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心内科的护士,干这行十二年了。见惯了生生死死,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但王建军这个人,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来的那天是半夜,急诊打电话上来说有个急性心梗的,马上送上来。我们这边赶紧准备床、准备监护仪、准备氧气。人推进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汗把衣服全湿透了,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嘴里喘着粗气,跟拉风箱似的。

他老婆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哭,嘴里念叨着“让你别喝酒别喝酒你不听”。他儿子也来了,十六七岁的样子,背着个书包,估计是从学校直接赶过来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

我给他上了监护仪,血压在往下掉。医生过来了,看了心电图,说:“前壁心梗,面积不小,赶紧做支架。”

他老婆一听就哭了:“医生,救救他,救救他。”

医生说:“别哭,赶紧签字。”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血管通了,人缓过来了。我把他推进病房,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说:“别说话,好好歇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查房,他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点。他老婆坐在床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粥。他儿子站在窗边,背着书包,看着窗外。

我给他量了血压,问了问情况,然后跟他说:“王哥,你这回是捡了条命回来。支架给你放了两个,血管是通了,但你要是不改,下次可没这么幸运了。”

他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我说:“酒得戒了,烟也得戒了。油腻的东西少吃,别熬夜,别生气。”

他老婆在旁边点头:“听见没有,医生护士都说了,你可不能再喝了。”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不想听。

我以为他跟别的病人一样,出院以后该干嘛干嘛。这种见得太多了。躺在床上说“我戒我戒”,出了院没两个月又回来的,大有人在。烟酒这东西,不是说戒就能戒的。

但王建军让我意外了。

他出院以后第三个月,我在门诊碰见他。他来复查,整个人瘦了一圈,脸没以前那么红了,精神也好了不少。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说:“王哥,恢复得不错啊。”

他说:“烟戒了,酒也戒了。”

我说:“真戒了?”

他说:“真戒了。”

他老婆在旁边说:“真戒了。一根烟没抽过,一口酒没喝过。谁递烟都不接,谁劝酒都不喝。”

我说:“那挺好的,继续坚持。”

他说:“嗯。”

后来我就没怎么见过他。偶尔在门诊遇见,也是匆匆打个招呼。我以为他的故事就这样了,一个心梗病人听医生的话把烟酒戒了,恢复正常生活。没什么稀奇的。

直到半年后,他又来了。

那天我在护士站整理病历,抬头看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脸色发灰,嘴唇发紫。我赶紧站起来,喊医生。

他第二次心梗。

推进导管室的时候,他老婆在外面哭得站不住。他儿子也来了,比上次高了一点,但脸色更沉了。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眼睛盯着导管室的门,一动不动。

手术做完了,又放了一个支架。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跟他老婆说:“血管又堵了,再这样下去,支架也撑不住。”

他老婆说:“他戒烟戒酒了啊,真的戒了,我天天看着他的。”

医生说:“那怎么还堵?血脂控制得怎么样?血糖呢?血压呢?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复查?”

他老婆张了张嘴,说:“药……他吃着呢。就是……就是有时候忙,忘了吃。”

医生说:“忘了吃?这是忘了吃的事吗?”

他老婆又哭了。

王建军这次住了五天。我每次去查房,他都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老婆坐在旁边,有时候跟他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坐着。他儿子来过两回,每回都站在窗边,不说话,看着外面。

第五天下午,我去给他拔针。他老婆出去打水了,病房里就我们俩。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小刘。”

我说:“王哥,怎么了?”

他说:“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别瞎想,好好治……”

他打断我:“你跟我说实话。我扛得住。”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王哥,你这血管又堵了,跟抽烟喝酒没关系。你烟酒都戒了,这点我佩服你。但你的血脂血糖控制得不好,药也没按时吃,压力也大。这些东西,比烟酒还伤血管。”

他听着,没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开出租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我不抽烟不喝酒,但我得坐着。一天坐十几个小时。我吃饭没准点,有时候中午顾不上吃,晚上回家多吃点。我睡觉也睡不好,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睡不着。”

他顿了一下,说:“我儿子明年高考。我妈去年摔了一跤,瘫在床上,我老婆在家照顾她。我要是歇了,家里就断了收入。”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输液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你们医生护士说的对,我都知道。烟酒要戒,饮食要清淡,心情要放松,作息要规律。可我做不到。我戒了烟酒,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多了。剩下的那些,我没法改。”

他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在楼下坐了很久。我想起王建军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把这事跟管床的周医生说了。周医生四十多岁,干心内科二十年了,脾气不太好,但对病人是真上心。他听完,叹了口气。

他说:“你知道王建军这样的病人,我们管他叫什么吗?”

我说:“叫什么?”

他说:“叫‘听话的定时炸弹’。”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看他,烟戒了,酒戒了,医生让干嘛他干嘛。表面上是最听话的病人。但他该熬夜熬夜,该劳累劳累,该焦虑焦虑。这些东西,比抽烟喝酒还要命。可他没办法。他要是能选择,他也不想这样。他没得选。”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怎么办?我们能怎么办?给他开药,让他按时吃,让他定期复查。但有些东西,药治不了。”

他说:“你知道最真实的答案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他戒了烟酒,是为了活着。他拼命跑车,也是为了活着。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活着。只是这两件事,打架了。”

王建军出院的时候,我给他做了出院宣教。我说:“王哥,药一定要按时吃,不能忘。”

他说:“记住了。”

我说:“尽量别太累,能歇就歇。”

他笑了一下,说:“我尽量。”

我知道他做不到。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做不到。但我们还是说了。

他走的时候,他老婆扶着他,他儿子背着包跟在后面。走到护士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走了。

后来我下班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看见他上了一辆出租车。那辆车的车顶灯亮着,是空车。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

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我知道他明天还会出车。后天也会。可能下个月、下一年,他还是这样。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下个月。他会再来一次,也许还能救回来,也许救不回来。

但至少现在,他还在开着他的出租车,在城市的路上跑。

为了他儿子的学费。为了他瘫痪在床的老娘。为了他那个天天在家伺候老人的老婆。

你说他错了吗?他戒烟戒酒,该做的都做了。你说他做对了吗?他明知道熬夜和劳累会要他的命,还是每天跑十几个小时。

医生错了吗?医生说的都是对的。但医生治不了穷病,也治不了生活的病。

这事儿怪谁?谁都怪不了。

我后来在护士站跟同事聊起王建军。有个小护士说:“他为什么不换个工作?开出租太累了。”

我没说话。另一个老护士说:“换什么工作?他四十五了,没学历没技术,除了开车还能干嘛?”

小护士说:“那也不能不要命啊。”

老护士说:“他要命,他家里人就不要命了?”

小护士不说话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天。天挺蓝的,有云,慢慢飘。我想起王建军说“我戒了烟酒,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多了”时候的样子。想起他老婆哭得站不住的样子。想起他儿子站在窗边不说话的样子。

想起那辆汇入车流的出租车,车顶灯亮着,空车。

我干了十二年护士,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他们不是不听话,他们只是没办法。医生说的他们都懂,但他们做不到。因为生活不允许。

王建军最后一次来复查是三个月前。他瘦了很多,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我给他量了血压,有点高。我说:“王哥,血压有点高,药按时吃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最近累不累?”

他说:“还行。”

我说:“别太拼了。”

他说:“嗯。”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跟我说了句话。他说:“小刘,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应该的。”

他说:“谢谢你没嫌我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王哥,你从来没烦过我。”

他也笑了。然后他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还没死。我托人打听过,他还在开出租,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他儿子今年高考,听说考得不错,上了个一本。他老娘还瘫在床上。他老婆还在伺候。

他还在跑。

我不知道他还能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他会再来一次,也许还能救回来,也许救不回来。

但至少今天,他还在跑。

这就是最真实的答案。没有对错,没有应该不应该。就是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戒了烟酒,吃着药,开着出租,养着一家人。

你觉得他做错了?你说他应该停下来歇歇?

那你来告诉他,他不跑车了,他儿子的学费谁出?他老娘的药费谁出?他老婆一个人扛得住吗?

你说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都重要。可有时候,你只能选一个。

王建军选了钱。但他没选命吗?他戒烟戒酒,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他在他能选的范围内,选了活。

只是生活给他的选项,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