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守寡第3年,跟楼下周老头搭伙过日子,那晚我送饺子过去,看见她穿薄睡衣坐在周老头腿上,我站在楼道没敢敲门,屋里灯泡还亮着
我妈守寡第3年,跟楼下周老头搭伙过日子,那晚我送饺子过去,看见她穿薄睡衣坐在周老头腿上,我站在楼道没敢敲门,屋里灯泡还亮着
我妈今年62,属兔的,住在县城老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2单元1楼。那楼是1985年盖的,外墙的水泥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常年一股潮味儿,墙上贴着通下水道和收旧家电的小广告,撕了又贴,贴了又撕,最上面那层都发黑了。1楼一共两户,东户是我妈,西户姓周,叫周德顺,今年66,大家都喊他周老头。
我爸是2019年冬天走的,肺上的病,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4个月。那会儿我还在广州那边的服装厂打工,接到电话往回赶,到家的时候人已经进了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我叫了几声爸,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第3天凌晨走的,走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装CT片子的牛皮纸袋,攥得那纸袋都皱了。
办完丧事,我在家待了20天。那20天里我妈没怎么哭,就是老忘事。做饭忘了关火,锅烧干了两回;去菜市场买菜,钱给了菜没拿;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一直开到后半夜。我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楼下送我,穿一件灰毛衣,头发也没梳,就跟我说了一句:“你走吧,我没事。”
我在广州又干了2年多,每个月给她打1000块钱,她不要,说她自己有退休金,一个月2800多,够花。我说那你也拿着,她就说“那给你存着”。后来我每个月打500,她就不说啥了。
2021年秋天,厂里活少,我辞了工回县城,在城南的建材市场帮人看店,一个月3500。我媳妇在超市做理货员,儿子在县城3小上4年级。我们在城东租了个2室1厅,离我妈那儿骑电动车15分钟。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注意到周老头。
周老头住我妈西户,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机修工,老伴也是得病走的,比我爸早一年。他有个儿子叫周斌,在省城开滴滴,一年回来两三趟。周老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路爱把手背在后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兜里常年揣着一包红塔山,见人就散烟。
我第一次对他有印象,是2021年10月的一个礼拜天。我带孩子去看我妈,一进楼道就闻见一股炖肉的味儿,是从我妈那屋飘出来的。推门进去,周老头正坐在我家那张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我妈在灶台上盛排骨汤。看见我进来,周老头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小军来了啊。”我妈说:“你周叔家煤气灶坏了,过来借个火。”我“哦”了一声,没多想。
后来这种“借个火”就多了。有时候是借个蒜,有时候是借个钳子,有时候是过来看看我妈那个老式热水器怎么不出热水了。我妈也去他家,帮他缝过扣子,帮他收过晾在楼下的被子。两个人一来二去,楼道里就有人说了。
最先跟我说的是楼上的张婶。张婶60出头,退休前在厂办,爱串门,嘴也快。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她,她拉着我说:“小军,你妈跟老周走得近,你知道不?”我说知道,邻居嘛,互相照应。张婶撇撇嘴:“照应归照应,可别照应到一块儿去了。你爸才走几年?”我没接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往深了想。
2022年过完年,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那天我在她那屋修窗户,她在旁边择菜,择着择着忽然说:“小军,我跟你说个事。你周叔跟我说,想搭个伙,一起过。”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问她:“搭伙是啥意思?”她说:“就是搭伙过日子,不领证。他一个月给我1500,算伙食费,我管做饭,他管修修补补。两个人有个照应。”
我当时没说话。她又说:“我一个人在这屋,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爸走了以后,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我说:“那你去我那儿住。”她说:“不去,你们那屋小,孩子还要写作业。”我说:“那你自己定。”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这句话说得轻,但我听出来了,她不是商量,是通知。
从那以后,周老头就正式过来了。他把自己那屋的煤气灶修好了,但还是天天在我妈这屋吃饭。早上我妈熬粥,他去楼下买油条;中午我妈炒两个菜,他负责洗碗;晚上有时候下面条,有时候热剩饭。他把自己那台14寸的小电视搬了过来,两个人晚上看新闻联播,看天气预报,看到8点多,周老头就回自己那屋睡觉。
我一开始别扭,后来也习惯了。每次去,周老头都在,看见我就说“小军来了”,然后给我递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坐在旁边听我和我妈说话,不怎么插嘴。
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那是2022年5月的一个晚上,大概8点半,我媳妇包了韭菜鸡蛋饺子,让我给我妈送一盘。我骑电动车过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拿手机照路。走到我妈那屋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屋里的灯亮着,黄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我妈说:“你慢点,别闪了腰。”周老头说:“没事,我扶着呢。”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我妈穿一件薄睡衣,那种浅粉色的,领口有点大,坐在周老头腿上。周老头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一只手搂着我妈的腰,我妈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屋里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40瓦,挂在屋子正中间,照得两个人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端着那盘饺子,饺子还热着,隔着塑料袋烫手。我没敲门。站了大概有2分钟,我转身下楼了。
那盘饺子我拿回去自己吃了。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我妈睡了。
从那以后,我去我妈那儿就少了。以前一个礼拜去两三回,后来变成一回,有时候两个礼拜才去一次。去了也是放下东西就走,不吃饭。我妈问我:“你咋了?”我说:“忙。”
其实我不是生气。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爸在的时候,我妈跟他过了30多年。我爸脾气不好,爱喝酒,喝完酒就骂人,有时候还动手。我妈年轻的时候身上老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夏天都不敢穿短袖。可她从来没说过离婚,也没回过娘家。我爸病了那4个月,她天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椅子上,我让她回去睡,她说“你爸半夜要喝水,没人不行”。
我爸走的那天,她没哭。办丧事的时候也没哭。后来我回广州了,听张婶说,我妈有半个月没怎么出门,天天在屋里坐着,后来是周老头来敲门,说“老姐姐,楼下新开了个早餐店,包子不错,一起去尝尝”,她才出的门。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拼出来的。
2022年秋天,周老头摔了一跤。是在楼道里,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台阶,崴了脚,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我妈给我打电话,我过去一看,周老头坐在我妈床上,脚翘在凳子上,我妈正拿热毛巾给他敷。看见我进来,周老头说:“没事没事,小军,就是崴了一下。”我妈说:“你周叔这脚得养几天,我跟他儿子说了,他儿子说回不来,让咱自己看着办。”
我说:“那我送他去医院。”周老头说不用,我妈也说不用,说她已经买了红花油,敷几天就好了。我就没坚持。
那几天,我妈天天给周老头做饭,端到他屋里去。我去看过一次,周老头躺在床上,我妈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正在看那个14寸的小电视。周老头看见我,说:“小军,你妈这几天累坏了,你劝劝她,让她别老过来。”我妈说:“你躺着吧,别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2023年过完年,周老头的儿子周斌回来了一趟。是正月十五那天,他开着一辆白色的比亚迪,停在楼下,上楼待了不到1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我,给我递了根烟,说:“小军,我爸跟你妈的事,你知道吧?”我说知道。他说:“我没意见。我爸一个人,你妈一个人,有个照应挺好。我就是怕人家说闲话。”我说:“谁说闲话?”他笑了笑,没说话,开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妈那儿。周老头在他自己屋,我妈在堂屋里坐着。我坐下来,问她:“妈,你跟周叔,到底咋打算的?”
我妈说:“啥咋打算的,就这么过呗。”
我说:“那你们不领证?”
她说:“领啥证,都这把年纪了。领了证,他那个房子以后归谁?你那个房子以后归谁?麻烦。”
我说:“那你们就一辈子这么搭着?”
她说:“搭着就搭着。我又不图他啥。他一个月给我1500,我给他做个饭,洗个衣服。晚上有个说话的人。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这屋里,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外头有动静,我就害怕。现在老周在隔壁,我就不怕了。”
我说:“那别人说闲话呢?”
她说:“谁说?张婶?她爱说让她说去。我62了,还要看她的脸色?”
我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那儿待到9点多。周老头一直没出来。我走的时候,看见他屋里的灯亮着,门关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我爸。想起我爸在的时候,我妈给他端洗脚水,他嫌烫,一脚把盆踢翻了,水洒了一地。我妈蹲在地上擦,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时候我妈50出头,比我现在还年轻。
2023年夏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7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热,38度。我下午在建材市场看店,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周老头晕倒了,让我赶紧过去。我骑车过去,周老头躺在我妈屋里的地上,脸色发白,我妈蹲在旁边,拿个蒲扇给他扇风。我说打120,我妈说打了,还没来。我把周老头扶起来,让他靠在我身上,他眼皮翻了翻,说“没事,就是中暑了”。
救护车来了,拉到医院,一查,说是心脏的问题,要住院。周斌从省城赶回来,交了5000块钱押金,待了一晚上就走了,说他那边跑滴滴请不了假。我妈在医院守了3天,白天晚上都在,我让她回去睡,她说“你周叔这儿没人不行”。
第4天周老头出院,我去接。他坐在轮椅上,我妈推着,从医院大门出来,太阳很大,我妈打着一把伞,给周老头遮着,自己半边身子在太阳底下。周老头说:“你自己也遮着。”我妈说:“我没事。”
我把他们送回家,周老头躺到自己屋的床上,我妈在堂屋里熬粥。我站在灶台旁边,跟她说:“妈,你这样不行,你也是60多的人了。”她说:“我知道。”我说:“要不这样,你跟周叔,该领证领证,该咋办咋办,我不拦着。”她说:“不领。”我说:“为啥?”她说:“领了证,我就成他老婆了。他要是哪天走了,他那个房子他儿子要来收,我得住哪儿去?我不领证,我就是邻居,他儿子收不着我的房。”我说:“那你这算啥?”她说:“算搭伙。搭伙就是搭伙,谁也不欠谁的。”
我说:“那你自己呢?”
她说:“我自己挺好的。”
我说:“那我爸呢?”
她说:“你爸是你爸。你爸在的时候,我该做的都做了。他走了,我也对得起他了。”
我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张婶。张婶拉着我说:“小军,你妈跟老周这事,你得管管。老周都住院了,你妈还伺候他,这叫啥事?”我说:“张婶,我妈愿意伺候,我有啥办法?”张婶说:“你这当儿子的,咋能这么说话?”我说:“那我该咋说?我去把我妈锁屋里?”张婶撇撇嘴,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我妈那屋的灯亮着,周老头那屋的灯也亮着。两盏灯,隔着一道墙。
2024年过完年,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周老头想把他那屋退了,搬过来跟她一起住,把他那屋租出去,一个月能租500,两个人对半分。我说:“那你咋想的?”她说:“我还没想好。”我说:“那你是想让他搬过来?”她说:“搬过来也行,他那屋的暖气不好,冬天冷。”我说:“那你们就成一家了。”她说:“啥一家不一家的,就是住一块。”
我说:“那周斌同意?”
她说:“周斌说随他爸。”
我说:“那你让我想想。”
她说:“你想啥?”
我说:“我想想我爸。”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妈跟周老头的事,你还没想通?”我说:“不是没想通,是觉得别扭。”她说:“你爸都走5年了,你妈找个伴,有啥别扭的?”我说:“我不是不让她找,我是觉得……我爸在的时候,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她跟周老头,我看她笑得比跟我爸那30年都多。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媳妇说:“那你是替你爸吃醋?”
我说:“不是吃醋。我是觉得我爸对不起她。”
我媳妇没说话,翻了个身,睡了。
2024年4月,我妈把周老头那屋退了,周老头搬了过来。
搬家的那天我去帮忙。周老头的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一个旧皮箱,一台14寸的小电视,还有一把藤椅,就是那把旧藤椅。周老头说:“这椅子跟了我20年了,得搬过去。”我说:“搬吧。”
东西搬完,我妈在堂屋里摆了一桌,炒了4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凉拌黄瓜,一个花生米。周老头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说:“小军,我跟你妈这事,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说出来。”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周叔,我没啥不痛快的。你对我妈好就行。”
周老头说:“我肯定对她好。”
我妈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吃饭吧。”
那天我喝了3两酒,走的时候有点晃。我妈送我下楼,在楼道里跟我说:“小军,你别怪妈。”我说:“我不怪你。”她说:“你爸那人,你也知道。我这辈子,前30年伺候你爸,后30年伺候你。现在我想伺候伺候我自己。”我说:“妈,你伺候你自己,我支持。”她说:“那你以后别老不来了。”我说:“我以后常来。”
她说:“你周叔那人,心细。你爸走了以后,我有一回感冒,发烧,半夜想喝水,水壶是空的。我起来烧水,听见隔壁有动静,是周叔在看电视。我就敲了敲墙,他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发烧。他回去拿了退烧药,又给我烧了壶水,看着我吃了药才走。”
她说:“你爸在的时候,我发烧,他连杯水都没给我倒过。”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不是说你爸不好。你爸就是那个人。可我也想过两天有人给我倒水的日子。”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我妈,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穿着一件旧毛衣,手插在兜里。我忽然觉得她老了,比我印象中老多了。
我说:“妈,你回去吧,我走了。”
她说:“路上慢点。”
我骑电动车回去,一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有点酸。
2025年过完年,周老头查出来肺上有个东西。是社区体检发现的,让他去大医院复查,他去了,回来跟我妈说:“没事,就是个小疙瘩。”我妈不信,偷偷给我打电话,让我带周老头去省医院查。我请了一天假,开车带他去了省医院,查完了,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是肺癌,中期。
我没告诉周老头,也没告诉我妈。我告诉了周斌。周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小军,麻烦你先照看着,我这边跑车,实在走不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说:“你爸这病,得治。”
周斌说:“我知道。可我这边……”
我说:“你看着办。”
周老头从省医院回来以后,我妈问他咋样,他说没事。我妈不信,晚上来我家,问我到底咋样。我瞒不住,跟她说了。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然后说:“得治。”我说:“治得花不少钱。”她说:“我有存款,8万。”我说:“那是你的养老钱。”她说:“治好了再说。”
周老头不知道自己的病。我妈跟他说是肺炎,得吃药。他信了,天天吃药,我妈给他熬中药,熬完了端到他跟前,看着他喝。周老头说:“这药真苦。”我妈说:“苦就对了,苦口良药。”
2025年5月,周老头又住院了。这次是在县医院,化疗。我妈天天在医院守着,我白天看店,晚上过去替她。周老头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手背上全是针眼。我妈坐在旁边,拿棉签蘸水给他擦嘴唇。
有一天晚上,我在医院守着,我妈回家拿东西。周老头醒了,看见我,说:“小军,你妈呢?”我说:“回家了,一会儿就来。”他说:“你妈这人,心好。”我说:“嗯。”他说:“我跟你妈搭伙这几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几年。”我说:“周叔,你别想那么多,先把病治好。”他说:“治不好了,我知道。”我说:“别瞎说。”他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小军,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那屋,就是之前退的那屋,租出去了,一个月500。我攒了3万,在你妈那儿。你妈不要,说给我治病。你回头跟她说,那钱是她的,让她留着。”我说:“你自己跟她说。”他说:“我跟她说她不听。你跟她说。”
我没说话。
周老头又说:“你妈跟我这几年,我没给她买过啥。就去年她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红色的,她嫌艳,没穿过。你回头跟她说,让她穿,挺好看的。”
我说:“你自己跟她说。”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说:“行,我自己跟她说。”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我跟她说:“妈,周叔那3万块钱,你拿着吧。”她说:“我不要,给他治病。”我说:“他说那是给你的。”她说:“给我干啥,我又不是图他的钱。”我说:“他说让你买件衣服。”她说:“我有衣服。”我说:“妈,你就拿着吧,他心里踏实。”她没说话,坐在椅子上,看着周老头,眼圈红了。
2025年8月,周老头出院了。医生说,化疗效果还行,回家养着吧。周老头回到家,我妈把堂屋的床挪到窗户底下,让他晒太阳。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着窗外,说:“这太阳真好。”我妈说:“好就多晒晒。”
那天下午,我去看他们。周老头坐在藤椅上,我妈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正在看电视,还是那台14寸的小电视,正在放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我妈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给周老头扇风。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想起3年前那个晚上,我端着饺子站在楼道里,从门缝里看见我妈穿着薄睡衣坐在周老头腿上,屋里的灯泡亮着。那时候我心里别扭,觉得我妈对不起我爸。
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妈跟我爸那30年,我爸没给她扇过一次扇子。周老头跟她搭伙3年,我妈给他扇了3年扇子。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事。
这是一个人,想找个伴,想在晚上有人说说话,想在生病的时候有人递杯水,想在热的时候有人给她扇扇扇子。
就这么简单。
我推门进去,我妈看见我,说:“来了?”我说:“来了。”周老头说:“小军,坐。”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三个人一起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我妈说:“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说:“锅里还有粥。”我说:“不饿。”
周老头说:“小军,你妈熬的粥好喝。”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出来。在楼道里,她跟我说:“小军,你周叔这病,怕是……”我说:“妈,别想那么多。”她说:“我想好了,他要是走了,我就把他那3万块钱给他儿子。”我说:“那是他的钱,你给他儿子干啥?”她说:“他儿子也不容易。再说了,我有退休金,够花。”我说:“那你呢?”她说:“我啥?”我说:“你以后咋办?”她说:“以后再说。我现在就想把他伺候好,让他多活几天。”
我说:“妈,你累不累?”她说:“累。但是心里踏实。”
我骑电动车回去,一路上没开灯,摸着黑走的。
2025年10月,周老头又住院了。这次没回来。
他是10月17号走的,走的时候我妈在跟前。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装CT片子的牛皮纸袋,攥得那纸袋都皱了。跟我爸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说:“走了。”我说:“嗯。”她说:“走的时候没受罪,睡着走的。”我说:“嗯。”她说:“他说他这辈子值了。”我说:“嗯。”
她说:“他儿子明天回来。”
我说:“我陪你。”
她说:“不用,你回去吧。”
我说:“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她没哭,也没说话,就是坐着,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我给她买了一杯豆浆,她喝了两口,放在旁边,凉了。
第二天周斌回来了,办了丧事。周老头火化了,骨灰盒周斌带走了,说带回省城,跟他妈埋一块。
周老头走后的第3天,我妈来我家,给我一个存折。她说:“这是你周叔那3万块钱,加上我添的2万,一共5万,你拿着。”我说:“我不要。”她说:“拿着,给你儿子以后上学用。”我说:“妈,这是你的钱。”她说:“我留着没用。你周叔说了,让我买件衣服。我买了一件,剩下的给你。”
我说:“你买的啥衣服?”
她说:“就那件红的羽绒服,他去年给我买的,我没穿过。我拿出来穿了,挺合身。”
我说:“那就穿着。”
她说:“我穿着呢。”
我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挺平静的。
我说:“妈,你以后咋办?”
她说:“啥咋办,就那样过呗。”
我说:“要不你搬过来跟我们住?”
她说:“不去,我在这屋住惯了。”
我说:“那你一个人……”
她说:“我一个人挺好的。白天去公园走走,晚上看看电视。你周叔那台小电视还在我那儿,还能看。”
我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知道。”
那天晚上我留她吃饭,她吃了半碗米饭,说吃不下了。我送她下楼,她走在前面,穿着那件红羽绒服,背影瘦瘦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走到楼下,回头跟我说:“小军,你爸走的时候,我没哭。你周叔走的时候,我也没哭。你知道为啥不?”
我说:“为啥?”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周叔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好歹有个人陪我走了几年。”
她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走进3号楼的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站了半天,才骑车回去。
现在我妈还住在那个老家属院,1楼东户。周老头那屋又租出去了,住的是个在超市打工的小姑娘,早出晚归,跟我妈不怎么照面。我妈白天去公园跟人跳广场舞,晚上回来看看电视,那台14寸的小电视还在,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每个礼拜去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熟食。去了就坐一会儿,说几句话,走的时候她送我出来,站在楼道里,说“路上慢点”。
我骑电动车回去,一路上想,我妈这辈子,前30年伺候我爸,中间30年伺候我,最后这几年,伺候了一个周老头。
周老头给她留了3万块钱,她添了2万,给了我。
她说她留着没用。
可我有时候想,她留着真没用吗?
她62了,一个人住在那间老屋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个穿薄睡衣坐在周老头腿上的晚上,我站在楼道里没敢敲门。屋里的灯泡还亮着,黄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现在有时候还想,那天晚上我要是敲门了呢?
我敲了门,进去,把饺子放下,说“妈,我给你们送饺子来了”。
她会咋说?
她可能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
然后我就走了。
可我没敲门。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2分钟,走了。
那盘饺子我拿回去自己吃了。
现在想起来,那盘饺子啥味儿,我忘了。
我就记得那盏灯泡,黄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妈今年62,属兔的。
她这辈子,就像那盏灯泡,亮着,照着别人。
没人问过她,你累不累。
我也没问过。
现在想问,也晚了。
她现在就一个人,穿着那件红羽绒服,白天去公园,晚上看电视。
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什么,她听得懂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
你要是问我,我妈跟周老头这事,我到底咋想的。
我只能说,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我妈说她对得起我爸,我说我爸对不起她。
她说她这辈子值了,我说她这辈子太亏了。
她说她一个人挺好的,我说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说她留着钱没用,我说那钱是她养老的。
她说周老头陪了她几年,我说周老头走得太早。
她说她没哭,我说我哭了。
我也不知道我哭啥。
可能是哭我爸,可能是哭我妈,可能是哭周老头。
也可能是哭那天晚上那盘饺子,我没敲门。
你要是问我,我妈跟周老头到底算啥。
我说不上来。
算搭伙?算老伴?算邻居?算啥?
我妈说,算搭伙。
搭伙就是搭伙,谁也不欠谁的。
可她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周老头买的,去年买的,她没穿过,今年穿了。
她说挺合身。
她说她留着钱没用。
她说她一个人挺好的。
你要是问我,我以后咋办。
我也不知道。
我就想着,每个礼拜去看看她,带点水果,带点熟食,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她送我出来,说“路上慢点”。
我骑电动车回去,一路上想,她这辈子,啥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她说是现在。
现在她一个人,穿着红羽绒服,去公园跳广场舞,晚上看电视。
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她听得懂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
你要是问我,那天晚上我要不要敲门。
我现在也不知道。
敲了,可能是另一回事。
没敲,就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我妈说她挺好的。
她说她这辈子,好歹有个人陪她走了几年。
她说她值了。
她说她没哭。
她说她留着钱没用。
她说她一个人挺好的。
她说路上慢点。
我骑电动车回去,一路上没开灯,摸着黑走的。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了。
我坐在电动车上,坐在路边,坐了半天。
我想起我爸,想起我妈,想起周老头,想起那盘饺子,想起那盏灯泡。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你爸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周叔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好歹有个人陪我走了几年。”
我坐在路边,哭了。
哭完了,我骑电动车回家。
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她说:“你妈咋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行。”
我说:“嗯。”
她说:“睡吧。”
我说:“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我妈这辈子,到底图啥。
我想,我爸这辈子,到底给了她啥。
我想,周老头这辈子,到底陪了她几年。
我想,我这辈子,到底能给她啥。
我想不明白。
你要是问我,我妈跟周老头这事,到底怪谁。
我说不上来。
怪我爸?他人都走了。
怪我妈?她伺候了别人一辈子,最后想伺候伺候自己。
怪周老头?他陪了我妈几年,自己也没落着好。
怪我?我那天晚上没敲门。
你说怪谁。
我也不知道。
我妈说她对得起我爸,我说我爸对不起她。
她说她这辈子值了,我说她这辈子太亏了。
她说她一个人挺好的,我说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说她留着钱没用,我说那钱是她养老的。
她说周老头陪了她几年,我说周老头走得太早。
她说她没哭,我说我哭了。
我也不知道我哭啥。
你要是问我,我以后咋办。
我也不知道。
我就想着,每个礼拜去看看她,带点水果,带点熟食,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她送我出来,说“路上慢点”。
我骑电动车回去,一路上想,她这辈子,啥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她说是现在。
现在她一个人,穿着红羽绒服,去公园跳广场舞,晚上看电视。
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她听得懂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
你要是问我,那天晚上我要不要敲门。
我现在也不知道。
敲了,可能是另一回事。
没敲,就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我妈说她挺好的。
她说她这辈子,好歹有个人陪她走了几年。
她说她值了。
她说她没哭。
她说她留着钱没用。
她说她一个人挺好的。
她说路上慢点。
我骑电动车回去,一路上没开灯,摸着黑走的。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了。
我坐在电动车上,坐在路边,坐了半天。
我想起我爸,想起我妈,想起周老头,想起那盘饺子,想起那盏灯泡。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你爸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周叔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好歹有个人陪我走了几年。”
我坐在路边,哭了。
哭完了,我骑电动车回家。
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她说:“你妈咋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行。”
我说:“嗯。”
她说:“睡吧。”
我说:“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我妈这辈子,到底图啥。
我想,我爸这辈子,到底给了她啥。
我想,周老头这辈子,到底陪了她几年。
我想,我这辈子,到底能给她啥。
我想不明白。
你要是问我,我妈跟周老头这事,到底怪谁。
我说不上来。
怪我爸?他人都走了。
怪我妈?她伺候了别人一辈子,最后想伺候伺候自己。
怪周老头?他陪了我妈几年,自己也没落着好。
怪我?我那天晚上没敲门。
你说怪谁。
我也不知道。
我妈说她对得起我爸,我说我爸对不起她。
她说她这辈子值了,我说她这辈子太亏了。
她说她一个人挺好的,我说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说她留着钱没用,我说那钱是她养老的。
她说周老头陪了她几年,我说周老头走得太早。
她说她没哭,我说我哭了。
我也不知道我哭啥。
可能是哭我爸,可能是哭我妈,可能是哭周老头。
也可能是哭那天晚上那盘饺子,我没敲门。
你要是问我,我妈跟周老头到底算啥。
我说不上来。
算搭伙?算老伴?算邻居?算啥?
我妈说,算搭伙。
搭伙就是搭伙,谁也不欠谁的。
可她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周老头买的,去年买的,她没穿过,今年穿了。
她说挺合身。
她说她留着钱没用。
她说她一个人挺好的。
她说路上慢点。
我骑电动车回去,一路上没开灯,摸着黑走的。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了。
我坐在电动车上,坐在路边,坐了半天。
我想起我爸,想起我妈,想起周老头,想起那盘饺子,想起那盏灯泡。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你爸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周叔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好歹有个人陪我走了几年。”
我坐在路边,哭了。
哭完了,我骑电动车回家。
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她说:“你妈咋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行。”
我说:“嗯。”
她说:“睡吧。”
我说:“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我妈这辈子,到底图啥。
我想,我爸这辈子,到底给了她啥。
我想,周老头这辈子,到底陪了她几年。
我想,我这辈子,到底能给她啥。
我想不明白。
你要是问我,我妈跟周老头这事,到底怪谁。
我说不上来。
怪我爸?他人都走了。
怪我妈?她伺候了别人一辈子,最后想伺候伺候自己。
怪周老头?他陪了我妈几年,自己也没落着好。
怪我?我那天晚上没敲门。
你说怪谁。
我也不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