈存了定期,想起她爸试剃须刀的时候说好用。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妈的微信,最后一条是她转的三千,她妈回了个好。再往上,是她转的三千,她妈回了个好。再往上,一模一样。她翻了半年,全是这样的记录。她转钱,她妈说好。她没打过电话,她妈也没打过,怕她忙。

陈静回去跟她妈说,妈,我明年多回来几趟。她妈说不用,你忙你的。她说我不忙。她妈说你那个工作。她说工作可以调。她妈看了她一眼,说真的。她说真的。她妈没再问,去厨房给她盛了碗汤。陈静端着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弯腰擦灶台,动作慢了,头发白了一片。她说妈。她妈说嗯。她说你跟我爸去上海住几天吧。她妈说去干嘛,你那儿那么小。她说住得下。她妈说不去了,你爸晕车。陈静没再劝。

那天晚上陈磊收车回来,带了烧烤。三个人坐阳台上吃,她爸开了瓶啤酒。陈磊说姐你明天走。她说嗯。陈磊说不多待两天。她说要上班。她爸说工作要紧。陈静嚼着串,没说话。她妈说小静。她说嗯。她妈说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她说知道。她妈说别老吃外卖。她说没老吃。她妈说嗯。

陈静走的那天早上,陈磊送她去车站。路上他说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五一。他说那妈又得存钱了。陈静愣了一下。陈磊说你每个月打的钱,妈都存着,说等你以后买房。陈静说我没说要买房。陈磊说妈说你上海那个房子太小,以后有孩子了不够住。陈静没说话。车上了高速,陈磊说姐,你别怪妈。她说没怪。他说你给的钱她舍不得花。她说知道了。

到了车站,陈静下车,陈磊帮她把箱子拎下来。她站在进站口,说磊子。陈磊说嗯。她说你辛苦了。陈磊笑了一声,说辛苦什么,开滴滴有什么辛苦的。她说天天陪爸妈。陈磊说那有什么,反正我也没什么本事。陈静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她拍了拍他肩膀,说走了。他说路上慢点。

陈静上了高铁,靠窗坐着。她打开手机,给她妈转了三千,备注写了四个字:给自己花。她妈秒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说你别老打钱,够花。陈静回,知道。她妈发了个笑脸。陈静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田里有玉米茬子,一排排戳着。她想起王婶说的那句话,没本事好,没本事才在身边。她想起她弟说的,反正我也没什么本事。她想起她妈存的那些钱,一张一张码好,说小静给的。她闭上眼睛,觉得胸口有点堵。她想,也许明年真得调回来。也许。她掏出手机,开始查调岗流程。旁边座位的乘客睡着了,打着呼噜。她继续翻手机,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