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医院干了8年,见过太多老伴住院,老太太穿件薄睡衣坐床边,手里攥着个旧手绢,儿女进来那下谁都不说话,我上去换药,她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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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干了八年。见过太多老伴住院,老太太穿件薄睡衣坐床边,手里攥着个旧手绢,儿女进来那一下谁都不说话。我上去换药,她摆摆手。

那天是后半夜。

走廊的灯只开一半,另一半坏着,没人修。

我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有一个不转,吱呀吱呀响。

老太太就坐在床边那把折叠椅上,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薄睡衣,外面搭了件男式旧夹克,拉链没拉。

手里攥着块手绢,蓝格子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看见我,摆摆手。

不是赶我走。是那种——“等会儿”“先别动”“让我缓缓”。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慢慢把老头子的手塞回被子里。

塞得很轻。

像怕碰碎了。

我后来跟我媳妇说,我在医院这八年,最怕的不是死人。

是这种。

这种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在里头的东西。

先说我吧。

我今年三十六,护工,男的,算少的。

这行女的居多,男的要么干不久,要么就干成我这样——干了八年,走不了了。

工资呢。底薪四千二,加夜班费、加陪护提成,好的时候六千出头。

不好的时候,五千不到。

五险一金按最低交。我们这种,说是护工,其实很多连正式合同都没有。

我算过一笔账。

八年,两千九百多天。

我睡过的陪护椅,能铺满一整个篮球场。

我值过的夜班,一年一百多个。

我加过的班,一个月最多加过十七天。

我挣的钱,扣掉社保,扣掉房租,扣掉我闺女的幼儿园费,一个月剩不了两千。

我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八。

我们俩加起来,一万出头。

听起来还行。

但你在成都这种地方,一万出头,养个娃,租个房,老家还有两个老人。

剩不下。

真剩不下。

所以我看那些老太太,看那些儿女,看那些缴费单,我看得懂。

因为我也在那个账本里头。

只是我在这一头,他们在那一头。

中间隔着的,是那张病床。

第一个老太太。

我记她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她那件薄睡衣。

那是去年冬天,十二月底,成都最冷那几天。

她老头子是脑梗,住进来的,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说不清。

她陪着。

从进院那天起,就没回过家。

她儿子来过一次。

我正好在换药。

门一响,她儿子进来了,四十来岁,穿个羽绒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老太太没抬头。

老头子也没反应。

儿子站在床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开口第一句是:“妈,你回去歇歇吧。”

老太太说:“不回。”

就俩字。

儿子把保温桶放床头柜上,打开,是排骨汤。

老太太看了一眼,没动。

儿子又说:“你多少吃点。”

老太太说:“你爸还没吃。”

儿子不说话了。

我换完药,推车出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手绢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儿子站在床那头,低着头,看手机。

谁也不说话。

后来我在走廊碰到那个儿子。

他在抽烟。

医院不让抽,他躲消防通道里,抽得挺急。

我过去洗手,他看了我一眼。

“师傅,我爸这情况,得花多少?”

我说:“看怎么治。保守治疗,一天千把块。要康复,加理疗,两千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那件衣服,”他说,“我给她买了新的,她不穿。”

我说:“她顾不上。”

他把烟掐了。

“我明天还得上班。”

我说:“嗯。”

他说:“我请了三天假,扣钱。”

我说:“嗯。”

他说:“我不是不孝顺。”

我说:“我知道。”

他就走了。

消防通道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咣当一声。

我站在洗手池边上,水哗哗地流。

我没关。

流了一会儿,我才关上。

第二个。

是个大爷。

七十多,前列腺,住进来的。

他老伴走得早,就一个闺女。

闺女在外地,杭州,做电商的。

大爷住院半个月,闺女回来过两天。

那两天,我印象特别深。

闺女是晚上到的,拖着个行李箱,眼圈黑的。

进病房第一件事,是把她爸的手机拿过来,翻。

翻什么?

翻转账记录。

大爷有点糊涂了,住院期间被一个卖保健品的忽悠,转了八千多。

闺女翻到那笔,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大爷躺在那儿,眼睛闭着。

闺女说:“爸。”

大爷没应。

闺女又说:“爸,那钱……”

大爷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闺女就不说了。

她把手机放床头柜上,站起来,去洗手间。

洗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要走。

大爷醒着,看着她收拾东西。

闺女说:“爸,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大爷说:“你忙你的。”

闺女说:“我给你请了护工。”

大爷说:“不用。”

闺女说:“钱都交了。”

大爷不说话了。

闺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不舍得。是那种——想说什么,但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走了。

大爷一个人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我进去给他翻身。

他说:“小张。”

我说:“嗯。”

他说:“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八千块,是我三个月退休金。”

我说:“嗯。”

他说:“我不是心疼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是怕她嫌我。”

我没说话。

我给他翻完身,掖好被子。

他把脸转过去,冲着墙。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很轻。

我推车出来,把门带上。

第三个。

是个老太太,六十八,退休教师。

她老头子是肺上的毛病,住了快两个月。

这个老太太不一样。

她有钱。

退休金高,医保好,儿女也争气,一个在银行,一个在国外。

但她那两个月,比谁都累。

我见过她凌晨三点坐在走廊长椅上,啃一个冷馒头。

我见过她在缴费窗口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就为了问一句“这个能不能报”。

我见过她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今天花了多少,明天要交多少。

本子是她孙女的作业本,背面写的。

字很小,密密麻麻。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小张,我不是怕花钱。”

“我是怕花完了,人还是没了。”

后来她老头子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收拾东西,收拾了三个小时。

一个病房,就那么点东西,她来回地翻。

我说:“阿姨,差不多了。”

她说:“我再看看,别落下。”

其实什么都没落下。

她就是不想走。

我帮她拎东西,送到电梯口。

电梯来了,她没进。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住了两个月,”她说,“跟家一样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她最后还是进去了。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数字往下跳。

十四,十三,十二。

跳到一的时候,我转身走了。

第四个。

这个是我自己家的事。

我爹。

去年秋天,他在老家摔了一跤,腿骨折。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住进县医院了。

我妈守在床边,穿件薄毛衣,手里攥着个手绢。

跟我见过的那些老太太,一模一样。

我当时站在病房门口,愣了好几秒。

我在医院干了八年,看过那么多回,轮到自己,还是一样。

我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回来干啥,耽误工。”

我说:“不耽误。”

他说:“你那一天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他说:“你别骗我。”

我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说:“你爹就是嘴硬。”

我爹瞪了她一眼。

那几天,我在医院陪着。

我给我爹擦身子,他不让。

我给他换药,他也不让。

非要我妈来。

我妈手抖,换不好。

他就忍着。

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

我说不出来。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爹睡了。

我跟我妈在走廊上坐着。

我妈问我:“你在医院,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嗯。”

她说:“那些老头老太太,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嗯。”

她说:“他们儿女,是不是也跟你似的。”

我想了想。

“有的比我还难。”我说。

我妈就不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她说:“你爹那腿,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说:“做。”

她说:“要两万多。”

我说:“我有。”

她说:“你哪有。”

我说:“我攒了点。”

其实我没攒。

我刷的信用卡。

这事我没跟我妈说,也没跟我媳妇说。

后来我媳妇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你爹你妈,我爹我妈,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说:“有。”

她说:“你有个屁。”

那天晚上我在厕所洗脸,洗了很久。

水凉。

我抬头看镜子,看见自己一张脸。

三十六岁,眼袋,胡子拉碴。

我突然想起来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男人,撑着吧。”

我撑着。

撑到今天。

第五个。

这个是个年轻人。

严格说,不是病人,是病人家属。

三十出头,女的,带孩子来的。

她妈住院,她带着个四五岁的娃,天天在医院。

白天她在外面跑外卖,晚上回来陪床。

那个娃就在病房里玩,拿个破手机,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

我见过她晚上十一点回来,浑身是汗,手里拎着份盒饭。

先喂娃,再喂她妈,最后自己吃两口凉的。

我见过她在护士站借充电器,手机屏幕裂了,边角用透明胶粘着。

我见过她蹲在楼梯间打电话,压着嗓子,跟那头说:“再宽限两天。”

她妈住了二十多天。

出院那天,她算了半天账。

医保报完,自费一万三。

她坐在床边,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她妈说:“闺女,妈拖累你了。”

她说:“说啥呢。”

她妈说:“你那钱……”

她说:“我有。”

她妈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

包是个布袋,印着某个超市的广告。

她一手拎包,一手牵娃,肩上还挎着她妈的东西。

我帮她推轮椅,送到楼下。

她跟我说了声谢谢。

我说:“回去好好歇歇。”

她说:“歇不了,明天还得跑单。”

我说:“嗯。”

她走了。

那个娃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我摆摆手。

娃也摆摆手。

然后他们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挺凉的。

我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掐了。

这就是我在医院八年,看见的东西。

我给你们算几笔账。

第一笔。

一个老人住院,普通病房,一天床位费、护理费、诊疗费,加上药,平均八百到一千。

要是进ICU,一天三千起。

一个脑梗病人,从住院到出院,二十天,自费部分,一万五到三万。

这还不算家属的误工费、交通费、伙食费。

一个普通家庭,一个老人一场病,一年的积蓄,没了。

要是两个老人,那就是两年。

要是慢性病,反复住院,那就是个无底洞。

第二笔。

一个中年人,四十到五十岁,上有老下有小。

他一个月挣多少?

成都这边,平均工资,五千到八千。

他要还房贷,一个月两千五。

他要养娃,一个月一千五。

他要吃饭、交通、通讯,一个月一千五。

他剩下多少?

五百。

这五百,是他爹妈的医药费,是他自己的烟钱,是他偶尔想喝瓶啤酒的钱。

他爹妈一住院,他这五百,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怎么办?

他刷信用卡。

他借网贷。

他跟同事借。

他跟兄弟姐妹摊。

摊到最后,谁都摊不动了。

第三笔。

一个老太太,陪床。

她不挣钱。

她的时间,不值钱。

但她付出的,是最贵的。

她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在病房。

她睡折叠椅,睡得腰疼。

她吃剩饭,吃得胃疼。

她不敢生病,因为她病了,没人替她。

她手里的那块手绢,是她全部的家当。

不是钱。

是那点体面。

是那点“我还能撑着”的念想。

第四笔。

一个护工,比如我。

我一天挣两百到三百。

我一个月干二十六天,挣六千。

我一年挣七万。

我干八年,挣了五十六万。

我花掉的呢?

房租,一年两万四,八年十九万。

吃饭,一年一万二,八年九万六。

社保,一年一万,八年八万。

我闺女的学费、生活费,一年两万,五年十万。

我爹妈那边,一年一万,八年八万。

我剩多少?

负数。

我刷信用卡,我借花呗,我欠着。

我干这行,照顾别人的爹妈,挣的钱,不够照顾我自己的爹妈。

这事,我跟谁说去。

第五笔。

那个年轻人,跑外卖的。

她一个月跑多少单?

我算过,她那种跑法,一天三十单,一单五块,一天一百五。

一个月跑二十六天,三千九。

她妈住院二十天,她少跑了多少单?

她白天跑,晚上陪,一天只能跑十五单。

她一个月,少挣一半。

她妈的医药费,一万三。

她娃的幼儿园费,一个月一千八。

她房租,一个月一千五。

她吃饭,一个月一千。

她剩多少?

负数。

她也负数。

我们都在负数里活着。

我在医院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负数。

你说这些人不努力吗?

不是。

他们比谁都努力。

那个老太太,她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三班倒,落下一身病。

那个大爷,他干了一辈子建筑,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

那个跑外卖的年轻人,她一天跑十几个小时,风里雨里。

他们不是不努力。

他们是努力了,也没用。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跟我说。

她说:“小张,你说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命苦。”

我说:“阿姨,别这么说。”

她说:“我十八岁进厂,干到五十岁下岗。”

“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

“我老头子病了,我伺候。”

“我寻思,等我老了,能歇歇。”

“结果呢。”

“我老了,我儿子忙,我儿媳妇忙,我孙子要上学。”

“我还是一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把那块手绢摊开,又叠上。

摊开,又叠上。

叠了好几遍。

我说:“阿姨,你歇会儿,我看着。”

她说:“不用,我看着他,我踏实。”

她说的“他”,是她老头子。

躺在那儿,插着管子,闭着眼。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件怕丢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走了。

我推着车,走在走廊上。

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那天晚上,值的是夜班。

走廊的灯,还是只开一半。

我走到尽头,推开窗户,透了透气。

外面是成都的夜。

楼很高,灯很亮。

我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想,那里面,有多少个老太太,坐在床边,攥着手绢。

有多少个中年人,在算账。

有多少个年轻人,在跑单。

有多少个像我这样的人,在走廊上站着,抽烟,掐烟。

我算不出来。

太多了。

我再给你们说几个人。

有个老头,七十多,退休工人。

他老伴住院,他陪着。

他不会用手机缴费,每次都要去窗口排队。

他排了三天,跟收费的小姑娘都熟了。

小姑娘说:“大爷,你让儿女来弄嘛。”

他说:“他们忙。”

小姑娘说:“那也不能天天让你跑啊。”

他说:“我跑跑,就当锻炼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我看见他排队的时候,扶着墙。

腿不好。

他老伴住了半个月,他排了半个月。

后来他老伴出院了,他来找我,问我怎么用手机缴费。

我教了他半天。

他学不会。

他说:“算了,下次再来排。”

我说:“大爷,你记个电话,有事打我。”

他说:“好。”

他把我的电话记在一张纸上,折好,塞进兜里。

后来他再也没打过。

我不知道他老伴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有个女的,四十多,做生意的。

她妈住院,她请了个护工,自己隔一天来一次。

每次来,都拎一堆东西。

水果、营养品、新衣服。

她妈说:“你别买了,我吃不完。”

她说:“你吃不完,我放着。”

她妈说:“你忙你的,别老跑。”

她说:“我不忙。”

她其实忙。

她来的时候,手机一直响。

她接电话,压着嗓子,说“我在医院”“回头再说”“你先处理”。

她妈看着她,不说话。

她挂了电话,说:“妈,你好好养着。”

她妈说:“嗯。”

她坐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很快。

她妈看着她的背影,看很久。

我进去换药。

她妈跟我说:“她忙。”

我说:“嗯。”

她说:“她小时候,我忙。”

我说:“嗯。”

她说:“现在她忙,我老了。”

我说:“阿姨,别想那么多。”

她说:“我没想,我就是看看她。”

她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不是不爱。

是那种——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靠近。

有个男的,五十多,跑出租的。

他爹住院,他白天跑车,晚上陪床。

他跟我说,他最怕夜里。

夜里他爹一咳嗽,他就醒。

醒了就睡不着。

他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

他说:“小张,你说人活着,图啥。”

我说:“图个念想。”

他说:“啥念想。”

我说:“你爹在,你就有个念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他说。

他点了根烟。

医院不让抽,我沒拦他。

他抽了一口,递给我。

我接了。

我们俩站在楼梯间,一人一口,把那根烟抽完了。

谁也没说话。

抽完,他把烟头踩灭。

“我再去跑两单。”他说。

“夜里有人打车?”我问。

“有,”他说,“医院门口,总有。”

他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闻着那股烟味。

我想起来我爹。

我爹不抽烟。

他喝酒。

他喝多了就跟我妈吵。

我妈就哭。

我小时候,躲在被子里,听他们吵。

我听不懂他们吵什么。

后来我长大了,我听懂了。

他们吵的,都是钱。

我爹说:“你给娘家寄那么多,咱家不过了?”

我妈说:“我爹病了,我不寄谁寄。”

我爹说:“那我爹呢。”

我妈说:“你爹有你哥。”

我爹说:“我哥也难。”

我妈说:“谁不难。”

谁不难。

这句话,我在医院听了无数遍。

谁不难。

那个老太太不难吗?

那个跑外卖的不难吗?

那个出租车司机不难吗?

那个做生意的女人不难吗?

那个退休的老头不难吗?

都难。

但他们都撑着。

撑着撑着,就撑过去了。

撑不过去的,就那么过去了。

我见过撑不过去的。

有个老头,老伴走了。

走的那天,他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

他没哭。

他就坐着。

坐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护士来推人,他站起来。

他把老伴的手,放进被子里。

掖了掖。

然后他走出去。

走到走廊上,他站住了。

他扶着墙,弯下腰。

我以为他要吐。

他没有。

他就那么弯着。

弯了很久。

我过去,想扶他。

他摆摆手。

我站在旁边,没走。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小张,”他说,“我没事。”

我说:“大爷,你坐会儿。”

他说:“不坐了。”

他走了。

他走得挺慢。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拐弯的时候,他没回头。

我站在那儿,站了半天。

后来我进去收拾床铺。

床单上,有个手绢。

蓝格子的。

跟他老伴手里攥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拿起来,追出去。

他已经不见了。

我把手绢放在护士站。

后来也没人来拿。

那块手绢,在护士站放了很久。

再后来,就不见了。

我不知道是被人扔了,还是被人收起来了。

反正,不见了。

我在医院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太多了。

多到我都记不清了。

但有些事,我忘不了。

比如那个老太太的薄睡衣。

比如那个大爷的八千块。

比如那个跑外卖的年轻人,手机屏幕上的裂痕。

比如那个出租车司机,递给我的那根烟。

比如那个弯着腰的老头。

比如那块蓝格子的手绢。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什么大道理。

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我就是觉得,这些事,得有人记着。

这些人,得有人记着。

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们就是普通人。

普通的爹妈,普通的儿女,普通的夫妻。

他们在一个普通的病房里,过着他们普通的日子。

他们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难。

难,但还在过。

我媳妇问我,你天天写这些,有啥用。

我说,没用。

她说,没用你还写。

我说,写了,我心里好受点。

她说,你就是闲的。

我说,嗯。

我确实是闲的。

我值夜班的时候,病房里安静了,我就坐在护士站,拿个本子写。

写完了,塞兜里。

有时候忘了,洗衣服的时候掏出来,纸都烂了。

我就扔了。

扔了再写。

我也不知道我写这些干什么。

可能就是想,等我老了,我还能想起来。

想起来我在医院这八年,见过什么。

想起来那些老太太,那些老头,那些中年人,那些年轻人。

想起来那些手绢,那些缴费单,那些折叠椅,那些走廊的灯。

想起来那些沉默。

那些沉默,比什么都响。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外面天亮了。

走廊的灯关了。

病房里开始有动静。

有人起来洗漱,有人去打饭,有人在喊护士。

我该去换药了。

我站起来,推着车。

轮子还是吱呀吱呀响。

我走到那个老太太的病房门口。

她还坐在那儿。

手里攥着手绢。

她看见我,摆摆手。

我站住了。

她慢慢把老头子的手塞回被子里。

塞得很轻。

像怕碰碎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双干枯的、颤抖的、攥着手绢的手。

我想起来我娘。

我娘的手,也是这样。

我娘在医院陪我爹的时候,也是穿件薄毛衣,攥个手绢。

我回去那几天,她没跟我说过一句累。

她就说:“你爹没事,你走吧。”

我走了。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医院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摆摆手。

我摆摆手。

然后我走了。

我走到路口,回头。

她还在那儿站着。

穿件薄毛衣,手里攥着手绢。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没动。

我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后来我转过头,走了。

我没哭。

我就是,走不动。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车来车往。

人声嘈杂。

我站在那儿,像根桩子。

后来我拦了辆车。

去火车站。

回成都。

路上我给我娘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到了。”

她说:“好。”

我说:“你照顾好自己。”

她说:“好。”

我说:“我过段时间再回来。”

她说:“你忙你的。”

我说:“嗯。”

她说:“挂了吧。”

我说:“嗯。”

我没挂。

她也没挂。

我们就那么听着。

听了一会儿,她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

黑了。

我把它塞兜里。

靠在车窗上。

外面的树往后跑。

跑得挺快。

我闭上眼。

没睡着。

我就是闭着。

我想起来我爹跟我说的话。

“撑着吧。”

我撑着。

我娘撑着。

我媳妇撑着。

我闺女,将来也得撑着。

谁不是撑着。

我在医院干了八年。

我还得干下去。

不是我想干。

是我不知道,不干这个,我还能干什么。

我三十六了。

我出去,谁要我。

我只会换药、翻身、拍背、推车。

我只会看那些沉默。

我只会站在走廊上,抽烟,掐烟。

我只会,撑着。

昨天那个老太太,她儿子又来了。

我正好在换药。

门一响,他进来了。

老太太没抬头。

老头子也没反应。

儿子站在床边,站了半分钟。

他说:“妈,你回去歇歇吧。”

老太太说:“不回。”

就俩字。

儿子把保温桶放下。

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他走过去,蹲在他妈旁边。

他握住她的手。

老太太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他看着他妈。

谁也没说话。

我换完药,推车出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是坐在那儿。

但她手里的手绢,松了。

她儿子握着她的手。

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

外面天气挺好。

有太阳。

我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

这回我没掐。

我抽完了。

抽完,我把烟头扔垃圾桶里。

我推着车,往回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看见那块手绢。

还在那儿。

蓝格子的。

边角磨毛了。

没人动。

我看了它一眼。

然后我走了。

我走回病房。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

她看见我,摆摆手。

我站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

她说:“小张。”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

我说:“谢啥。”

她说:“你陪我们,陪了这么多天。”

我说:“应该的。”

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

她把手绢递给我。

“这个,”她说,“给你。”

我说:“阿姨,不用。”

她说:“拿着。”

我接了。

手绢是旧的。

软的。

带着点体温。

我攥着它。

她摆摆手。

“去忙吧。”她说。

我点点头。

我推着车,走了。

我走到走廊上。

我把手绢塞兜里。

我继续走。

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走到下一个病房。

我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新来的病人。

一个老头,刚住进来。

他老伴坐在床边。

穿件薄睡衣。

手里攥着个手绢。

她看见我,摆摆手。

我站住了。

我站在门口。

我看着他们。

我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来我爹,我娘,我媳妇,我闺女。

想起来那些老太太,那些老头,那些中年人,那些年轻人。

想起来那些账,那些钱,那些时间,那些沉默。

我想起来那块蓝格子的手绢。

我攥了攥兜里的手绢。

我走进去。

我说:“大爷,我来给你换药。”

老太太摆摆手。

我站住了。

她慢慢把老头子的手,塞进被子里。

塞得很轻。

像怕碰碎了。

我站在床边。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双干枯的、颤抖的、攥着手绢的手。

我等着。

她塞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来吧。”

我走过去。

我打开治疗车。

我拿起棉签。

我弯下腰。

我开始换药。

走廊的灯,还是只开一半。

轮子还是吱呀吱呀响。

外面有太阳。

但我这儿,还是阴的。

我换完药,推车出来。

我走到走廊尽头。

我推开窗户。

我站在那儿。

我没抽烟。

我就站着。

我看着外面。

外面是成都。

楼很高。

灯很亮。

车很多。

人很忙。

我站在窗户边上。

我兜里揣着那块手绢。

我攥着它。

我站了很久。

后来我转过身。

我推着车。

我往回走。

我走到护士站。

我坐下来。

我拿起笔。

我开始写。

写什么?

写这些。

写我见过的。

写我算过的。

写我想过的。

写我忘不了的。

写我撑着的东西。

我不知道写给谁看。

我也不知道写了有什么用。

我就是写。

我写到这儿。

我停了。

我把笔放下。

我抬头。

我看见护士站的钟。

下午三点。

该去换药了。

我站起来。

我推着车。

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走到病房门口。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

她看见我。

她摆摆手。

我站住了。

我看着她。

她慢慢把老头子的手,塞回被子里。

塞得很轻。

像怕碰碎了。

我站在门口。

我没进去。

我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轮子的声音。

还有她轻轻的呼吸。

还有我兜里那块手绢。

我攥着它。

我等着。

我等着她摆完手。

我等着她抬起头。

我等着她说——

“来吧。”

我站在这儿。

我等着。

我一直等着。

我兜里揣着一块旧手绢。

蓝格子的。

边角磨毛了。

软的。

带着点体温。

我攥着它。

我没松手。

我等着。

我站在病房门口。

我等着。

阳光从窗户进来。

照在我身上。

我没动。

我等着。

我站在那儿。

我等着。

我。

等着。

走廊的灯,还是只开一半。

另一半坏着。

没人修。

我站着。

我等着。

我一直等着。

我兜里那块手绢。

我攥着它。

我等着。

老太太摆摆手。

我站住了。

我等着。

我等着。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