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天还没黑。

周妍把红色证本塞进包里,抬头看了顾沉一眼。

“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车你开走。”她说,“这些都是你答应过的。”

顾沉点头:“我记得。”

“以后,别再因为工作的事来找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把最后一道门彻底关上了。顾沉没有争辩,只把自己的离婚证收进外套口袋。两个人从办证大厅出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那天晚上,他回了公司

晚上七点,顾沉回到办公室。只剩几盏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是他负责了整整两年的核心项目,项目组的消息不断跳出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确认下一步方案。

他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开文档,开始整理交接资料。

整整七年,他从一个普通程序员做到技术负责人,参与过公司最重要的几个项目。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最稳的那一个——出了问题找他,客户不满意找他,领导临时改需求也找他。

只有周妍觉得,这些不过是他应该做的。因为她是公司的业务负责人,也是他的妻子。

结婚五年里,周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技术负责人,不是普通员工,能不能有点担当?”

项目延期,他留下来加班。客户临时改需求,他重新写方案。周妍拿下大客户后,他替她补合同里的技术漏洞。可在周妍眼里,他做这些不是支持,而是“拿着公司的资源混日子”。

半个月前,两人为一个项目吵得很厉害。周妍把一摞文件摔在桌上:“别人三年能升总监,你七年还守着技术岗。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上进心?”

顾沉看着她:“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至少别什么都等着我替你安排。”

“我什么时候等你安排了?”

“你如果不等,就该主动申请去总部。现在公司要扩展新业务,你有能力,为什么不去争?”

顾沉沉默了很久,问:“如果我去了总部,我们怎么办?”

周妍当时正在回消息,头也没抬。“夫妻又不是连体婴儿,各忙各的,有什么怎么办?”

那一刻,顾沉忽然明白了。她只需要一个随时能替她解决问题的人。至于这个人是不是丈夫,并不重要。

辞职申请,当晚提交

晚上八点半,部门主管赵明从会议室出来,看见顾沉还坐在电脑前。

“赵主管,帮我看一下这份交接清单。”

赵明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脸色慢慢变了。顾沉点头:“辞职申请已经发给总监了。”

赵明愣了几秒:“今天?你和周经理不是刚办完离婚吗?”

他压低声音:“你别冲动。就算夫妻关系出了问题,也没必要把工作一起丢了。你在这里干了七年,离开以后重新开始,哪有那么容易?”

楼下的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因为我留在这里,每个人都能叫我顾工,只有我自己不知道是谁。”

总监王岩很快赶到公司。他看完辞职信,眉头拧成一团。

“你要换工作,我可以理解。可你至少提前一个月说,哪有晚上提交申请,晚上就要走的?”

“我已经把所有项目资料整理好了,账号权限、代码目录、客户联系人和风险点都写在交接表里。”

“我说的不是这些。”王岩重重放下文件,“你是技术负责人,项目正在关键阶段。你走了,谁接?”

“公司会找到合适的人。”

“顾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周妍逼你走的?”

顾沉抬起眼:“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们刚离婚,你现在连夜辞职,是想证明自己有骨气,还是想让她后悔?”

“我不想证明什么,也不想让她后悔。我只是终于承认,这份工作和这段婚姻一样,都不是我必须守住的东西。”

王岩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他签了批准意见。“公司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顾沉收起辞职信:“谢谢。但我应该不会回来了。”

一个纸箱,一盆绿萝

晚上十一点,他把工牌放在王岩桌上,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一个纸箱里,只有几件衣服、一本旧笔记本、一只用了很多年的马克杯,还有一盆快要被他养死的绿萝。

那盆绿萝是周妍刚和他结婚时买的。当时她说:“放在你桌上,提醒你别总盯着代码,偶尔也看看生活。”

这些年,绿萝长了又剪,剪了又长。顾沉站在桌边看了几秒,把它留了下来。

凌晨一点,他拖着行李箱回到家。准确地说,那已经不是他的家了。房子归周妍,他只需要收拾自己的东西。

顾沉换了衣服,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离婚协议里约定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公司那边我已经辞职,明早离开。以后有事发邮件,不必再来找我。”

消息发出去后,没有回复。

凌晨三点,他坐上了离开的车。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点点退到身后。他没有带走结婚照,也没有带走那些共同买下的家具,只带着一个箱子和手机里仅剩的几百块钱,去了另一座城市,准备先找房子,再重新找工作。

但如果继续留下,他一定会在某个深夜重新回到那张办公桌前,继续替周妍处理工作,继续等她偶尔想起自己是她的丈夫。

第二天,她照常来公司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周妍出现在公司前台。她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外套,脸色有些憔悴,手里拿着一份项目补充协议。

昨晚她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二点。她看到顾沉发来的消息,却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复,而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们以前也吵过很多次。每一次,顾沉都会沉默一阵,然后回家。第二天照常买早餐,照常替她检查工作文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以她昨晚看见那条消息时,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想着等他冷静了再说。

今天她来公司,是因为客户临时提出了一个技术问题。走到前台,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

前台小林抬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周经理,您找顾工?”

周妍点头:“让他到会议室来一趟。”

“顾工……今天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林迟疑了一下,翻开桌上的登记表。“顾工昨晚办理了离职手续,工牌也交回来了。王总说,从今天开始,他不再负责项目。”

前台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妍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手里的文件袋被捏出一道褶皱。

“昨晚?”周妍盯着她,“他昨晚还在公司?”

“是的,听说一直忙到凌晨。他把东西都收拾走了。”

那个工位,空了

那里原本是顾沉的工位,隔着玻璃墙,能看见他每天低头敲代码的身影。

显示器不见了,键盘不见了,桌角那只马克杯也不见了。只有一圈浅浅的水渍,留在原来放绿萝的位置。

周妍站在那里,脚像被钉住了。他们昨晚才拿到离婚证,他怎么能连工作也一起辞掉?

她立刻拨通顾沉的电话。电话里传来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打开微信,发出一条消息。红色感叹号很快跳出来。“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周妍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前台小林小声问:“周经理,您没事吧?”

王岩抬头看她:“已经走了。”

王岩看了她一会儿:“他说,想换一种生活。”

周妍攥紧手指:“你就这么批准了?”

“他把交接做得很完整,辞职理由也没有问题,我凭什么不批?”

“他是公司的技术负责人!”

“他也是一个有权决定自己去留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在周妍心口。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

王岩叹了口气:“周妍,你们的事我不该多问。但顾沉昨晚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他说,他留在这里这么多年,每个人都知道他是顾工,只有他自己不知道是谁。”

她第一次完整看完那份交接资料

周妍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顾沉发烧时还在给她改方案。她临时出差,他一个人把家里的水管修好。她拿下一个大客户时,所有人都夸她能力强,只有她知道,客户提出的技术问题,都是顾沉熬夜替她准备的。

可她从来没有认真说过一句谢谢。因为在她看来,夫妻之间不该计较。他做这些,是理所当然。

她拿出手机,机械地翻着两个人过去的聊天记录。最多的一句话,是顾沉发来的。而她的回复通常只有几个字。

顾沉问她:“如果我有一天不再替你收拾烂摊子,你会不会发现我其实也很累?”

她当时正在开会,只回了一个字。现在再看,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周妍冲出办公室,开车回家。玄关柜上,顾沉的钥匙还在那里。她打开衣柜,里面只剩下自己的衣服。书房的抽屉空了一半,床头柜上那只旧手表也不见了。

她走进厨房,看到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

“绿萝别浇太多水,马克杯我带走了。”

没有责怪,没有挽留,也没有一句“等我回来”。周妍坐在地板上,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是客户催问技术方案。她下意识想打给顾沉,手指点到号码时,却停住了。这一次,没有人会替她把问题接过去。

周妍擦了擦眼泪,给客户回了消息:“技术问题由我负责,我会在今天下班前给出处理方案。”

发完,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回到公司。顾沉留下的交接资料整整齐齐放在共享盘里,连每个风险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第一次完整看完那份资料,才知道他为这个项目准备了多久。也第一次明白,他不是没有上进心。他只是把最好的能力,都用在了她和这个家身上。可她把那些付出当成了空气。

她开始学着把自己的人生接过来

下午五点,周妍站在空出来的工位前,打开电脑,亲自接手了顾沉留下的项目。

有人问:“周经理,顾工还会回来吗?”

周妍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很想告诉他,自己错了,想让他回来,想把昨天没说出口的话全部说完。

可顾沉既然选择离开,就一定是认真想过了。她不能因为自己突然害怕失去,就再次把他拉回原来的位置。

晚上十点,周妍独自走出公司。白天还嘈杂的大厅已经空了,前台的灯只剩一盏。她经过那张空桌子时,停了下来。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圈浅浅的水渍,在灯光下慢慢干涸。

她终于明白,顾沉不是为了让她后悔才辞职,也不是故意演一场离开。他只是把自己从一段已经失去温度的婚姻里,从一份被习惯掏空的工作里,彻底带走了。

而她直到离婚证到手,直到他连夜辞职离开,直到第二天来到公司,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工位,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永远都会站在那里等她。

周妍站了很久,拿出手机,给那个已经无法发消息的号码写下一段话。

“顾沉,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不重要,是我一直把你的重要当成了理所当然。你不用回来,也不用原谅我。我会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也会学着不再把任何人的付出当成义务。”

她看着这段话,最终没有发送。因为她知道,顾沉已经不需要她的解释了。

而她要做的,也不是把他追回来,而是第一次独自面对没有他的生活。

第二天清晨,周妍准时走进公司。她坐到顾沉留下的那张空桌前,打开电脑,一项一项处理他曾经替她承担的工作。

有人再问起:“顾沉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低下头,开始学着把自己的人生,重新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