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半夜我听见客厅有动静,我推开卧室门,老伴正给女邻居揉脚,女邻居穿着我睡衣,他冲我吼,第2天她搬走了,我把睡衣扔了,这事没完
我半夜听见客厅有动静。
不是那种正常的动静。是那种刻意压着、但越压越清楚的动静。塑料袋的声音。脚步在地板上蹭的声音。还有人小声说话。
我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灯没全开。就开了沙发边上那盏落地灯。黄的。照得人脸上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老伴坐在沙发上。
女邻居坐在他旁边。
她的脚搁在他腿上。
他正给她揉脚。
她穿着我的睡衣。那件浅灰的,纯棉的,去年闺女给买的。我嫌领口大,一直压在柜子底下。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老伴抬头看我。手没停。
“你站着干啥?”他说。
那语气。那语气像是我打扰了他们。
女邻居把脚缩回去。缩了一半,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缩还是该放着。
“我……”她开口。
“你别说话。”老伴冲她说。然后看我,“你回去睡。”
我看着他。
“你回去睡。”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
我回屋了。
把门关上了。没锁。
坐在床沿上。脚底下是凉的。地砖凉。我低头看了一眼,拖鞋没穿。刚才光着脚走出来的。
外面还在说话。听不清。就听见嗡嗡的。像蚊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响了。老伴进来。
“她脚崴了。”他说。
我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崴的。肿了。我给她揉揉。”
“睡衣呢。”
“她说冷。我就随手拿了一件。”
“那是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拿。”
他不说话了。
躺下了。背对着我。没过两分钟,呼噜就起来了。
我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女邻居正在搬东西。
一个拉杆箱。两个纸袋子。还有一个塑料盆。她低着头,一趟一趟往楼下搬。
老伴站在阳台上看着。没下去帮忙。
她搬完最后一趟,抬头看了一眼阳台。没说话。走了。
我进屋。把那件睡衣从沙发上拿起来。领口那儿有点粉底印子。
扔了。
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老伴从阳台进来。
“你扔了?”
“扔了。”
“至于吗。”
“至于。”
他没再说话。拿了车钥匙,出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那盏落地灯还开着。黄的。照着旁边那个空位子。
这事没完。
不是我要闹。是这事它自己没完。
我今年五十二。老伴五十五。我们住在这个老小区快二十年了。
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八十平。当年厂里分的。
我在社区医院做收费。一个月四千二。老伴以前在机械厂,后来厂子倒了,现在给一个私人老板开车。一个月五千。没社保。
闺女嫁出去了。在城南。一年回来两三趟。
女邻居姓周。四十七。离婚。搬来也就半年。住我们隔壁。租的。
她刚搬来那会儿,来我家借过几次东西。改锥。扳手。还有一次是酱油。
老伴帮她修过一次水管。又帮她搬过一次柜子。
我没往心里去。五十多的人了。能有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她穿我的睡衣。他给她揉脚。
那件睡衣。我一次没穿过。领口大。露锁骨。我觉得这岁数穿这个不像话。闺女说妈你保守。我说不是保守,是不合适。
不合适的东西,穿在别人身上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就转一件事。
那件睡衣。他怎么知道在柜子底下。
我自己都忘了在哪个格子里。他怎么会知道。
我没问他。
问了就输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社区医院收费窗口。排队的人不多。
坐在那儿,手在键盘上敲。脑子里想别的。
一个老太太过来缴费。三百二十七块六。她掏了半天。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凑了一百多。
“闺女,我明天再补上行吗。”
“行。”
她走了。我盯着窗口外面那排椅子。蓝色的。塑料的。有几个在等人。
我突然就想。我要是哪天病了。瘫了。谁给我揉脚。
闺女在城南。有她自己的日子。老伴……老伴给邻居揉脚。
我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中午吃饭。食堂的盒饭。土豆丝。白菜。一块排骨。
我把排骨挑出来。放一边。
不想吃。
下午下班。走到楼下。看见快递柜那儿站着一个人。是楼下的刘姐。
“哎,你知道不,隔壁那个搬走了。”
“嗯。”
“搬得急。昨天还好好的。今早我碰见她,她说换工作了。搬到公司附近去。”
“哦。”
“你说这年轻人。说搬就搬。”
“她不年轻了。”
“也是。四十七了。不过看着年轻。保养得好。”
我没接话。
上楼。走到五楼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
六楼。还得爬一层。
膝盖有点疼。最近老这样。蹲下去再站起来,得扶着墙。
到了门口。掏钥匙。开门。
老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扣下了。
“做饭了?”我问。
“没。”
“那吃什么。”
“叫外卖吧。”
“你叫。”
我进了卧室。把包放下。坐在床上。
床头柜上有张缴费单。上个月的电费。一百八十七。水费六十二。燃气四十一。物业费一年两千四。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外面老伴在打电话。好像是叫外卖。问我要吃什么。
“随便。”我说。
他点了两个菜。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酸辣土豆丝。两碗米饭。七十二块。
外卖到了。他把菜摆桌上。筷子给我放好。
“吃吧。”
我坐下。吃了几口。没味道。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事。”他说。
“没有。”
“那你怎么不吃。”
“不饿。”
他把筷子放下了。
“我跟你说清楚。她脚真崴了。肿得跟馒头似的。我给她揉揉怎么了。都是邻居。”
“睡衣呢。”
“她说冷。我就……”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他不说话了。
“柜子底下那个格子。我放了三件。一件灰的。一件白的。一件带花的。你拿的灰的。你怎么知道那件是我的。”
“我哪知道是你的。我以为是你不要的。”
“你不要的”这四个字,扎了我一下。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外面他没跟进来。
过了几分钟。听见他收拾碗筷。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对面楼有家亮着灯。看得见人影在晃。有人在厨房里忙活。有人在阳台收衣服。
我想起我妈。
我妈六十岁那年跟我爸闹过一次。也是因为一件小事。
我爸把家里的一袋面送给了隔壁。我妈说那是她排了两个小时队买的。我爸说人家家里来客了,临时借一袋面怎么了。我妈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爸说,一袋面,至于吗。
我妈说,不至于。但你不跟我说。
后来那袋面还回来了。我妈也没再提。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妈没吃饭。就坐在院子里。摘豆角。摘了一晚上。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我妈小题大做。
现在我不觉得了。
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故意的。
我出去倒水。路过客厅。没看他。
“你明天休息?”他问。
“嗯。”
“那你去看看闺女?她说想你了。”
“再说吧。”
我倒了水回屋。他又把声音调大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电视声。脑子里又开始转。
那件睡衣。他到底怎么知道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有个东西硌了一下。我伸手摸。
是一只袜子。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这儿的。
我把袜子扔到地上。
第二天我去了闺女家。
坐地铁。四十分钟。换乘一次。闺女在站口接我。
她胖了点。脸圆了。
“妈你怎么瘦了。”
“没瘦。”
“就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老了。”
她挽着我的胳膊。一路上说孩子的事。说幼儿园的事。说婆婆的事。
我听着。点头。嗯。
到了她家。女婿不在。出差了。孩子上幼儿园。
她给我倒水。切水果。
“我爸呢。”
“在家。”
“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一个人来。”
“想你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中午她做饭。我在旁边坐着。看她忙。
她切菜的时候,我看见她手上有茧。在虎口那儿。
“手怎么了。”
“抱孩子抱的。”
“你婆婆不帮你?”
“帮。但晚上还是我带。”
“累吧。”
“累。但还行。比上班轻松。”
她笑了一下。继续切。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房子换了。换个大的。孩子大了得有自己的屋。现在这个太小了。”
“多少钱。”
“看了一个。总价一百八十万。首付还差三十万。”
“三十万。”
“嗯。我跟小刘凑了凑。还差这些。我婆婆那边说给十万。我妈这边……”
她没说完。
我放下筷子。
“我回去跟你爸商量。”
“嗯。”
她没再说。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那排骨炖得挺烂。一咬就脱骨。但我吃着没味儿。
我想起那件睡衣。闺女买的。去年。她说妈你穿这个好看。我说我穿不了。她说你不穿我退了啊。我说你退吧。
她没退。放在柜子底下。我一直没动。
现在没了。
从闺女家出来。坐地铁回去。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头发全白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药盒。我看了一眼。是降压药。
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嘴角往下耷拉。睡得很沉。
我想。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一个人拎着药坐地铁。旁边没人。
到家。开门。老伴在厨房。
他听见门响,探出头。
“回来了?”
“嗯。”
“闺女怎么样。”
“挺好。”
“吃饭了吗。”
“吃了。”
我进了卧室。把包放下。换了衣服。
他跟进来了。
“闺女说什么了。”
“说想换房子。差三十万。”
“三十万。”
“嗯。”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咱俩攒了多少。”
“你知道。”
“十七万。”
“嗯。”
“那还差十三万。”
“嗯。”
“去哪儿弄。”
“不知道。”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搓了搓脸。
“我手里还有两万。老板欠的。说过年给。到现在没给。”
“嗯。”
“要不……把那点定期取了。还有三万。”
“那是给闺女留的嫁妆钱。早就给她了。”
“那……”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五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褶子了。手上全是茧。开了二十年车。膝盖也不好。下车的时候得扶着门框。
“你说。”我突然问,“你给人家揉脚的时候,想没想过咱家的事。”
他愣了。
“又来了。”
“我就问。”
“我跟你说了。她脚崴了。”
“那睡衣呢。”
“你有完没完。”
“没完。”
他站起来。出去了。
门没关。风从客厅吹进来。凉。
我坐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在地上蹭。蹭过去。蹭过来。
过了半天。他站在门口。
“睡衣是我翻的。我找东西的时候翻到的。她说她冷。我就给她了。”
“你找什么东西。”
“我找……我找那个电费单子。”
“电费单子。”
“嗯。”
“电费单子在床头柜。不在柜子底下。”
他不说话了。
“你找什么。”
“我找……”
他卡住了。
我看着他。
“你找什么。”
“我找……你那个存折。”
存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找我存折干什么。”
“我想看看还有多少。”
“然后呢。”
“没然后。就看看。”
“看了吗。”
“看了。”
“多少。”
“十七万。”
我存折上确实是十七万。
“然后你放哪儿了。”
“放回原处了。”
“哪个原处。”
“你那个柜子底下。那个盒子。”
“哪个盒子。”
“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那是我放首饰的。里面有一条金项链。一对耳环。还有一个戒指。都是我妈留给我的。存折也放在那儿。
“你翻我铁盒子。”
“我就看看。”
“你看我存折,翻我铁盒子,然后把睡衣拿出来给别人穿。”
“那睡衣跟铁盒子挨着。顺手。”
“顺手。”
我站起来。
“你顺手把我的东西给别人。你顺手翻我的存折。你顺手给人家揉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我停了一下。
“我想说,这个家,我算什么。”
他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听见大门响。他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暗下来了。对面那家又亮了灯。有人在厨房里炒菜。有烟升起来。
我想起我妈。
那次面的事。我妈坐在院子里摘豆角。摘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做饭。照常洗衣。照常跟我爸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闺女。你以后找对象。找那个把什么都告诉你的。哪怕吵架。也得吵在明面上。别像我。一辈子。憋着。憋到最后。连自己憋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
把存折上的十七万取出来。转到闺女卡上。
柜员问我。阿姨你转这么多。干什么用。
我说。给闺女买房。
她说。那你签个字。
我签了。
出来的时候。太阳挺大。我站在银行门口。眯着眼。
手机响了。是老伴。
“你去哪儿了。”
“银行。”
“干什么。”
“给闺女转钱。”
“转多少。”
“十七万。”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全转了?”
“嗯。”
“那咱家……”
“咱家不是还有你那两万吗。”
“那两万人家欠着。”
“那你就去要。”
“你……”
“我什么。”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你翻我存折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回来吧。做饭了。”
“在外面吃。”
我挂了电话。
沿着街走。路边有家面馆。我进去。要了碗面。牛肉的。二十八块。
面来了。我吃了一口。有点咸。但我吃完了。
连汤都喝了。
出来的时候。看见街边有个老太太在卖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小白菜。两块钱一把。
我买了两把。
拎着菜往家走。
走到楼下。看见快递柜那儿贴了张纸。是物业的通知。说下个月开始收停车费。一个月一百五。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
一百五。一年一千八。
这楼里住的大多是老头老太太。没几辆车。有车的也不舍得交。
我想。又要吵了。
上楼。到了五楼拐弯的地方。又停了一下。
膝盖疼。
扶着墙。歇了歇。
六楼。还得爬一层。
到了门口。掏钥匙。开门。
老伴在沙发上坐着。看见我回来。站起来。
“吃了吗。”
“吃了。”
我把菜放厨房。出来。
“闺女那边……”
“转了。”
“我知道。我是说。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
我坐下。
“你给老板打电话了吗。要那两万。”
“打了。没接。”
“再打。”
“明天吧。”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那事。”他说,“过去了。”
“没过去。”
“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让你知道。那事。没过去。”
他不说话了。
我起身。去厨房洗菜。水哗哗的。
他在客厅坐着。没开电视。
就坐着。
我把菜洗好。放在盆里。控水。
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给邻居揉过脚。给老板开过车。给闺女挣过学费。给我搬过米。
我站在厨房门口。
“吃饭吧。”我说。
“你不说吃过了吗。”
“我陪你吃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去盛饭。两碗。端出来。
他接了。
我们坐着。吃菜。没说话。
那件睡衣的事。他没再提。
我也没提。
但我知道。
它在那儿。
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一碰就疼。
过了几天。闺女打电话来。
“妈,钱收到了。”
“嗯。”
“我爸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你俩没事吧。”
“没事。”
“妈。”
“嗯。”
“你声音不对。”
“感冒了。”
“你骗我。”
我没说话。
“妈。你跟我说。”
我停了一下。
“闺女。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她那边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妈。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就问问。”
“图……图个踏实吧。”
“踏实。”
“嗯。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知道旁边那个人在。”
“在。心不在。”
她不说话了。
“妈。你过来住几天。”
“不了。”
“那让我爸过去住几天。你俩分开待待。”
“不用。”
“妈。”
“嗯。”
“你还有我。”
我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太阳照进来。照在那盏落地灯上。
黄的。
我起来。把灯罩擦了擦。
擦干净了。看着亮堂点。
晚上。老伴回来。
“今天怎么样。”
“还行。”
“老板给钱了。”
“给了。”
“多少。”
“一万。”
“还差一万。”
“他说下个月。”
“你信。”
“不信。但没办法。”
他坐下。脱鞋。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把车卖了。”
“卖了。”
“嗯。不开车了。跑不动了。膝盖不行了。”
“卖了多少钱。”
“估了估。能卖两万。”
“那正好。闺女那边还差十三万。你这又多了两万。”
“嗯。”
“然后呢。你干什么。”
“找个看门的活。一个月两千。也行。”
“两千。”
“够咱俩吃饭了。”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搓着脚。
“行。”我说。
“你同意。”
“同意。”
他抬头。看着我。
“那事。”
“哪个事。”
“就那个事。”
“过去了。”我说。
他看着我。
“真过去了。”
“嗯。”
他站起来。去厨房。
“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炒个白菜。还有排骨。昨天买的。”
“行。”
他在厨房忙活。切菜的声音。油下锅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对面那家又亮了灯。有人在厨房。有人在客厅。
我想起那件睡衣。
扔了。
垃圾桶早清空了。不知道去了哪个垃圾场。烧了。还是埋了。
反正没了。
但那个晚上还在。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他旁边。她的脚搁在他腿上。他给她揉。
那盏灯。黄的。
我推开门。站着。
他说。你回去睡。
那个画面。印在我脑子里。擦不掉。
我知道。他也知道。
我们都不提。
但它在。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块排骨。
“吃。”
我咬了一口。
炖得挺烂。一咬就脱骨。
“明天。”他说,“我去把车洗洗。卖的时候干净点。”
“嗯。”
“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上班。”
“那我自己去。”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看着买。”
“嗯。”
他吃完。收了碗。去厨房洗。
水哗哗的。
我坐在那儿。嘴里还有排骨的味儿。
手机响了。是闺女。
“妈。我看了个楼盘。周末你跟我爸来看看。”
“行。”
“你俩一起来。”
“嗯。”
“妈。”
“嗯。”
“那事过去了吧。”
“过去了。”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厨房。他在洗碗。背影有点弯。
膝盖不行了。站久了得扶着台面。
我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穿工装。头发黑的。走路带风。
现在。白的。弯的。慢的。
那件睡衣。扔了。
女邻居。搬走了。
但这事没完。
不是我要闹。
是它自己没完。
就像那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刚好够你天天感觉到。
晚上睡觉。他躺下。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翻过来。
“你睡了吗。”
“没有。”
“我跟你说。”
“你说。”
“那天晚上。她来敲门。说脚崴了。我开门。她就站那儿。穿个拖鞋。一只脚肿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下楼崴了。我说你进来坐。她就进来了。”
我没说话。
“她说冷。我就去拿衣服。我不知道那是你的。真不知道。”
“嗯。”
“我给她揉脚。就揉脚。没别的。”
“嗯。”
“你信吗。”
我没说话。
“你信吗。”
“睡吧。”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在后面。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呼噜响了。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对面那家灯灭了。全黑了。
就剩路灯。黄的。照在天花板上。一块光。
我想。信不信。又能怎么样。
日子还得过。
明天早上还得买菜。做饭。上班。缴费。爬六楼。
膝盖还得疼。
那根刺。还在。
但日子。也得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
“我去洗车。中午回来。你想吃什么。”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在口袋里。
喝了豆浆。吃了油条。
出门。上班。
走到楼下。看见快递柜那儿排着队。有人取件。有人寄件。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路过垃圾桶。我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
垃圾桶已经清空了。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继续走。
到社区医院。开门。坐下。开电脑。
窗口外面。又排上了。
一个老太太过来。缴费。三百二十七块六。
我接过来。敲键盘。
“闺女。我明天再补上行吗。”
“行。”
她走了。
我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
外面天挺好。太阳照进来。照在我手上。
手上也有茧。虎口那儿。闺女也有。
我想。日子就是这样吧。一天一天。一件一件。
那件事。没完。
但今天。得先过完。
下了班。回家。
爬楼。五楼。歇了歇。六楼。开门。
老伴在厨房。听见门响。探头。
“回来了。”
“嗯。”
“车卖了。”
“多少。”
“两万二。”
“嗯。”
“钱在桌上。”
我走过去。桌上放着一沓钱。用皮筋捆着。
“你收着。”他说。
“放你那儿。”
“你收着吧。”
我拿起来。放进包里。
“吃饭。”
“嗯。”
他端菜出来。排骨。白菜。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今天怎么这么多。”
“卖车了。高兴。”
我看了他一眼。
“高兴。”
“嗯。不用开车了。膝盖能歇歇。”
“嗯。”
我们坐下。吃饭。
他给我夹菜。我给他盛汤。
没提那事。
没提那件睡衣。
没提女邻居。
就吃饭。
电视开着。新闻。说经济。说就业。说养老。
我听着。吃着。
排骨还是炖得烂。
咬一口。脱骨。
我想。明天。还得上班。
后天。闺女让去看房。
大后天。还得买菜。
日子。
就这样。
但我知道。
那件事。没完。
它不会完。
它就在那儿。
像六楼。你爬上来。它在。
你下去。它也在。
你睡觉。它也在。
你醒着。它还在。
你扔了睡衣。它还在。
她搬走了。它还在。
老伴不提。它还在。
我也不提。
但它还在。
永远在。
就像我妈说的。
憋着。
憋到最后。
连自己憋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我知道。
我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那盏灯。黄的。
那个沙发。旧的。
那件睡衣。灰的。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别人脚上。
我推开门。
站着。
他说。你回去睡。
那个画面。没完。
但日子。也没完。
两个都没完。
就这么过着。
过到哪天算哪天。
晚上。我躺在床上。
他翻身。
“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骗我。”
“没骗你。”
“那你怎么不睡。”
“睡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动。
他也没动。
就这么放着。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去了。
“睡吧。”他说。
“嗯。”
窗外。路灯。黄的。
照在天花板上。
一块光。
我看着那块光。
想。
明天。
还得爬六楼。
还得买菜。
还得缴费。
还得活着。
那件事。
没完。
但明天。
先过了再说。
我闭上眼。
呼噜声又响了。
我翻了个身。
也睡了。
天亮了。
又是六楼。
又是豆浆油条。
又是纸条。
又是“你想吃什么发微信”。
我把纸条折起来。
放进昨天的口袋里。
口袋满了。
但我还是放。
出门。下楼。
快递柜。排队。垃圾桶。
垃圾桶还是空的。
干净的。
我看了它一眼。
走了。
太阳挺好。
照在身上。
暖的。
我走在路上。
膝盖疼。
但能走。
走一步。
算一步。
那件事。
没完。
但今天。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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