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婆婆来住3天,夜里老伴进了她屋,我装睡没敢翻身,床头摆着她那双红布鞋,天亮她穿我睡衣去厨房,没敢抬头,儿子打电话问我就说没事
我今年58,姓周,在县城边上这个村子住了大半辈子。老伴叫老陈,59,早年跑运输,后来腰不行了,就在家附近打零工,修修水管、帮人看看电闸,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烟倒是戒不了,一天一包红塔山。
我们住的是老院子,三间北房,东边一间是厨房,西边一间堆杂物,院里一棵石榴树,还是我嫁过来那年栽的,现在枝子都伸到房顶上了。屋里地是水泥的,前年儿子给贴了瓷砖,说是看着亮堂,可冬天踩上去冰脚,我还是习惯趿着那双黑布棉鞋。
儿子在省城,搞装修,一年回来两三趟,媳妇是外地的,说话带南方口音,我听不太懂,孙子5岁,视频里喊奶奶,喊完就跑,我在这头举着手机,半天舍不得挂。
婆婆今年82,一个人住在老家。老家离我们这儿40里地,是个更小的村子,她在那院里住了60年,公公走了以后,就她一个人。她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跟她说话得喊,喊轻了她听不见,喊重了她又觉得你在凶她。
我跟婆婆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一年见几回,见了面客客气气,她给我带点自己腌的咸菜,我给她买件褂子,坐一块儿吃顿饭,天黑前她就让老陈送她回去。她从来不在这边过夜,说认床,说我们家厕所在院子里,晚上起夜不方便。
这回是她自己要来的。
那天老陈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半天,挂了跟我说:“妈说想来住几天。”
我正择韭菜,手没停:“住几天?”
“说住3天,周一来,周三走。”
“她怎么突然要来?”
老陈没接话,掏出烟点上,蹲在门槛上抽。我看他那样子,心里就有点不踏实。婆婆不是那种会串门的人,她这辈子,除了走亲戚,基本不出村。上回她来,还是去年秋天,送了一袋子红薯,坐了不到两个钟头就走了。
我说:“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听说。”
“那她来干啥?”
老陈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你问我,我问谁去。”
周一早上9点多,老陈骑三轮车去镇上接的。我在家收拾西屋,把那张单人床上的东西换了换,铺了条新床单,是儿子前年拿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用,蓝格子的,摸着有点硬。枕头拍了两下,搁在床头。窗台上有个旧茶缸,我拿去洗了洗,倒了半缸子热水搁那儿。
10点半,三轮车进院了。
婆婆从车上下来,穿一件灰底碎花的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红布鞋。那双鞋我认得,是她自己纳的,鞋面是红条绒的,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密得跟机器扎的似的。她每年都纳一双,说是穿惯了,买的鞋硌脚。
老陈扶她下来,她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妈,来了。”我迎出去。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石榴都这么大了。”
“今年结得多,等熟了给你摘几个带回去。”
她没接话,跟着我进了西屋。把包袱搁在床上,解开,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袜子,一个铝饭盒,饭盒里是腌的萝卜条。还有一个小布包,她没打开,塞到枕头底下了。
中午我做的捞面条,炒了个鸡蛋西红柿卤,拍了根黄瓜。婆婆吃了半碗,说吃不了那么多,让我少盛点。老陈吃了两碗,吃完就出去了,说有人找他修电。
下午婆婆在院里坐了会儿,看石榴树,看天,看墙头上趴着的猫。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她旁边,想找话说,又不知道说啥。她耳朵背,我说话得凑近,凑近了又觉得别扭。
“妈,老家那边都好?”
“好。”
“鸡还喂着?”
“喂着,就剩3只了,下蛋够我吃。”
“那您这回多住几天,别急着走。”
她没接这句,低头看自己的红布鞋,鞋尖上沾了点土,她拿手擦了擦。
那天晚上,我做了小米粥,热了俩馒头,炒了个白菜。婆婆喝了一碗粥,说累了,7点多就回西屋躺下了。我跟老陈在东屋看电视,看的是个调解节目,两个兄弟为宅基地打架,主持人说得口干舌燥。老陈看着看着就打起呼噜来,我推他:“回屋睡去。”
他醒了,揉揉脸,把电视关了。
我躺下的时候,大概9点半。外头月亮挺亮,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照在衣柜上。老陈沾枕头就着,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睡不着。
也说不上为啥,就是心里不踏实。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着眼数羊。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西屋的门响。
那种老木门,一开就“吱呀”一声,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我支起耳朵。脚步声,往东屋这边来了。走得不快,有点拖,是婆婆的步子,她腿不好,走路就这个声。
走到门口,停了。
我没动,眼睛睁着,看着墙。老陈的呼噜还在响,一声长一声短。
门被推开了。
我没回头,但我能觉出来,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不是老陈——老陈下床动静大,床板得响半天。这个脚步,是踩着地皮走的,一点一点挪。
然后,我听见床这边有动静。
老陈的呼噜停了。
他没说话。进来的那个人也没说话。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脱鞋。然后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那是谁。那双红布鞋,白天我就看见搁在西屋床头。婆婆睡觉不穿鞋,她光脚。可进来的这个,脱了鞋才上床。
我没敢翻身。
我面朝墙,眼睛瞪着墙上的那道月光,手攥着被角,攥得手心全是汗。老陈的呼噜没了,他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见。可我听得见另一个呼吸,短、浅、带着点喘,就在我背后。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10分钟,也许半个钟头。我就那么躺着,一动没动。后背对着他们,像一堵墙。我想咳嗽,嗓子眼痒得不行,可我不敢咳。我想翻身,腿都麻了,可我不敢翻。
后来,那个呼吸慢慢匀了,变成了一种很轻的鼾声。不是老陈那种响雷,是细细的,像猫打呼噜。
我听见老陈翻了个身。
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一宿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大概5点多,我听见背后有动静。有人下床,脚踩在地上,找鞋。然后门开了,脚步往外走,还是那个拖地的声音,往西屋去了。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我这才翻过身。老陈仰面躺着,眼睛闭着,脸朝着房顶。我不知道他醒没醒。我看了他半天,他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起来,穿衣裳,去厨房烧水。
灶台是冷的,我蹲那儿引火,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水开了,我灌暖壶,手抖,洒了一桌子。
7点多,西屋的门开了。
婆婆出来了。她穿着我的睡衣。
那件睡衣是儿子媳妇给买的,粉底子,上面印着小碎花,我嫌太嫩,一直压在柜底,这回她来,我翻出来给她当换洗衣裳搁在西屋床上了。
她穿着那件睡衣,下摆到膝盖,袖子长出一截。她没看我,低着头往厨房走。脚上还是那双红布鞋。
“妈,您起了。”我说。
“嗯。”她没抬头,从我身边过去,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舀水,洗脸,水泼在院子里,“哗”一声。
老陈这时候起来了,蹲在门口抽烟,眼睛看着院里的石榴树,一句话没有。
早饭我熬的粥,热的馒头,切了盘咸菜。婆婆坐在桌子那头,我坐这头,老陈坐中间。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喝粥的吸溜声,外头鸡叫了两声。
婆婆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粥,放下筷子。
“我今儿回去吧。”她说。
老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说:“不是说住3天吗?”
“家里那3只鸡没人喂。”
“我打电话让隔壁二婶帮着喂两天。”
“不麻烦人家了。”
她起身回西屋,一会儿拎着那个蓝布包袱出来了,换回了自己的灰褂子黑裤子,脚上还是那双红布鞋。
老陈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班车。”
“我送你去镇上。”
她没再推,跟着老陈出了院门。三轮车突突突响起来,出了巷子,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院里,看着西屋的门开着,床上的蓝格子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摆着那双红布鞋。
她没穿走。
那双鞋就搁在那儿,鞋尖朝着床,鞋底上沾着点泥,是昨天从老家穿来的。
我走过去,拿起那双鞋。鞋里还热着,是她脚上的温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鞋放回原处,坐在床边,坐了半天。
中午老陈回来了,一个人。我问他:“送到了?”
“送到班车上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妈……她……”
老陈打断我:“别问了。”
他蹲在院里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听见他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下午3点多,儿子打电话来。
“妈,奶奶是不是去你们那儿了?”
“嗯,来了。”
“她咋样?”
“挺好的。”
“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你让她给我回一个。”
“她……她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不是说住3天吗?”
“她说家里鸡没人喂。”
儿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看着西屋的门。门开着,里头那张床,那双红布鞋,那个蓝布包袱不见了,她把包袱带走了,鞋留下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把鞋留下。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老陈到底醒没醒。
他后来再没提过这事,我也没问。日子照常过,他每天出去干活,我在家做饭洗衣,晚上看电视,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可从那以后,我睡觉再也没面朝过墙。
我总是仰面躺着,眼睛看着房顶,听着外头的动静。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想起那双红布鞋。想起她穿着我的睡衣,低着头走进厨房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桌子那头,筷子搁在碗上,说“我今儿回去吧”。
她再没来过。
过年的时候,老陈回去看她,我没去。我说我腿疼,走不了那么远。老陈没说什么,自己骑三轮车回去了,下午回来的,带了一袋子萝卜,一罐咸菜。
“妈让带的。”他说。
“她身体咋样?”
“还行。”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婆婆穿着那双红布鞋,站在我院门口,不进来,就站在那儿,低着头看鞋尖。我喊她:“妈,进来啊。”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说不清是啥意思。
醒了以后,我再也睡不着。
我翻出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凌晨2点多。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婆婆的号码。那个号我存了快10年,从来没主动拨过。
我按了拨出键。
响了一声,我挂了。
又按了一次,响了两声,我又挂了。
第三次,我按了拨出,把手机搁在耳朵边上。
响了4声,那头接了。
“喂?”
是婆婆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也没睡。
我没说话。
“喂?谁啊?”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
“是……是我。”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晚了,咋了?”
“没咋。就是……问问您,那3只鸡还好吗?”
她在那头顿了一下:“好。下蛋呢。”
“那就好。”
“你……你们也好?”
“好。”
又沉默了一阵。我听见她在那头喘气,一下一下的,跟那天晚上一样。
“妈,”我说,“那双鞋……您落这儿了。”
“嗯。”
“我给您收起来了。”
“嗯。”
“下回……下回您来,我给您拿出来。”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说:“睡吧。”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上。老陈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一下,又响起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月光,照在衣柜上,跟那天晚上一样。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躺下,仰面看着房顶。
那双红布鞋,我搁在西屋床头柜里了,用那块蓝布包袱皮包着。我没跟老陈说。他也没问。
有时候我想,那天晚上,要是她穿走了那双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她又留下了。她留下鞋,是啥意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她没说,我也没问。
这个家,还是这个家。石榴树今年结得特别多,把枝子都压弯了。我摘了几个,搁在窗台上,晒着。
儿子上个月又打电话来,说国庆想带孙子回来。
我说:“回来吧,奶奶也想你们。”
他说:“奶奶不是不来吗?”
我说:“她来,我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翻出婆婆的号,拨过去。
“妈,国庆您来住几天吧。”
那头半天没说话。
“住几天?”
“您想住几天住几天。”
她又顿了一会儿:“那……住3天吧。”
“行。”
“我纳了双新鞋,”她说,“红条绒的,给你也纳了一双。”
我鼻子一酸,没吭声。
“你那双,我搁包袱里了。”
“好。”
“那我挂了。”
“妈——”
“嗯?”
“那双鞋……我给您留着呢。”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在那头喘气,一下一下的,跟那天晚上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院里石榴树下,看着西屋的门。门开着,里头那张床,床头柜,柜子里那双红布鞋,用蓝布包袱皮包着。
老陈从外头回来,看我坐着,问:“跟谁打电话?”
“妈。”
“她说啥?”
“国庆来。”
老陈没接话,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两口,忽然说:“那天晚上……”
我看着他。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把西屋拾掇拾掇。”
他进了西屋,我听见他开柜子,翻东西,又关上。出来的时候,他手里什么也没拿,眼圈有点红。
“柜子里那双鞋,”他说,“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是她留下的?”
“嗯。”
他站在院里,看着石榴树,看了半天。
“那年我10岁,”他说,“我爸打她,打得狠,她跑到我屋里,坐了一宿,就坐我床边,什么也没说。天亮她走了,鞋落在我屋里,跟这双一样。”
我看着他。
“后来我把鞋给她送回去,她接过去,穿上,跟没事人一样。”他顿了顿,“她这辈子,就这样。”
老陈说完,进厨房倒水去了。
我坐在院里,看着西屋的门。太阳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柜门关着,里头那双红布鞋,安安静静搁着。
国庆还有半个月。
我不知道她来了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会不会又睡不着。不知道那双新鞋,合不合脚。
可我知道,西屋的床,我铺好了,蓝格子床单,新枕头,窗台上那个旧茶缸,我洗干净了,搁在那儿。
她来,就有地方睡。
她不来,那双鞋也在。
这事,就这么搁着吧。谁对谁错,我说不清。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装睡没敢翻身,后来我打过那个电话,再后来,她说要给我纳双新鞋。
她说她纳了双红的。
我这辈子,没穿过红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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