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四 章

灭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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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1993年4月7日,柴河镇建筑承包商张钦平一家五口一夜之间没了。

报案人是张钦平的邻居。那天清晨,他开门看到对面门大敞着,探头一看,门槛边一只倒扣的搪瓷盆,再往里是一片慌乱,等刑J队、牡丹江市公A局刑J大队的人到的时候,屋里那五个人已经凉透了,法医的结论很清洗:张钦平和妻子被尼龙绳勒S,三个孩子还小,睡在各自的被窝里被钝器砸S。大人被勒,小孩被砸,屋内一片狼藉,床单被抽出来又摔下,衣柜的抽屉全部拉出来倒在地上,柜顶最里面那个铁皮盒子也被翻过了。

两年零八个月以来,海林一直没有出现的四种东西,它们又一起出现了:清醒的人先被钝器打昏,然后被绳子勒,熟睡的人连惊醒的机会都没有,门完好无损,没有撬压的痕迹,人像自己开门进去一样,屋里一片狼藉,但是几乎没有留下指纹和脚印。

办案的人后来一再说,这个家,是被熟人是背到地府的。那年代小地方的门,白天大体上是不上锁的,谁家认得谁家,敲个门、报个名字,屋里的人多半就信了。凶手能一声不响地走进张钦平家,要么是早就认识这一家子的人,要么是他那张脸长得让人觉得放心。索命的尼龙绳后来才亮出来,进门那一步,靠的是活人之间的一点和气。

张钦平家的二层小楼,是镇上新起的,墙皮还湿着,院子里拴着一条黄狗,狗在那天夜里没叫一声,后来办案人员反复思考这一细节,狗没有叫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来人是它熟悉的,另一种是来人能制服狗,这两个念头当时也没有往深处去想,再想深一点就会碰到谁都不愿意碰的那层窗户纸了。

老刑侦在犯罪现场转了一圈,心上马上就有根弦绷紧。

他想起了2年前那晚,内勤民J赵伟石家客厅里的惨状,同样的钝器砸头、同样的绳子勒颈、门窗完好、和平进入室内、翻乱后又把痕迹清理干净、“熟手”气息等等都是相同的,他没当场说,回到队里将两个案子现场的照片并排放在桌上,越看越像同一人的手笔。

像这样的两个案子放在谁的手里都应该一并查,这本来不应该是个难做的决定,但是偏偏这个决定压在柴河J方身上,比压泰山还要沉重。

并案的刑侦科长年纪不大,火气却很大,他拍着桌子喊道,你再看看那条法律条文,大人勒S、孩子砸S,睡得沉的直接砸,醒着的一定先砸晕了才敢勒,翻东西都是先摸床的被子然后再去抽屉上面,那不是能学出来的,那是干久了成了老把式。

桌对面一个资格比他爹还老的老刑J把烟掐灭,慢悠悠地说:是的,做顺手了,那么咱们当年那个王某呢?4月7日这天,他人在哪里?满屋子一时间安静下来,没人能接话。因为王某确实有不在场证明,但是也没有人敢顺着这句话继续说下去——因为一旦承认两案是同一个人,就等于承认了4.22案的那个王某,那个两年前差点被一张口供按死的男人,从头到尾是冤枉的,他认罪的时候目不斜视,翻供的时候声嘶力竭,那卷案宗办得滴水不漏,就差一支炝,如果并案,就等于当众向整个系统宣布,当年那桩“铁证如山”的案子是个错~案,钉子太扎手。

于是专案组长桌旁争吵声就压不住了。

主张并案的一方拍桌子:两个案件的手法如此一致,不合并还要等再死一家才相信是同一人?反对的派有自己的理:相隔两年多,中间一分钱关系都没有,要真说同一个王某,那4.22案中那个王某在事发当天,人距现场百里之外,并有旁证人证明清楚无误,如果他是凶手的话,案子早该破了。

两方谁也说服不了谁,真正造成这场争论无法停止的,是这层谁也不愿说破的心理:并案就等于低头认错,破案是很重要,但是让一整支队伍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当年抓错了人,比破案还要难。这件滅門案就是在这样的窗户纸之下拖了六个来月。

柴河镇的春天、夏天已经过去了,冷不丁地又传出来一桩命案的时间,也在一天天逼近,那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

办案的人不是不努力,排查一茬接一茬地进行,张钦平家做过哪些买卖、跟谁结过怨、手里有多少钱都翻了个底朝天,在那个年代没有遍地的监控,也没有全国联网的指纹库,一个能清理痕迹又懂办案的人,混进十几万人的小镇里,犹如一滴水落入河中一样微不足道,专案组把柴河镇能查的地方全部都查了,但还是找不到那个人。

说是查案子,日子其实就是这样过的:天不亮去柴河镇几个进出路口蹲守,夜里挨家挨户敲那层窗帘后头的人家问话;张钦平名下的工地,一个工一个工地地问,包工头一句话要反复问上三五遍,问到人家差点翻脸。

秋天过去,专案组的人在村里、镇里磨破了两双鞋底。而那个凶手就像从没在这个镇上住过一样,连个影子也没有找到,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半年来,凶手一直坐在他们中间开会,替他们记录,排查时也偶尔跟着出勤,桌上那份盖章的表格也经过他的手,他们在外面奔走劳累,他在屋里冷冷地看。

那个时候的破案与今天的完全不一样,如果一个人在案发现场只留下了一双脚印或者半个指纹,那么捡起来未必能够比对得出名堂,公A那时候破案靠得是一双铁脚板和一张会问嘴。凶手最巴不得的,他比谁都清楚这网有个天大的窟窿:外的人进不来,内的人刹了就走,他本身就在网里头,不需要逃跑。

我们回过头来想,这一年是东北林区最拧巴的时候。

限伐政策一年比一年紧,林业局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工资发不出,人却还在挖树营生,但是张钦平不一样,他是镇上少数几个活钱多的人。盖房子的,别人家工程款拖着不给,他总能要到手,别人家过年扯布都算计,他家能在柴河盖得起二层小楼,这样的家庭,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太显眼了。

更关键的是,案子是各管各的。海林归海林、牡丹江归牡丹江,两处派出所笔记本里是两套没有交集的案卷。办案人员手中不缺事情干,只为了张钦平家的一些家底、一些往来账目就够一队人跑上小半年了。

等后来回头把五起案件放在同一条桌子上时,他们才痛苦地意识到,如果当年早一点并案、早一点将网撤到外部的话,后面几桩案件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真正使专案组那帮人心里难受的,其实是另一种味道。

有个老刑侦夜里值完班,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挂了两年的4.22卷宗又翻出来。翻到他停在那页口供复印件上,盯着“王某”两个字看了半天,他记得男人的手,他在提审室里不断搓揉,像是要把一种说不清的委屈搓进去。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只将卷宗合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当作这件事没发生,才不会那么令人寝食难安。

有一回,专案组开会分析案件的时候,办公室管文秘的副主任才发言。他站起身来,将几页纸翻得哗作响,把张钦平家进出的几条线整理得很清楚,受害人家中的旧账也记得一清二楚。

散会后有一个侦查员随口说了一句,老张这脑袋真是百问不倒,啥案子到了他那里都明白。后来这句话在柴河公A系统里很出名,可惜出名太晚了,过了很久以后,坐过那间会议室的人才知道这句话真正要表达的意思。

没等多久,几个月后又在牡丹江市的一间出租屋内命案再次发生。

此刻的柴河,还在为要不要承认当年抓错人,这是一个比没破案更伤人的事。刚被滅門的房子立在小镇中心,大门紧锁、窗户关闭,如同句号一样沉寂着,又像是啃不动的一块骨头,卡在每一个办案人员喉咙里。

回头再看,最残酷的地方是凶手自始至终都坐在那张长条桌旁边,他一边听着两派为他吵得面红耳赤,一边镇定地翻着卷宗,劝架,分析,出主意。

谁也不会想到,从案发第一天就坐在专案组里的人,正是这一句句“铁案”真正的作者。

下一章 · 别处的火

几个月后,牡丹江市郊的一间出租屋,做服装生意的柴河人也勒S了。那根绳子,终于伸出了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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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四 章,全书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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