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新老粉丝读者假期快乐,今天就更一篇,明天正常更新,而且有一篇丘尊龙的四万五千字的长篇。
太皇河入了冬,河面上结了一层冰,岸边的枯苇在风里簌簌地响。陈家庄的屋顶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何秀娘坐在他旁边,手里做着针线,安安静静的。她缝的是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针脚细密匀称,是给丈夫过年时穿的。这样的午后安静惯了,两个人可以坐上一整个时辰不说一句话,却也不觉得闷。
旁人都替他可惜,说他正值壮年,本可以再往上走的。他只是笑笑,说身体不好,想回乡养着。真正的原因他从不对人说,连对秀娘也只是简单提过几句。
他知道自己这性子不适合做官,与其在官场上处处碰壁,不如回乡耕读,图个清静自在。这太皇河边的一片宅院,几百亩田,倒是让他觉着踏实。
秀娘是他的发妻,比他小两岁。两人成亲三十多年,育有一子一女。女儿早已出嫁,嫁的是本县一户耕读人家,日子过得平实。儿子陈长礼,如今在河南一个县里做主薄,已经做了两年。
李长根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屋外的寒气顺着门缝挤进来,他先在堂屋门口站定,拍了拍肩上落的霜花,又呵了呵手,这才迈步进来。
“老爷,夫人,”李长根在火盆边站定,躬身道,“今年一年的账目都理出来了,小的来回禀一声!”
“老爷,今年咱家三百亩地,共收租粮折银一百两。今年年景不错,夏天雨水足,秋天又没遭灾,佃户们都按时交了租子,没有拖欠的!”
“前年遭了旱,有两户佃户欠了租子,拖到今年才还上。老爷当时说不用他们还了,可他们都记着,今年秋收后一袋一袋地背来了,说什么也要还。我按老爷的吩咐推辞了两回,只好收下了!”
“那是老爷您心善,”李长根道,“前年您不光免了他们的租子,还开了家里的粮仓接济他们。这事在安丰县都传开了,都说陈老爷是菩萨心肠!”
秀娘在一旁放下针线,轻声说:“那两户人家今年还上租子,家里日子可还过得去?别为了还咱们,自己家里揭不开锅!”
“夫人放心,我都问过了,”李长根道,“今年收成好,他们还了租子,家里还有余粮,过冬是不愁的。那两家还特意匀了些新米,说要给老爷夫人尝鲜,我没敢收,让他们带回去了!”
李长根翻了一页账册,继续道:“除了田租,咱们家后头那块菜地,今年种了白菜、萝卜、茄子、黄瓜,长势都好。池子里的鱼也肥,光是入秋后捞的,就腌了三大缸咸鱼,满院子都是腥香味。鸡鸭养了三十来只,鸡蛋鸭蛋一年四季不断。这些东西不折银,可家里吃的菜蔬禽蛋都不用往外买,省了不少开支!”
他说着,又翻了一页:“府里的开支倒也不大。丫鬟三个、长工仆人七个,都是本家佃户人家的子弟,工钱不高,加上吃住都在府里,一年下来总共也就三十二两银子。”
“老爷和夫人深居简出,没什么大的花销,平日里除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就是逢年过节添几件衣裳、买些笔墨纸砚,加起来一年不到二十两。多亏夫人操持有方,家里才能这般从容!”
秀娘抬头说:“今年家里没添什么大件东西,房屋也才修过没几年,省下不少。只是你房里的被褥,我看薄了些,下回去镇上扯几尺厚布,给你做一床新的。入冬了,别冻着!”
“夫人费心了,”李长根道,“小的那被褥还能盖,不用做新的。”
“你也五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要紧,”秀娘说得平常,“一条被褥值几个钱!”
李长根不再推辞,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谢过。他继续翻账册,翻到后面几页,脸上的神色略微郑重了些。
“除了田地收成,今年还有润笔的收入!”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
李长根接着说:“老爷虽然从不主动接这些事,可永平府这边,两榜进士出身的老太爷屈指可数,来求字的实在不少。今年总共接了十四回,比去年多了一回!”
“有写匾额的,有写对联的,有写中堂的,也有写寿屏的。还有一户人家,专门从府城那边过来,请老爷给新修的家祠写一副楹联。小的照老爷的规矩,一概不问人家给多少,全凭心意。今年这十四回,一共收了八十五两银子!”
“老爷您那是字好,”李长根笑道,“又有功名在身,品行端正,人家求您的字,是冲着您的品行和名声来的。上回丘老爷和王老爷来求的那副匾额,就是给张承宗家铺子开张用的。说是有您这匾额镇着,铺子就能做得长远。那匾额送过去的时候,张承宗亲自到门口来迎,放了整整一挂鞭炮。这事在镇上可传了好一阵子。”
秀娘在一旁插话道:“我上回去镇上,还路过他那间铺子。门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里头有几个伙计在忙活。我听说你那块匾挂在他正堂最显眼的位置,有客人去,他都指着给人家看,说这是陈老县令的亲笔。那孩子,是个有心的!”
“大少爷今年过节派人送了些东西回来,前几日刚到。”李长根说,“来的是大少爷身边的亲随陈安,带了少爷的亲笔信,还有孝敬的银子和几样东西。”
“陈安说,少爷在任上一切都好,身子康健,就是公务繁忙,常常要审案子审到半夜。少爷在任上俸禄不多,又秉承老爷的教诲,从不贪墨,所以孝敬到家里的银子,今年是十两。另外有几匹布料,两盒点心,一坛老酒,都是河南那边的特产!”
他沉默了片刻,才拆开信封,取出信纸来。纸是寻常的竹纸,带着远路风尘的气息,仿佛还沾着河南那边的寒气。
何秀娘放下针线,轻声道:“儿子在外面不容易,能有这份心意就够了。那些布料我都收着了,挺厚实的,都是实用的东西。我过几天就给裁了,给你做件棉袍!”
他说完,将儿子的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交给秀娘:“收好了!”
秀娘接过信,站起身来,走到里屋去了。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里屋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红木小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儿子历年来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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