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峻把图纸按在车前盖上,手指沿院墙线往堂叔那边一推。“就这两米,门楼和车库都能显出来。”堂叔从晒场那边过来,鞋底还沾着湿泥,说:“你往西推两米,我后墙的雨水就全从你家新墙根返上来。”

阿峻说那是共用排水沟,他可以补偿。堂叔说钱能堵水吗,能包几年?陈老先生没说话,沿沟走了一段。他蹲下去,把沟里一截枯枝拨开,水在草根下慢慢渗。

他站起来问阿峻:“你把水沟盖住,水从哪里走?堂哥家屋顶和晒场的水都朝这里汇。暗管堵了,你负责挖开?还是等他每场雨来敲你门?”

阿峻张了张嘴,没立刻答。陈老先生把茶缸盖拧上:“房子别压住水路。先回我那儿喝茶。”

我们跟在他后头,穿过几棵橘树,到老樟树下坐下。阿峻还攥着那卷图纸,放在膝上。我原以为今天只是看个朝向,现在才觉得,那两米不光是地界,是排水路上谁来承担麻烦的问题。

陈老先生把茶壶推到炭炉上,慢慢说:“三十年前,一个姓周的来找我,报的是他儿子的八字。我排出来,心里惊了一下,三样都旺,还互相生扶。这种格,我师傅叫三奇。但我只对他讲,命有底子,也得先见人。第二天孩子来了,十来岁,穿得干净,坐下先问他母亲的药吃了没有。我问他长大想做什么,他说当医生。

他母亲在里屋咳嗽,他一边应我,一边起身把门掩上。我对他父亲说,这命他承受得起,但读书、考试、医院里一步一步的事,一样也不会因为命好就免了。”

陈老先生说,他当时没有把话变成“将来必成大器”。命再好,也只是底子。周家父子走后,村口的人还问,先生是不是给了个大喜兆?

他说不是,是给了一句提醒。周衡后来的路不是从那个下午自动长出来的。

隔了十几年,陈老先生才从周衡自己口里知道一件事。周衡在省城医院科室做副职时,一个旧相识找上门,说家里老人要做检查,想早点住进去,只要一张床,还补一句“你签字不就行了”。

周衡没有把人赶走,先把当天候诊病人按顺序看完。到中午,他拿旧相识的检查单一项项补做,又联系病房等下午空出的床位。

旧相识有些急,说你是不是不认旧交?周衡说:“今天给你插一张床,明天就会少一张给在门外等的人。我看病不看你我的面子。”

陈老先生讲,后来周衡成了主任,回来时带着孩子,进门先问好,坐下就帮他劈柴。他本来不想再提旧事,周衡自己说,记得最深的是那句:位置越高,越要知道哪些方便不能给自己人。这比“大富大贵”更让他坐得住。

陈老先生把茶沫撇掉,说:“也有一个孩子,我见过。差不多二十年前,隔壁县一个老板开着黑轿车来,儿子十七八岁,一坐下就玩手机。我问话,他眼皮也不抬。父亲说他聪明,能接厂子。我排盘,又是三奇。我对他父亲说,这命眼前他还接不住。不是命不好,是他还没学会约束自己。那父亲脸色一沉,说孩子只是年轻,将来生意场上一闯就懂。带着人就走了。”

陈老先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不是说一眼就能把一个人看死。那天他失礼,只能说明那天他还没学会把别人放在眼里。真正拉开距离的,是后来他父亲把什么交给他,他又拿那些东西做了什么。”

后来罗家的事,是老会计登门时对陈老先生讲的。罗启明先是在销售公司做出大订单,罗父把印章、账款都交给他。他动用客户预付款去开新店、买黑色轿车。

老会计最先看出来,抱了账本去找他。“罗经理,这笔钱是下游订货款,不能先挪去铺店。下个月货款进来前,客户催单就断了。”罗启明靠在椅子上说:“公司姓罗,你不懂营业风险。这点周转都怕,怎么吃下第二张单子?”

老会计说:“这不是周转,是拿别人的钱当自己的本。出了错就是合同纠纷。”罗启明把账本推回来:“你年纪大了,回去养老吧。”老会计被辞退,公司里再没人提异议。

罗父当时正为保原订单,听儿子说只是短期调头寸,就从母厂拿钱先填。后来缺口越来越大,他又签下担保。罗启明继续找别人借钱,拿仓库货物重复质押。

陈老先生说,县里的公开通报后来也出来,写的是相关经济案件。老会计去陈老先生家时只说:“我要是早把账本拿到他父亲跟前,也许还能少亏两三成。”

陈老先生没有把罗启明说成天生坏种。他说,罗父也不是不爱儿子,只是爱成了替儿子承担后果。每次出事,父亲先填钱,儿子就永远不知道钱是从别人口袋里借来的。等到担保都压到母厂头上,想退也退不出来了。

阿峻听到这里,把膝上的图纸打开又折上。他问:“陈爷爷,你排出来的格都一样,不是等于说一个人好不好早就定了?”陈老先生摇头:“那是两码事。第一次见面,我只看出一个孩子肯把门掩上,一个孩子连问话都不答。这哪儿能定终身?能看出分别的,是他们有了权力后,一个把方便留给自己,一个不肯挤别人。你院子那两米也一样,不是算出来的,是看你愿不愿意给水留路。”

阿峻没再问命。他站起来,走到橘树边给设计师打电话:“院墙那两米退回去,车库缩一点。对,先把排水沟让出来。”挂断电话后,他又给堂叔发消息,说第二天一起看线。

陈老先生只是添茶,像听件平常事。我问他,这是不是就是“接住”?他说:“接住不看一时拿到多少,看拿到以后怎么用。现在改的是图纸,还没到雨季,能算接住吗?”

第二天早上,阿峻约我一起回宅基地。那卷图纸已经改了,设计师和堂叔都站在沟边等着。

设计师把新线拉出来,阿峻量了一遍,说:“就这里,院墙退回原线,车库少做一米八。”堂叔蹲在沟里,用棍子划了一下底,说水可以顺着旧线穿过。

阿峻递给他一瓶水:“这条沟你我都用,台风前一起清一次,别等水堵了再吵。”堂叔接过水,没说话,过一会儿点了点头。陈老先生没有来,只托人带话,说他还要喂鸡。

回程车上,阿峻把修改后的图纸拍给我。我翻看手机里的笔记,补上两行:周衡回访陈老,亲口说旧识插队的事;罗启明的事由老会计登门和县里公开通报。

图纸上退掉的两米,和留出来的那条排水沟,是我唯一能确认发生的事。车过村口时,阿峻忽然说:“车库是小了点,但以后不用每次下雨先接堂叔的电话。”我笑了笑,把窗子摇下来。道理还在,只是这一回它落在了两米图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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