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雇主家做保洁3年,那天提前到,推开门,看见他家儿媳穿着吊带睡裙,坐在公公床边,我赶紧退出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儿子在外地
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我提着水桶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不大,断断续续的。我本来想敲门,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想着上回张婶说过,这家人门常虚掩着,直接进就行,别磨叽,人家嫌你事多。
我就推了。
推得不重,就开了一半。
客厅窗帘拉着,暗。有股子隔夜饭菜混着洗衣液的味儿。电视没开。地上有拖鞋,一双蓝的一双粉的,横七竖八。
卧室那屋门也开着。
我先看见的是床。床边坐着个人。吊带睡裙。颜色记不清了,浅的。肩膀露着。头发披散。
再往里,床上躺着个老头。
一动不动。
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另一只手里攥着毛巾。
我脑子“嗡”了一下。
没看清脸。真没看清。就那一秒钟的事。但我脚已经往后退了。水桶磕在门框上,“咣”一声。抹布掉了。
我弯腰捡。膝盖软。手抖。
捡起来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谁?”
我没应声。
转身就往外走。下楼。走到三楼拐角才停住。扶着栏杆喘。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我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撞见什么了。
第二反应是,不对。
那老头我伺候了两年多。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平时翻身都得我帮着推。他儿媳妇我见过几回,三十出头,瘦,话少。每回我去,她都在厨房忙,或者抱着手机坐阳台上。有一回我擦玻璃,她给我递了杯水,温的,说“姨,歇会儿”。
不像那种人。
可我又看见什么了?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二十分钟。抽了两根烟。第三根点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
“姨,您到了?我刚听见门响。”
声音跟平时一样。平。
我说:“到了。在楼下。这就上去。”
她说:“上来吧。爸刚醒。”
我把烟掐了。
上去的时候,门已经大开了。她换了件短袖T恤,长裤。头发扎起来了。站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姨,今儿来得早。”她说。
我说:“嗯,早了点。”
没提刚才的事。
她也没提。
我进厨房洗抹布。手还在抖。水龙头哗哗响。我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
老头在屋里“啊啊”地叫。要翻身。
我擦干手进去。她正弯着腰,一手托着老头后背,一手垫着枕头。动作挺熟。不像头一回。
老头看见我,嘴咧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难受。
我说:“张叔,今儿天好,一会儿推你下楼晒晒。”
他“嗯”了一声,含混的。
她让开位置,站到床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姨,”她说,“刚才我爸流口水,我给他擦擦。”
我“哦”了一声。
没接话。
我去阳台拿拖把。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闻见一股药膏味儿。就是老头腰上贴的那种。味儿挺冲。
我心里那点东西,一下子堵住了。
我拖地。她在厨房切菜。刀碰砧板,当当当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我脑子里那个画面下不去。
吊带。肩膀。手搭在胳膊上。
我拖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头躺的姿势变了。刚才应该是侧着的。侧着擦嘴,得弯腰。得凑很近。
从门口那个角度看,确实像那么回事。
我拖把停了一下。
她端着菜盆出来,从我身边过。脚步很轻。
“姨,中午在这儿吃吧,我炖了排骨。”
我说:“不了,一会儿弄完就走。”
她说:“炖得多。您尝尝。”
我“嗯”了一声。
没再说话。
拖完地我擦灶台。她站在旁边剥蒜。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
“姨,”她突然说,“您刚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我手一顿。
“没。”我说,“没看见啥。”
她把蒜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我爸昨晚上又闹了一宿,”她说,“腿抽筋,疼得直哼哼。我给他揉了大半宿。早上刚眯着,您就来了。”
我没回头。
“他儿子呢?”我问。
问完就后悔了。
她没吭声。过了几秒。
“在外地。”她说,“工地上。一年回来两趟。”
“那……你一个人?”
“嗯。习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我把灶台擦完了。抹布拧干,挂好。
“排骨我盛一碗,”她说,“您带回去。”
我说:“不用。”
“拿着吧。炖烂了,好嚼。”
我没再推。
走的时候,老头在屋里喊了一声。她赶紧进去。我站在门口换鞋。听见她小声说:“爸,没事,我在呢。”
门关上。
我拎着那碗排骨站在楼道里。
排骨还热着。烫手。塑料袋勒着指头。
我站了很久。
下楼的时候,腿沉。
那碗排骨我拎回家,热了吃了。确实炖得烂。入口就化。可我吃着吃着,吃不下了。
我老伴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眼睛红啥。”
我说:“油烟熏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
我不是没见过事儿的人。做保洁这三年,什么门没进过。
我伺候过瘫在床上的老太太,儿女五个,轮流来,来了就坐客厅刷手机,没人进那屋。老太太身上都腌了。
我伺候过刚生完孩子的,婆婆站在旁边指手画脚,媳妇窝在沙发上哭,奶涨得衣服都湿透了,没人管。
我伺候过独居的老头,屋里堆满捡来的破烂,下不去脚,他说“这些都是宝贝”,转头问我“闺女你缺不缺啥,随便拿”。
我都见过。
可今天这个,我说不上来。
不是那种事。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事。
第二天我照常去。
门关着。我敲了两下。她来开。
“姨来了。”
“嗯。”
进屋。老头醒着。精神比昨天好。看见我还招了招手。
我给他擦脸。他嘴里含含糊糊说些什么。我凑近了听。
“……娟儿……累……”
娟儿应该是她。
我说:“张叔,你儿媳妇对你挺好。”
他眼睛眨了两下。嘴角动了动。
“好。”他说。就这一个字。
那天活儿干得慢。我一边擦一边想事。
想我自己的事。
我今年五十三。做保洁之前,在服装厂干了十几年。厂子倒了。赔了两万八。交了一年社保就没了。
后来去超市理货。站一天,腿肿。工资两千四。干了半年,腰不行了。
再后来就干这个。钟点工。一小时三十五。一天接两三家。好的时候一个月四千多。不好的时候,两千出头。
我老伴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二。包吃。不包住。
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八千。
房租一千八。水电两百。吃饭一千五。剩下的,攒着。
攒着干什么。
儿子还没结婚。二十七了。对象谈了三年。女方家里说要买房。首付最少四十万。
四十万。
我跟老伴算了多少回。把老家那套小房子卖了,能凑二十万。剩下的,借。
借了拿什么还。
儿子在城里送外卖。一个月跑满,七八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电动车换电瓶,修修补补,五百。剩多少。
他自己算过。剩不下。
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妈,我是不是特没用。”
我说:“别瞎说。”
他说:“我跑一天,回来躺床上,腿都不是自己的。可我一算账,一年到头,啥也没剩下。”
我说:“慢慢来。”
他说:“慢到啥时候。”
我没接上。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我五十多了还在给人擦地,他二十多,跑断腿也攒不下钱。
这日子,到底是谁的问题。
想不明白。
第二天去张婶家。
张婶是我同行。干这行十五年了。比我大八岁。手糙得像砂纸。膝盖也不行了。上楼得扶着栏杆。
我们俩坐在楼道里吃盒饭。她带的咸菜。我带的白水。
“你听说老赵家的事没。”她说。
“哪个老赵。”
“就咱以前一块儿干的那个。赵姐。”
“咋了。”
“不干了。回老家了。”
“为啥。”
“她儿子在老家买了房。首付她掏的。三十万。一辈子的积蓄。掏完了,儿媳妇说不用她带孩子。她待着没意思,就回去了。”
张婶扒了口饭。
“回去也好。”她说,“省得在这儿受气。”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跟你讲,咱这行,干到干不动为止。没人给你养老。社保?有几个交的。我交了八年,断了。补不起。”
“你儿子呢。”我问。
“儿子。”她笑了一下,“儿子不跟我要钱就不错了。”
她把饭盒盖上。从兜里掏烟。点了一根。
“我算是看明白了,”她说,“养儿防老,那得看儿有没有。儿没有,你防谁。”
我看着她。
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撑着吧。”她说。
就这三个字。
那天下午我去了另一家。
小两口。刚搬进来。屋里全是纸箱子。女的怀孕了。挺着肚子指挥男的搬东西。
我擦柜子。她坐沙发上跟我聊天。
“姨,您干这行多久了。”
“三年。”
“累吧。”
“还行。”
“我以后也得找活干,”她说,“光靠他一个人不行。房贷一个月六千。他工资一万。看着不少,扣完房贷,剩四千。我俩吃饭,产检,将来孩子奶粉,哪够。”
她男的从卧室探出头:“你别跟姨说这些。”
她说:“说说咋了。姨又不是外人。”
我笑了一下。
她说:“姨,您说,这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紧呢。”
我说:“都紧。”
她说:“我爸妈那会儿,一个人上班养一家子。现在俩人上班,养一个孩子都费劲。”
我没接话。
她摸了摸肚子。
“有时候我想,”她说,“要不我回老家得了。房子卖了,回去买个小的。剩下的钱存着。可他不同意。他说回去没工作。”
她男的又探出头:“你又说这个。”
她说:“我就说说。”
然后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姨,您别笑话我。”
我说:“不笑话。都想过。”
那天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袋橘子。
“拿着。我吃不了,酸。”
我拎着橘子下楼。
天阴着。风大。
路上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他才接。
“妈。”
“干啥呢。”
“跑单呢。刚送完一单。咋了。”
“没事。就问问。”
“哦。那我挂了。一会儿超时了。”
“等等。”
“嗯?”
“吃饭了没。”
“吃了。车上啃了个面包。”
“别光吃面包。”
“知道了。挂了啊妈。”
“嗯。”
挂了。
我站在路边。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
橘子挺沉。
我想起他小时候。胖乎乎的。放学回来喊饿。我给他煮面。他蹲在门槛上吃,吃得满嘴油。
那时候我想,等他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了。
也没好。
在张叔家干到第三年的时候,我摸清了他们家的事。
张叔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老伴走得早。六年前走的。癌症。
他有一儿一女。女儿在省城。嫁了人。一年回来一趟。儿子就是那个在外地的。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九千。不包吃住。寄回来五千。自己留四千。
儿媳妇——就是娟儿——原来在商场卖衣服。张叔倒下之后,她辞了工。在家伺候。
三年了。
没请过护工。请不起。白班两百。夜班两百五。一个月下来,比她原来工资还高。
她跟我说过一回。
“姨,我算过。我出去上班,一个月挣三千。请人照顾爸,一个月六千。我还得倒贴三千。不如我自己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手没停。
“那你不亏了。”我说。
“亏。”她说,“可有什么办法。”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儿子回不来。工地上请假扣钱。来回车费一千多。回来待几天,顶啥用。”
“他不想回来?”
“想。有啥用。回来喝西北风。”
她把菜扔进盆里。
“姨,我跟您说句实话。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给他翻身,困得睁不开眼,我就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可我一看见他那样,我又不忍心。”
“他对我好。我嫁过来那年,啥也没有。他把他攒的退休金拿出来给我们付了首付。不多。五万。可那是他的全部。”
“现在他这样了,我不能不管。”
她说完,站起来去洗手。
水龙头开着。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过去。
有些时候,你不能过去。
过去了,她绷不住。绷不住,就散了。
我见过散了的。
我以前伺候过一个老太太。三个儿子。轮班。一人一个月。轮到谁,谁就把老太太接走。老太太跟个行李似的,搬来搬去。
后来老太太摔了一跤。胯骨裂了。要做手术。三万。
三个儿子在医院走廊吵了一下午。谁出多少。老大说老二条件好,多出点。老二说老三房子大,卖了换小的。老三说凭啥我卖,你们咋不卖。
老太太躺病床上。疼得直哼哼。
最后谁也没出。
拉回家了。躺了三个月。走了。
走的时候,三个儿子都在。哭得挺响。
我没哭。
我见过太多了。
张叔家不一样。
不是儿子多孝顺。也不是儿媳妇多伟大。
就是……两个人扛着。
一个在外头扛。一个在家里扛。
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一份工作。隔着一笔账。
谁都动不了。
那天我提前到,是意外。
本来约的九点。我八点半到的。上一家收工早。路上又顺。就早了。
推门进去,看见那一幕。
其实啥也没有。
儿媳妇给公公擦口水。公公半边身子动不了。她凑得近。她穿得少。因为天热。因为在家里。因为没别人。
可我那一下,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让我自己都臊得慌。
我干了三年保洁。进过多少家门。看见过多少不该看见的。听见多少不该听见的。
我以为我啥都懂了。
可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啥也不懂。
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三年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三年没出去吃过一顿饭。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公公躺在床上。她丈夫在千里之外。
她每天面对的就是翻身,擦洗,喂饭,端屎端尿。
她连件像样的睡衣都没换。
因为她没力气换了。
我后来跟她聊过一回。
那天活儿干完了。她留我吃饭。我说行。
排骨炖好了。她盛了两碗。她一碗,我一碗。
张叔在屋里睡着。
她吃着吃着,突然说:“姨,您那天是不是以为……”
我筷子停了。
“没有。”我说。
她笑了一下。
“您以为也正常。”她说,“我自己有时候照镜子,都觉得不像个人样。”
她扒了口饭。
“我嫁过来五年。头两年上班。后来爸病了。我就没再出去过。”
“我同学叫我出去吃饭。我不去。没钱。也没时间。”
“我化妆品都过期了。扔了。”
“有一回我穿那件睡裙,我爸——我公公——他看着我,眼睛直勾勾的。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脑子不清楚了。可我当时就哭了。”
“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该干啥干啥。”
她放下筷子。
“姨,您说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我说:“不是。”
她说:“有时候我真想走。走了就解脱了。可我走了,谁管他。他儿子回不来。他女儿不回来。请人请不起。”
“我就卡在这儿了。”
她说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了。
“姨,您吃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了一块。
嚼着嚼着,眼睛酸了。
我低着头,没让她看见。
那天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姨,明天还来。”
“来。”
“路上慢点。”
“嗯。”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楼道里堆着纸箱子。攒着卖钱的。旁边停着一辆轮椅。旧了。扶手缠着胶带。
我出了单元门。
太阳挺好。
花坛边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天。带孙子。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我想,娟儿老了以后,谁给她推轮椅。
她儿子?
她还没孩子。
她今年三十一。
我五十三。
我还能干几年。
干不动了,谁管我。
我儿子在送外卖。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
我掏出手机。找到儿子的头像。
打了一行字:“晚上回来吃饭不。”
删了。
又打:“妈给你炖排骨。”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
他回了一个。也是笑脸。
我把手机装兜里。
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排骨二十六一斤。我买了半斤。
想着晚上炖。多放点萝卜。
他要是回来,就吃。
不回来,我跟他爸吃。
吃完。
该干啥干啥。
第二天去张叔家,门关着。
我敲。没人应。
又敲。里面有动静。过了会儿,门开了。
娟儿站在门口。眼睛肿着。
“姨,”她说,“今天……今天您先回去吧。”
我说:“咋了。”
她说:“我爸昨晚上送医院了。”
“咋了。”
“发烧。烧到四十度。连夜叫的救护车。”
“现在呢。”
“还在医院。我回来拿东西。”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就一滴。她抬手擦了。
“姨,”她说,“我手里就剩两千了。住院押金交了一万。刷的信用卡。”
我说:“他儿子呢。”
“打电话了。说想办法。”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工地上不批假。说走了就扣一个月工资。”
她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T恤。领口松了。
“姨,”她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说:“别瞎说。”
“我真撑不住了。”
她靠着门框。整个人往下溜。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胳膊细。跟柴火棍似的。
“你吃饭了没。”我问。
“没。”
“去,洗把脸。我给你下碗面。”
她看着我。
“姨……”
“去。”
她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
我进厨房。冰箱里就剩半棵白菜。两个鸡蛋。
我烧水。下面。卧了俩鸡蛋。
她出来的时候,面已经好了。
“吃。”
她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就哭了。
一边哭一边吃。眼泪掉碗里。她也不擦。
“姨,”她说,“这面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
我说:“吃吧。吃完去医院。”
她点头。
呼噜呼噜吃完了。
碗底剩了点汤。她端起来喝了。
“姨,谢谢您。”
“谢啥。”
她站起来。抹了把脸。
“我去医院了。”
“去吧。”
她走到门口。回头。
“姨,明天您还来吗。”
“来。”
“那……您帮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可能要下雨。”
“行。”
她走了。
我站在屋里。
阳台上的衣服晾着。一件T恤。一条裤子。两条毛巾。
我把衣服收了。叠好。放沙发上。
然后我开始拖地。
拖到卧室。床空着。被子掀着。枕头歪着。
床头柜上放着药。降压的。降糖的。还有一瓶开塞露。
旁边有个本子。翻开一看,是记账的。
“3月2日,菜12,肉18,爸的药86。”
“3月3日,水电费210。”
“3月5日,给老公充话费50。”
“3月7日,爸纸尿裤两包68。”
“3月9日,妈生日,转账200。”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最后一页写着:“3月15日,剩1832。”
那是昨天。
我合上本子。
拖完地。擦完桌子。收了垃圾。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个相框。一家三口。张叔站着,笑。旁边是娟儿和她丈夫。背景是海边。应该是好几年前了。
娟儿穿着花裙子。挺好看的。
我看了几秒。
把相框摆正。
关门。
下楼。
风大。
我裹紧了外套。
路过快递柜。有个年轻人在取件。取了三个。抱不下。用下巴顶着。
我走过去。帮他扶了一下。
他说:“谢谢阿姨。”
我说:“不客气。”
他走了。
我站在快递柜前。
柜门关上了。屏幕亮着。蓝光。
我想起娟儿说的那句话。
“我就卡在这儿了。”
谁不是呢。
我老伴还在小区门口站着。保安亭。四面漏风。夏天热。冬天冷。一个月三千二。
我儿子还在路上跑。电动车。风吹日晒。一个月七八千。剩不下。
我还在给人擦地。一小时三十五。干一天算一天。
张叔躺在医院里。
娟儿守在床边。
她丈夫在工地上。爬塔吊。不敢请假。
谁都没错。
可谁都没出路。
我掏出手机。
找到儿子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你张叔住院了。”
删了。
又打:“妈今天有点累。”
又删了。
最后打:“晚上回来吃饭。”
发了。
过了几分钟。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装兜里。
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排骨卖完了。
我买了块豆腐。
又买了把青菜。
想着晚上炖豆腐。多放点葱。
他回来。
就吃。
不回来。
就等着。
我走到楼下。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老伴回来了。
他在厨房。叮叮当当的。
我上楼。推门。
“回来了。”他说。
“嗯。”
“买的啥。”
“豆腐。”
“行。我焖了米饭。”
我换了鞋。进厨房。洗手。
他站在灶台边。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
“今天咋样。”他问。
“就那样。”
“累不累。”
“还行。”
他炒菜。我站在旁边看。
“老伴,”我说。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咋办。”
他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
“咋办。撑着呗。”
“撑不住了咋办。”
“那就不撑了。”
他关了火。把菜盛出来。
“吃饭。”
我坐下。
米饭。豆腐。青菜。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
“吃。”
我吃了。
电视开着。新闻。听不懂。
我们就这么吃着。
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张叔。
问了护士。找到了病房。六人间。加床。张叔在最里面。靠窗。
娟儿坐在床边。椅子上。她趴着睡着了。头靠在床沿上。手还攥着张叔的手。
张叔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
他看见我。嘴动了动。
我凑近。
“姨……”他含糊地说。
“张叔。好点没。”
他眨了眨眼。
“娟儿……”他说,“累……”
“我知道。”我说。
他眼睛湿了。
“我……拖累……”
“别瞎说。”
他摇了摇头。
“儿子……不回来……”
“他回不来。”我说。
“我知道……”
他闭上眼睛。
“我对不起……她……”
我没接话。
我站在床边。
娟儿动了一下。醒了。
“姨。”她抬起头。眼睛红着。
“你睡会儿。”我说,“我看着。”
“不用。您坐。”
她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
“我去打水。”
她拿着暖瓶出去了。
我坐下。看着张叔。
他瘦了。脸凹进去了。手上扎着针。胶布缠着。
窗外有棵树。叶子绿了。
春天了。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天来他家。也是春天。他还能坐着。跟我说:“麻烦你了。家里乱。”
我说:“不乱。”
他说:“我儿媳妇不容易。”
那时候他说话还利索。
现在不行了。
娟儿回来了。暖瓶放地上。
“姨,”她说,“他儿子说下周回来。”
“真的?”
“嗯。请了假。扣钱就扣吧。”
她坐下来。揉了揉脸。
“我跟他说了。再不回来,可能见不着了。”
她声音很平。
“他说他买票了。站票。十二个小时。”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
“姨,”她看着我,“您说,他回来能待几天。”
“不知道。”
“待几天都得走。”她说,“走了还是我。”
“嗯。”
“我不是抱怨。我就是……”
她停住了。
“我就是想有个人替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低下头。
“我想睡个整觉。想出去逛逛街。想吃顿火锅。”
“想穿件好看的衣服。”
“想有人问问我,你累不累。”
她声音越来越小。
“可没人问。”
我伸出手。拍了拍她肩膀。
“我问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
笑了一下。
眼泪跟着掉下来。
我从医院出来。
太阳挺大。
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会儿。
旁边有个老头。也在坐着。手里拎着饭盒。
他看我一眼。
“看病人?”
“嗯。”
“老伴?”
“不是。雇主。”
“哦。”他点了点头,“我是老伴。躺了半年了。”
“啥病。”
“中风。”
“能好吗。”
“好不了。就这样了。”
他把饭盒放在膝盖上。
“我一天来两趟。送饭。擦身子。晚上回去自己煮面。”
“儿女呢。”
“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杭州。都忙。”
“不回来?”
“回来干啥。看一眼。待两天。走了。”
他笑了笑。
“我不怪他们。他们也有日子要过。”
“那你一个人。”
“嗯。撑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进去了。她该饿了。”
我看着他走进医院大门。
背有点驼。步子慢。
我坐了一会儿。
也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了药店。
买了瓶钙片。六十八。
老伴膝盖不好。老说疼。一直没舍得买。
我拎着袋子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看见老伴站在保安亭里。正给一个外卖员开门。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买啥了。”
“钙片。”
“买那干啥。贵。”
“吃。”
他接过去。看了看。
“六十八?”
“嗯。”
“你疯了。”
“吃你的。”
他笑了。把钙片装兜里。
“晚上吃啥。”他问。
“随便。”
“我买点肉。”
“行。”
我上楼。
他在后面喊:“你慢点。”
我没回头。
摆了摆手。
到家。换鞋。洗手。
坐沙发上。
手机响了。
儿子发来的。
“妈,我明天回去。”
我打了几个字。
“好。想吃什么。”
他回:“排骨。”
我打:“行。”
他又发:“妈,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我打:“咋了。”
他打:“跑外卖不挣钱。我想去学个手艺。”
我打:“啥手艺。”
他打:“修车。我有个哥们儿开修理厂。说带我。”
我打:“行。”
他打:“可能得半年没收入。”
我打:“没事。妈这儿有。”
他打:“妈。”
我打:“嗯。”
他打:“谢谢。”
我看着那两个字。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笑脸。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暗了。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厨房里老伴在切菜。当当当的。
我站起来。
去厨房。
“我来吧。”我说。
“不用。你歇着。”
“我不累。”
我接过刀。
切土豆。
一刀一刀。
切得很慢。
老伴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咋了。”他问。
“没咋。”
“你眼睛红了。”
“洋葱。”
“没洋葱。”
“那就是辣椒。”
他没再问。
我切完土豆。洗了手。
站在窗边。
外面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着楼下的路。
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
都往家走。
我站了一会儿。
“吃饭。”老伴说。
“来了。”
我坐下。
米饭。土豆丝。还有昨天剩的豆腐。
我端起碗。
吃了。
明天。
还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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