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堂哥30岁,把谈了两年的女友带回家见家长。在我们这里,这就是好事将近,要结婚办喜事了。
大伯母欢喜的同时,又非常的忧愁。当年大堂哥二堂哥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和大伯老两口都在县城全款给他们哥俩买了两厅四房的大房子,没道理到三堂哥这个小儿子结婚,这个步骤就省了。
大伯母深知一碗水端不平,后患无穷。再说,三堂哥是小儿子,本来就宝贝得很,怎么能让他在准儿媳妇那里为难?
三堂哥的女友原本要在市里买房的,如今人家已经退了一步,说在县城买房也行。总不能那个不答应,这个也不答应。不然,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继续打光棍。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年大伯母老两口可以给两个儿子在县城一口气买大房子安家,那时候他们风光无限,有这个本事。到如今,日薄西山,囊中羞涩啊。
大伯母想了想,第二天花了十五块钱坐班车去县城。
车上有邻村的人跟大伯母打招呼,要是以往她跟别人说李家长张家短,能从上车唠嗑到下车。一个多小时口水说干了,她也不嫌累。
可如今,大伯母心里面装着事,烦着呢,哪里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只好装着眼困,闭着眼睛养神。
大堂哥和大堂嫂在县城开了一家白切快餐店,大伯母直接到店面找他们。刚上午十一点,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要了一份白切鸡拼叉烧饭,大堂哥正在切东西。大堂嫂也没有闲着,收银台那里还有好几个人在排队。
大堂嫂眼尖,看到大伯母来了,她招招手说:“妈,你赶快帮我把那几个桌收拾一下,不然都坐不下了。”
大伯母来到这里,话都没说一句,就先忙着干活。收拾托盘碟子,擦桌面,配小菜。等她腰酸背痛坐下来歇息一会儿,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之后的事情。
她心里面不禁有些埋怨,店里请的那两个员工,手脚也太慢了。
当大伯母跟大堂哥两口子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她说出来的目的时,大堂哥还没有开口,大堂嫂就忍不住大声说:“妈,我们连店里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哪里有钱给老三买房?我还想问您借一点给员工发工资呢,你不知道,我天天被催,头都大得很。”
大伯母心里想,店里的生意那么好,怎么可能发不出几个员工的工资?
可是,大堂嫂一口咬定没钱,一直诉苦。大堂哥默不作声,大伯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已经不是以前了,他们都不听她的话了。
大伯母又去了二堂哥家,二堂哥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二堂嫂在家。她在超市上班,这天正好休息。
一听大伯母来要钱的事情,二堂嫂直接说没有。火气大了,她又说二堂哥不上班不养家的事情,就差没明说离婚两个字了。
自己儿子不争气,大伯母哪敢再说什么,灰溜溜走了。来到县城一口水没喝,又花了15块钱坐班车回家。
一共花了30块钱的车费,一无所获,又饿又累,大伯母连强颜欢笑都装不了了。
这是关乎三堂哥的利益,他比谁都关心这个问题。
三堂哥突然说:“妈,我大表哥年薪百万,二表哥自己又当老板。我大姑有钱,您去跟她借。”
大伯听到三堂哥说的这话,用力吸了几口烟,眼巴巴地跟大伯母说:“要不,明天你去我姐家里一趟,侄子结婚,跟她借个几十万,问题不大。”
大伯母心里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大伯母连早饭都没吃,就去找大姑。
大姑和大姑父原来去省城生活很多年 ,后来,两人想念老家,两个表哥就回来花钱给盖了一栋两层高的别墅给他们养老。
大姑家就在隔壁村,离得不远,大伯母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她到的时候,大姑家的大门关着,人也不知道在不在家。
“大姐,你在家吗?”大伯母一边拍门一边喊。
几分钟后,大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别拍了,你有什么事。”
虽然大姑看不到,大伯母还是端起笑脸。“大姐,原来你在家啊,你开一下门,我找你有点事,在外面不好说。”
大姑拿着扫把打开门,扫了一下大门口的落叶,问大伯母:“你有事你就说吧。 ”
大伯母呵呵笑两声,自己往屋里走。她说:“大姐,我们还是去里面说吧,外面太阳大。就你一个人在家啊,姐夫去哪里了?”
大姑没回答,大伯母也没有在意。
大伯母跟大姑说三堂哥要结婚了,女方要求在县城买房子,才领证结婚。
“老三自己手里才有万把块钱,我倒有五六万,但到时候彩礼,办酒席,都得花钱。所以,大姐,我今天来,就想跟你借点钱。”大伯母说。
大伯母想,三堂哥是大姑的亲侄子,亲侄子结婚,做姑姑的,帮点忙也是应该的。再说,那是借钱,要还的,又不是说让她给。
所以,大伯母说:“大姐,就跟你借50万。到时候,老三成家了,懂事了,挣了钱,我就让他还给你。”
大姑说:“没钱。”
大伯母直接说:“怎么没钱,两个外甥有钱啊,你开口的话,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大姑面无表情地说:“有没有和你没关系,我借钱给外人也不借给你。”
大伯母没想到大姑那么冷漠无情,能说出这样的话。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她的娘家弟媳。
而且,三堂哥还是大姑的亲侄子。就算上一辈有什么恩怨,也不该牵扯到下一代。
外人再好,始终是外人,亲人有什么矛盾,始终是亲人,还有血缘关系,这能比吗?
大伯母觉得大姑是老糊涂了,而且性格固执,小气,爱计较。以前发生的陈年旧事,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过去几十年了,她竟然还记在心里,计较一辈子。
大伯母很不理解,很生气,想破口大骂。可是,没办法啊,如今有求于人,那不得忍气吞声吗?
我爸兄弟姐妹4人,大姑排行老大,大伯排行老二,我爸排行老三,还有一个小叔。
大伯是兄弟姐妹之间头脑最灵活的,他能说会道,又能放得下脸面,别人愿意带他赚钱。
我爸,我大姑和小叔,这三个人性格像我奶奶,都是嘴笨和话少的,只懂种田种地,老实干活。
所以,在我们几家只能维持温饱的时候,大伯已经吃香喝辣,成为村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别人都爱跟他请教问题,或者听听他说外面的事情。
有时候别人奉承大伯两句,他一高兴,就买酒买肉,留人下来喝酒吃肉。
这也让大伯得了一个大方的名声,大家都感叹怪不得就他发财,实在是太会做人了。
别人不会觉得大伯吃肉喝酒不叫亲兄弟姐妹有什么问题,大伯也不爱和我爸我叔我姑他们来往。反而,外人让他觉得更自在。
大伯是我们附近几个村子第一个买拖拉机的,他用来帮别人拉东西。
很多人知道大伯有拖拉机之后,家里盖房子,就叫他去拉石子和沙子。
大伯是个有经济头脑的人,到了农忙时节,他也没有闲着,开拖拉机帮人拉稻谷,按包收费。
以前,大家收稻谷,都是人力挑回去的。用筐兜着,左右一筐。或者用蛇皮袋装,左右一袋,加起来有一百五六十斤。
要是近的话,十几分钟能挑回家。有些远的,挑一担稻谷回去要三四十分钟,非常的辛苦。
大伯收费合理,很多人愿意花点钱让他把稻谷给拉回去。
大伯一趟趟拉,一天很多趟,能赚不少钱。
那年,大姑父得了肺结核,出院后要在家里休养,干不了重活。
大姑父的父母去世得早,大姑两个儿子,一个8岁,一个5岁。算来算去,家里只有大姑一个劳动力 。
大姑就去找大伯,让他帮忙拉稻谷。她说大伯收别人多少钱,她也给多少钱。
大伯说:“现在很多人叫我帮忙拉稻谷,都在排队呢。”
大姑:“我也排个队,你算算什么时候能轮得到我。”
大伯说三到五天左右吧,大姑觉得田里的稻谷迟收个三五天,问题不大,那就等吧。
几天的时间,附近几个村子都差不多收完稻谷了。剩下一些,人家舍不得花钱的,自己挑回去。
大伯看附近都没有什么生意了,于是开着拖拉机去更远的地方帮人拉稻谷。
他完全像记不起大姑让他帮忙拉稻谷的事情,每天早出晚归。
后来,大姑家的稻谷,是我爸和叔叔帮忙收割和挑回来的。因为迟收几天,遇到下雨天,地里的稻谷有一些还长牙了。
随着社会的发展,从乡村镇往来县城的人有很多。有去务工的,去上学的,去看病的,去批发东西的,去玩的等等。
大伯看中这个商家,自己去学了开车,然后花钱买了一辆班车。他当司机,大伯母负责收钱。
这趟班车经过很多村子,经过街道,经过镇上,再到县城,走走停停。
大姑家的表哥上初中,家里离镇上有十几公里。平时住校,一个月回一趟家。
自从大伯开班车之后,大表哥上学和放假都坐他这班车。
每次,大伯母都收大表哥的钱,一分不少。
有一次村里面一个婶娘坐大伯这班车,看到大伯母收了大表哥的车费。
婶娘就问:“嫂子,这是你亲外甥,你还收他车费啊。”
大伯母理直气壮说:“收,怎么不收,要是个个都攀关系,那我这趟车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婶娘说:“嫂子,我不是要和你攀关系。你说得对,该收的钱还是要收。可是,那是你亲外甥,你大姑姐的孩子,这关系多亲啊。”
“再说,你姐夫身体不好,你大姑姐现在家里困难,她除了种几亩地,也没有什么经济来源。你如果收少一点你外甥的车费,少一半也好,那也相当于帮你大姑姐了。”
大伯母生气地说:“吵什么吵,亲兄弟明算账,车费是多少就多少。我们家的事情,不用你管。我们有自己的难处,你这外人懂什么。”
大伯这时候当老好人说,其实是大表哥非要给他们车费的,下次不收他的了。
话是这么说,下次,大表哥坐大伯的车,大伯母该收的钱还是收,一分不少。
大表哥考上大学的时候,学费不够,大姑自己养的那头猪还不到一百斤,这时候卖的话就亏本了。而且,这头猪那么轻,卖了也不够学费。
那时候,大伯已经在县城买了房,一家人从村里搬了出去。
大姑抓了一只自家养的老母鸡,坐车去大伯家,腆着脸皮开口向大伯借钱。
大伯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你来跟我借钱,我也没有钱啊。你们总以为我有很多钱,其实我外面还欠别人钱呢。我不种田不种地,什么都要买,日子过得比你们还要艰难。哪像你们在农村,养鸡养鸭,地里还有各种青菜。 ”
当时大伯家除了有一辆走县城的班车,他自己花钱又买了一辆大班车,路线从县城到省城的,花钱请人开车。
而且,大伯还花钱在县城开了一家大酒楼,请他的两个小舅子管理。
大伯已经是大老板,风光无限,到外面有人请吃饭,大家都给面。很多人想跟着他赚钱,拍他的马屁。他吃一顿饭,上千块钱。
可他就是在大姑面前喊穷,大姑没借到钱,不到半个小时,从大伯家离开。大伯和大伯母,从头到尾,没有留她下来吃一顿饭。
后来,大表哥的学费,我爸我叔一人给了一些。大姑又去跟别人借了一些,才凑齐了 。
大表哥大学毕业后考了硕士,大伯母跟别人说大表哥不懂事,自己家里那么穷,还读那么多书。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出来能不能找到工作还另说。
奶奶病了,做手术花了十几万。大姑一直在医院伺候奶奶,人瘦了一层。
我爸我叔的意思是大姑是外嫁女,分家的时候没有她的份。而且,她已经在医院照顾奶奶,相当于出了力,就不用出钱了。
这是有依据的,我们那边的风俗都那样。父母生病住院,嫁出去的女儿出力,钱的话看自己情况给,没有的话不给也行。
大伯母说:“凭什么,不行,花了多少,分成四份。她没钱,她怎么送两个儿子上大学。她大儿子读了硕士又读博士,能没钱吗?”
大伯又在喊穷,说他酒楼亏钱了,欠了别人很多钱,连工资都发不出。
最后,奶奶和爷爷做主,只让大姑给5000块钱。
因为这件事情,大姑和大伯大伯母彻底闹僵了。
那些年,大姑家的两个表哥读书,大姑为了他们借了别人不少钱,这是亲戚朋友都知道的事情。
连大姑父身上有病,也没有闲着,去给人做小工。
大伯和大伯母不会不知道这些事情,大姑觉得大伯不顾亲情,眼里只有利益,不帮就算了,还想着为难自己,算什么兄弟。
当时大伯又花钱买了两套大房子,大堂哥和二堂哥一人一套,连车子也买了。
可大伯就是喊穷,他觉得奶奶是大家的,大姑作为大姐,有同样的责任,应该要出同等的钱。
最后,大姑只给了5000块钱,大伯和大伯母心里不舒服。
亲情也是需要经营的,有矛盾不化开,慢慢地,感情就没了。
风水轮流转,后来大伯的大班车出了事,他赔了很多钱,把全部车给卖了,把酒楼抵了,把他那套房子给卖了。他还想卖当初给两个堂哥买的房子,可堂哥堂嫂们都不愿意,卖不了。
大伯气极,得了脑溢血,送去医院,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但也花了不少钱。
后来,他和大伯母搬回村里面住。房子多年不住,有些地方都漏水了,东补西补。
大姑这边是苦尽甘来了,两个儿子,一个读了博士,一个读了硕士。
两个表哥把大姑和大姑父接去省城一起生活,住了很多年。
落叶归根,大姑和大姑父老了,想回老家了。两个表哥为了让他们住好一点,又出钱给盖了大别墅。这份本事,这份孝顺,让人羡慕不已。
前尘往事,大伯母忘记了,但大姑一直记得。所以,她才说宁愿借钱给外人也不借给大伯母。
反正,最后大姑没有心软,大姑不借,就是不借。大伯母就算后悔,也已经来不及。
所以啊,得意时千万不要看不起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谁知道自己没有求人的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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