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现在家政圈有个怪事,48岁的李姐干了6年,她说东家两口子分床睡,让她每天铺两床被子,这活干得心里发毛,想辞又不敢辞
李姐把两床被子抖开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一床是灰格子的,一床是粉条纹的。
她把灰格子的铺在主卧大床的左边,把粉条纹的铺在右边。
中间空着一条缝。
那条缝不宽,也就一个拳头的距离。
但她每天都要把那条缝留出来。
不多不少。
她干这行六年了。铺过的床比走过的路还多。什么样的床她都见过。新婚的床,老人的床,孩子的床,出租屋的床,别墅的床。有的床上堆满衣服,有的床上只有一个人形凹痕。
前两家她都没干长。
这一家,她干了快一年了。
每天早上七点进门。东家两口子已经出门了。男的在互联网公司,女的在银行。都是早出晚归的那种。家里就剩她和一条叫“年糕”的猫。
年糕是只橘猫,胖得走路都晃。李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添粮。然后开始收拾。
客厅,厨房,卫生间,最后是主卧。
主卧的门她每次推之前都要停一下。明明里面没人。她还是停一下。
然后进去,开窗,叠被,铺床。
两床被子。两个枕头。中间一条缝。
她第一次铺的时候,把两床被子并在一起了。想着床那么大,并着铺好看。晚上女主人回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上她再进去,发现两床被子又被分开了。
分得整整齐齐。中间那条缝,像用尺子量过。
李姐就知道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铺两床被子。中间留一条缝。那条缝她铺得比什么都认真。灰格子和粉条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她拿手捋了又捋。
有一次她跟老乡打电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这个。
“你说这两口子,一张床上睡,两床被子盖,中间还留那么宽一条缝,这过的什么日子?”
老乡在电话那头笑:“你管人家呢,给你钱就行。”
李姐说:“我不是管,我是铺着铺着心里发毛。”
老乡说:“你就是闲的。”
李姐没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知道,不是闲的。
是那种每天走进一个房间,看见一条缝,然后要亲手把那条缝维持住的感觉。像什么?像给一道伤口换纱布。你不能把它缝上。你只能让它保持干净。
她说不出来。
她只知道,每次铺完那两床被子,她都要在床边站一会儿。
站那儿干嘛呢?
她也不知道。
就是站一会儿。
李姐今年四十八。
属兔的。本命年刚过。腰不好,膝盖也不好。都是干活干的。她在老家种过地,在县城摆过摊,在省城做过保洁,最后来了北京做家政。
她男人在老家。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在镇上给人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够他自己抽烟吃饭。
儿子在南方打工。技校毕业,学的是数控。进过几个厂,都干不长。去年说要去送外卖。她不让。她说那活危险。儿子说那活挣钱。她说挣钱也得有命花。
儿子没听她的。现在还在送。
每个月给她打五百块钱。她不要。儿子非要给。她收了,存着。想着以后他娶媳妇用。
她自己一个月挣六千五。东家管吃不管住。她住在一个隔断间里。一个月一千二。包水电。
剩下四千多。她给老家寄两千。自己留两千多。吃饭,坐车,买点零用的。一个月能剩个几百。
她算过一笔账。一年能存五千。十年能存五万。
五万块钱。
在老家县城,够买个厕所。
她有时候夜里躺在那间隔断间里,刷手机。刷到那些讲养老讲打工讲农村的视频,她就停下来看。评论区里都是跟她一样的人。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
“不容易。”
“没办法。”
“撑着吧。”
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机还亮着,照着她的脸。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一响,她又起来。坐公交,倒地铁,走十分钟,到东家小区门口。七点整,刷卡进门。
年糕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她弯腰摸摸猫的头。
“又饿啦?”
猫不答。往她腿上蹭。
她笑一下。这是她一天里第一次笑。
东家两口子,男的姓陈,女的姓周。
陈先生三十五六岁。戴眼镜,瘦,话少。李姐见过他几次。都是早上她来的时候,他正要走。点个头,说声“李姐早”,就没了。
周女士也是三十五六岁。圆脸,爱笑。第一次见面就跟李姐说:“我们家简单,就俩人一猫,您看着收拾就行。”
李姐当时觉得这东家好。
后来才发现,简单的家里,藏着不简单的事。
她是在干了两个月之后,才慢慢看出来不对劲的。
先是洗漱台。
两个人的牙刷,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整个洗手池的距离。牙杯也是分开的。毛巾也是分开的。周女士的护肤品摆了一排。陈先生就一瓶洗面奶,孤零零放在最右边。
然后是衣柜。
主卧的衣柜很大。李姐每周整理一次。左边是周女士的衣服。右边是陈先生的衣服。中间空着一截。像那条被子缝一样。
再然后是冰箱。
冰箱里的东西都是双份的。两盒牛奶。两排鸡蛋。两个牌子的酸奶。周女士喝一种,陈先生喝另一种。泾渭分明。
李姐有一次把两盒牛奶挨着放了。第二天去,又被分开了。
她没再动过。
最让她心里发毛的,是那双拖鞋。
周女士的拖鞋在床左边。陈先生的拖鞋在床右边。鞋尖都朝着床。像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不往谁那边走。
李姐每天拖地的时候,都会把那两双拖鞋拿起来,擦擦下面,再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她总是把两双鞋之间的距离,留得跟被子缝一样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是觉得,如果她把这个距离弄乱了,这个家就会出事。
出了什么事呢?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这个家里有一种东西,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是安静。
那种两个人各坐在沙发一头,各自看手机的安静。那种吃饭的时候只有碗筷响的安静。那种一个进了卧室,另一个就留在客厅的安静。
有一次李姐收拾茶几,看到一张外卖单。是周女士点的。一个人份的酸菜鱼。备注栏写着:“不要辣,不要香菜,一个人吃。”
“一个人吃”三个字,李姐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单子收起来,扔了。
扔的时候,她想起自己男人。
她跟男人也是分居。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老家。一年见两三次。见面也没什么话说。他抽他的烟,她做她的饭。晚上睡一张床。也是两床被子。
但她跟男人分被子,是因为他打呼噜。她睡不着。
跟感情没关系。
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有时候夜里醒过来,听见旁边那床被子下面传来的呼噜声,她会突然觉得,这个声音好远。远得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她会翻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什么也没有。
李姐的第一个东家,是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儿子在国外。女儿在上海。老太太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李姐每天去三个小时。做饭,打扫,陪她说说话。
老太太话多。李姐一来,她就跟在后面说。说年轻时候的事,说老头子在的时候的事,说儿子女儿小时候的事。
李姐一边擦桌子一边听。
老太太说:“我那口子,走了十五年了。他走以后,我就一个人睡。床太大了。我就在旁边放两个枕头。假装他还在。”
李姐说:“您孩子不接您去住?”
老太太摆摆手:“不去。去了干嘛?给他们添乱。我在这儿挺好。”
后来老太太摔了一跤。住院。出院以后,儿子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请了个全职保姆。把李姐辞了。
李姐走那天,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一袋苹果。
“闺女,你人好。”
李姐说:“您好好的。”
老太太说:“好不了啦。凑合过吧。”
李姐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站那儿干嘛呢?
她也不知道。
就是站了半天。
第二个东家,是个年轻妈妈。刚生了孩子。李姐去做月嫂。那家房子小,两居室。婆婆从老家来帮忙。婆婆跟儿媳妇不对付。天天吵。
李姐夹在中间。
婆婆说:“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这么娇气。”
儿媳妇说:“妈,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
婆婆说:“怎么不一样?都是女人。”
李姐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孩子哭。大人吵。她谁也不能说。
那一个月,她瘦了八斤。
走的时候,年轻妈妈跟她说:“李姐,谢谢你。这个家要不是你在,我早就疯了。”
李姐说:“你好好养着。”
年轻妈妈说:“养什么呀。出了月子就上班。房贷车贷等着呢。”
李姐问:“孩子谁带?”
年轻妈妈说:“婆婆。还能怎么办。”
李姐没说话。
她想说,你婆婆跟你合不来。但她没说。
说了也没用。
谁有办法呢。
李姐现在的东家,周女士,有一次跟她说了一句话。
那天李姐在擦厨房。周女士下班早,坐在餐桌前喝水。
她突然说:“李姐,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李姐愣了一下。
周女士笑了一下:“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姐想了想,说:“有个伴儿吧。”
周女士说:“是啊。有个伴儿。”
她站起来,杯子里的水没喝完,放在桌上。
“我去睡了。明天要开会。”
她进了主卧。
李姐在厨房又擦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多了一盒酸奶。是陈先生的牌子。放在周女士平时放杯子的位置。
李姐没动。
她拖完地,收拾好,换了鞋,出门。
下楼的时候,她给老乡发了一条语音。
“我今天在东家家里,突然想我男人了。”
老乡回:“想就回去看看呗。”
李姐说:“回去干嘛。来回一趟好几百。”
老乡说:“那你就别想。”
李姐把手机揣兜里。
走到公交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一排等车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
李姐也掏出手机。刷了刷。没刷到什么有意思的。
她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
公交车来了。
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
车晃晃悠悠地走。窗外的灯一闪一闪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睁开的时候,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了。
她赶紧擦掉。
旁边没人注意她。都在看手机。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是去年过年,她回老家拍的。她男人坐在院子里抽烟。她拍的。他背后是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冬天。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锁了。揣兜里。
车到站了。
她站起来,下车。
走了十分钟。上楼。开门。进屋。开灯。
屋里一张床。一床被子。
她把自己扔在床上。
没洗漱。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了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
李姐心里那笔账,她跟我算过。
她说,干家政这行,看着自由。其实不自由。
“你进了人家的门,你就是人家的人。人家让你几点来你就几点来。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人家吃什么你闻着什么。人家两口子怎么样,你天天看在眼里。”
“那你怎么不想换一家?”
“换?换哪儿都一样。这家至少钱准时。有的家拖你半个月一个月,你催他他还不高兴。”
“那你一个月能剩多少?”
“剩不了多少。你算嘛。六千五。房租一千二。吃饭八百。坐车两百。日用的,衣服了,鞋了,老家有人情了,两百。剩多少?”
“四千一?”
“那是没意外的时候。上个月老家我姑没了,随了五百。前个月我牙疼,去看牙,花了八百。再往前,我儿子手机坏了,我给他转了一千。你自己算。”
“那一年能存多少?”
“存?我干六年了。你看我存了多少?”
她把手一摊。
那双手,指节粗,掌纹深,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口子。是那天收拾厨房,被一个盘子划的。
“我算过。六年,我挣了差不多四十万。花了多少?吃喝拉撒,房租水电,人情往来,给孩子,给家里,看病吃药。你猜我存了多少?”
“多少?”
“不到八万。”
她说这个数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六年。八万。我今年四十八。干到五十五,也就再挣个三十来万。加上这八万。四十万。够干嘛的?”
“回老家盖房子?”
“盖房子?现在农村盖个房,连装修,没有二十万下不来。我这四十万,盖完房,剩二十万。我跟我男人,六十岁以后,就靠这二十万活。一年花一万,二十年。刚好花到八十。要是得个病呢?”
她不说了。
抽了一口烟。
她抽烟。不多。一天两三根。都是干完活,回自己那间屋,坐在床上抽。
烟是白塔山。七块钱一包。
“我男人一个月一千八。他抽烟吃饭,剩不下。我儿子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但他得租房,得吃饭,得养车。他跟我说,妈,我一个月能存两千。我说你存着。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儿子多大?”
“二十三。”
“谈对象了吗?”
“谈了一个。老家的。姑娘在县里做护士。一个月三千。两个人加一块,一万。你说他们在哪儿买房?县里房子五六千一平。一套下来六七十万。首付二十万。他俩不吃不喝,得攒三年。还不算装修,不算结婚,不算生孩子。”
“那怎么办?”
“怎么办?撑呗。”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今天吃了什么。
“撑着吧。”
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把烟掐了。
“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别写我名字。”
“好。”
“也别写我东家。人家对我还行。节假日还给我发东西。去年中秋给了一盒月饼。稻香村的。”
她笑了一下。
“我不爱吃月饼。太甜。”
李姐每天早上铺那两床被子的时候,都会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她刚来这家第三个月的时候。
有一天她来得早。六点五十。她一般不这么早。那天是周女士让她早点来,说有事。
她进门的时候,听见主卧里有声音。
是周女士的声音。
“你把那个递给我。”
陈先生的声音:“哪个?”
“那个。枕头边上。”
“哦。”
然后是一阵安静。
李姐站在客厅里,没敢动。年糕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她听见周女士说:“你晚上又几点回来的?”
陈先生说:“两点。”
“你能不能别老这样。”
“我也不想。项目赶。”
“你每次都这么说。”
然后是陈先生的声音,低了一点:“那你想让我怎么样?辞职?”
周女士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姐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像是被子被掀开。
然后是陈先生的声音:“我去洗漱。”
门开了。陈先生穿着睡衣出来。看见李姐站在客厅,愣了一下。
“李姐来了。”
李姐说:“嗯。周女士让我早点来。”
陈先生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李姐进了主卧。周女士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粉条纹被子盖到腰。灰格子被子堆在另一边。
周女士说:“李姐,今天帮我把衣柜整理一下吧。有些衣服不要了。”
李姐说:“好。”
她开始整理。周女士就坐在床上看着。也不说话。
李姐把一件件衣服拿出来,叠好,分成两堆。一堆要的,一堆不要的。
周女士突然说:“李姐,你跟你老公分被子睡吗?”
李姐手停了一下。
“分。他打呼噜。”
周女士笑了一下:“我们不分。但我们分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床太大了。一米八。两个人睡,中间能空出一大块。后来我们就各盖各的。再后来,他睡得越来越晚。我睡得越来越早。有时候我睡了他还没回来。有时候我起来了他还没醒。”
“那你们……”
“也没什么。”周女士说,“就是习惯了。”
李姐不知道说什么。
周女士又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一个客厅。晚上各回各的房间。只不过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她顿了一下。
“其实比合租还远。合租还能聊聊天。我们连天都懒得聊。”
李姐把一件大衣叠好,放在要的那堆。
周女士说:“那件不要了。去年买的。没穿过几次。”
李姐把它放到不要的那堆。
“你说人是不是挺奇怪的。”周女士说,“当初结婚的时候,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现在呢。一张床,两床被子。各睡各的。”
李姐说:“都这样。日子久了。”
周女士说:“是吗。”
她没再问。
李姐也没再说。
那天下午,李姐走的时候,周女士叫住她。
“李姐,这个月给你加两百。”
李姐说:“不用。我干的就是这些活。”
周女士说:“拿着吧。你也不容易。”
李姐说:“谢谢。”
她出门。下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周女士说的那句话。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
她想起自己跟男人。一年见两三次。见面的时候,也没什么话说。他看他的电视。她做她的饭。晚上睡一张床。他打呼噜。她睡不着。她就推他。他翻个身。呼噜停了。过一会儿又响了。
她有时候想,这样的日子,到底算什么。
但她不敢往下想。
再往下想,就什么都空了。
李姐的老乡姓王。叫王秀兰。跟她一样,也是做家政的。
王秀兰比她大两岁。五十了。在北京干了十年。
她跟李姐不一样。她是那种想得开的人。
“你管人家两口子怎么样呢。你干你的活,拿你的钱。人家分床不分床,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人家妈。”
李姐说:“我不是管。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活干得心里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你又没偷又没抢。你铺你的被子。人家给你钱。”
李姐说:“你说得对。”
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后来有一次,她跟王秀兰一起吃饭。在一个小馆子里。两碗面。一盘拍黄瓜。
王秀兰说:“我跟你说,我干过一家。比你这邪乎。”
“怎么邪乎?”
“那家两口子,一人一个卧室。各过各的。男的带女人回来,女的带男人回来。互相不管。”
“真的?”
“真的。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有一次,女的跟我说,阿姨,明天我朋友来,你多做一个人的饭。我说好。第二天来的是个男的。两个人关在卧室里。我做完饭,敲敲门,放门口。我就走了。”
“那男的不管?”
“不管。后来男的也带人回来。女的也不管。”
“这是什么日子?”
“各过各的日子呗。人家乐意。你管得着吗。”
李姐吃了一口面。
“那他们为什么不离婚?”
王秀兰说:“离婚?房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钱怎么分?离了婚,谁过得比现在好?”
李姐没说话。
王秀兰说:“我跟你说,李姐。干咱们这行的,什么没见过。你就记住一条。你是个干活的。人家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干完活,拿钱,走人。别往心里去。”
李姐说:“我知道。”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她就是做不到。
她每天铺那两床被子的时候,心里都会动一下。
动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那条缝,不只是一条缝。
那是一道口子。
一道谁也不敢碰的口子。
李姐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她跟男人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一间屋。一张床。一床被子。
冬天冷。两个人挤在一起。他搂着她。她靠着他。
那时候没有缝。
后来有了孩子。床换了。被子也换了。两床。他打呼噜。她睡不着。
再后来,他身体不好了。干不了重活。留在老家。她出来打工。
两个人一年见两三次。
见面的时候,还是两床被子。
她有时候想,这条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第一次分被子的时候?
是他第一次打呼噜她睡不着的时候?
是她第一次出门打工的时候?
还是更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缝,越来越宽。
宽到她现在躺在这间隔断间里,一个人一张床,一床被子。
中间什么也没有。
空荡荡的。
李姐有个习惯。
每天铺完床,她会站在床边,看一会儿。
看什么呢?
看那两床被子。灰格子,粉条纹。中间一条缝。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把两床被子并在一起,会怎么样?
周女士会发现吗?
陈先生会发现吗?
他们会说什么吗?
她不知道。
她也没试过。
她只是想想。
然后她还是把被子分开。铺成原来的样子。
她不敢。
她怕。
怕什么呢?
她说不出来。
就是怕。
她怕那条缝没了,会有别的事发生。
她怕东家吵架。
她怕东家离婚。
她怕自己丢了这份工作。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她只能每天把那条缝,铺得整整齐齐。
像什么都没看见。
像什么都不知道。
李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她住的那间隔断间里。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一个电饭锅。一个水壶。
墙上贴着一张年历。是银行送的。上面印着“财源滚滚”。
她坐在床上。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用的是一个玻璃罐子。罐头吃完剩下的。洗得很干净。
“你不嫌弃吧?”
“不嫌弃。”
她点了一根烟。白塔山。
“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想怎么样。就是憋得慌。”
“我理解。”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人家两口子的事,我天天操什么心。”
“你不是操心。你是天天看着。”
“对。”她说,“天天看着。早上看,晚上看。那两床被子,比我家里的东西还熟。”
她抽了一口。
“我有时候想,我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明白,还管人家。”
“你跟你男人,就这么过?”
“就这么过。还能怎么过。”
“你没想过回去?”
“回去干嘛?回去种地?他身体不行。地也包出去了。回去喝西北风?”
“那以后呢?”
“以后?干到干不动了。回老家。他也没了。我就一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儿子呢。他过他的。我不指望他养我。他也养不起。他自己都顾不过来。”
“他以后有孩子了呢?”
“他生孩子,我去带。带完,我回来。还是一个人。”
“你不觉得亏?”
她看了我一眼。
“亏?什么叫亏?”
“你干了六年。存了八万。你男人在老家。你儿子在外面。你一个人在北京。你图什么?”
她把烟掐了。
“图什么?我图活着。”
她说。
“我图明天早上还能起来,还能干活,还能挣钱。我图我儿子打电话跟我说,妈,我发工资了。我图过年回家,能给我男人买件新棉袄。我图这些。”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
她笑了一下。
“我自己不重要。”
我看着她。
她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干过太多活。
她穿着一件灰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
“我跟你说这些,你别觉得我可怜。”
“我没觉得你可怜。”
“我就是干活。跟别人上班一样。人家坐办公室,我铺床。人家敲电脑,我擦地。都是干活。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嗯。”
“我就是有时候,心里不踏实。”
“因为那两床被子?”
“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每天铺完那个床,都想,这两口子,到底怎么了。”
“你没问过?”
“问谁?问周女士?人家是东家。我是干活的。我能问吗?”
“那你就天天铺?”
“天天铺。”
“铺到什么时候?”
“铺到人家不用我为止。”
她站起来。走到小桌子旁边。拿起水壶,给我续了点水。
“你喝水。”
“谢谢。”
她坐回去。又点了一根烟。
“我有时候想,那两床被子,就像两个人。各睡各的。中间空着。谁也不碰谁。可是他们还得睡在一张床上。为什么?因为换床麻烦。分房麻烦。离婚更麻烦。就这么凑合着。”
“那你跟你男人呢?”
“我们连一张床都没有。他在老家。我在北京。我们连凑合都算不上。”
她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有时候我觉得,我比他们还惨。他们好歹还在一张床上。我跟我男人,一年见两三次。见面也没什么话说。就跟两个陌生人似的。睡一觉,第二天他又看他的电视,我又做我的饭。”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刚才说了。回去干嘛。”
“那你就这么一直干下去?”
“干到干不动。”
“然后呢?”
“然后回老家。等他死了。我就一个人过。”
她说“等他死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很远的事。
但我看见她的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裤子上。她没注意。
“你这辈子,有没有想过为自己活?”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笑了。
“你说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
“为自己活?”她想了想,“我年轻的时候想过。那时候还没结婚。我想去城里。想挣钱。想买好看的衣服。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就不想了。”
“现在呢?”
“现在?现在就想着干活。挣钱。给儿子存点。给自己存点。老了别太惨。”
“你觉得你能存够吗?”
她没说话。
她把烟抽完。掐灭。站起来。
“我该做饭了。你留下来吃?”
“不了。我走了。”
“那你慢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在后面说:“我跟你说的那些,你别写我名字。”
“好。”
“也别写我东家。”
“好。”
“写了也没用。谁看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屋里。灯不太亮。照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她冲我笑了一下。
“走吧。不送了。”
我出门。下楼。走到街上。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
我掏出手机。
有一条消息。
是李姐发来的。
“我刚才忘了跟你说。我今天又铺了那两床被子。”
“嗯。”
“中间那条缝,我留得跟每天一样宽。”
“嗯。”
“我不知道还能铺多久。”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嗯。”
她没再回。
我走在路上。风有点凉。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图活着。”
我走了很久。
走到一个快递柜前面。
柜子亮着。有人在那儿取快递。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拿了一个小盒子。拆开。里面是一双鞋。她看了看。笑了一下。把鞋放回盒子。抱着走了。
快递柜的屏幕还亮着。
照着地上一小块。
我站在那儿。
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
给李姐发了一条消息。
“你明天还铺吗?”
过了很久。
她回了一个字。
“铺。”
我把手机揣兜里。
继续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
红灯。
我看着对面的红灯。数着秒。
九十多秒。
很长。
我站在那儿。
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拎着一袋馒头。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都没说话。
红灯变绿。
他走了。
我也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桌前。
把李姐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电脑。
开始写。
写到这里。
我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姐不需要我说什么。
她明天还要去铺那两床被子。
中间留一条缝。
灰格子和粉条纹。
她站在那里。
弯着腰。
手捋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然后站起来。
站一会儿。
然后走。
去收拾厨房。
去擦地。
去喂猫。
去干她该干的活。
拿她该拿的钱。
回她那间屋。
一个人。
一张床。
一床被子。
明天早上六点。
闹钟会响。
她会起来。
坐公交。
倒地铁。
走十分钟。
刷卡进门。
年糕在门口等她。
她弯腰摸摸猫的头。
“又饿啦?”
猫不答。
往她腿上蹭。
她笑一下。
这是她一天里第一次笑。
然后她换鞋。
洗手。
走进主卧。
推开门之前。
她还是会停一下。
明明里面没人。
她还是停一下。
然后进去。
开窗。
叠被。
铺床。
两床被子。
两个枕头。
中间一条缝。
不多不少。
她弯着腰。
一点一点地。
把那条缝捋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灰格子上。
照在粉条纹上。
照在那条缝上。
那条缝里。
什么也没有。
但李姐知道。
那条缝里。
有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捋完。
直起身。
站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去干别的活。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又一天。
一床被子。
两床被子。
一条缝。
宽宽的。
窄窄的。
深不见底。
李姐说。
她想辞。
但她不敢。
辞了。
下个月房租怎么办?
老家的钱怎么寄?
儿子的五百块怎么存?
她不敢想。
所以她每天早上。
还是准时出现在东家门口。
刷卡。
进门。
换鞋。
洗手。
铺床。
两床被子。
一条缝。
她弯着腰。
一点一点地。
把日子铺平。
铺成一条缝。
她站在旁边。
看着。
不说话。
然后她走开。
去擦桌子。
去拖地。
去喂猫。
去干她该干的。
晚上回到她那间屋。
一个人。
一床被子。
她躺下。
盯着天花板。
看很久。
然后闭上眼。
闹钟定在六点。
第二天。
又是两床被子。
一条缝。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
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
明天。
她还要去。
铺那两床被子。
把那条缝。
留得跟今天一样宽。
不多。
不少。
然后站在旁边。
看一会儿。
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跟我说。
“我有时候觉得,那条缝里,装的全是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什么呢?”
“多了。我的日子。他们的日子。我男人的日子。我儿子的日子。所有人的日子。都在那儿。”
“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一个铺床的。”
她把烟掐了。
站起来。
“你走吧。我该做饭了。”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
她站在屋里。
灯还是不太亮。
照着她。
一半明。
一半暗。
她冲我摆了摆手。
“走吧。”
我出门。
下楼。
走到街上。
风还在吹。
路灯还在亮。
我走了很久。
走到一个路口。
红灯。
我停下来。
看着对面的红灯。
数着秒。
九十多秒。
很长。
我站在那儿。
旁边站着一个老人。
拎着一袋馒头。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都没说话。
红灯变绿。
他走了。
我也走了。
回到家。
我坐在桌前。
打开电脑。
写下了这些。
我写到这儿。
停了很久。
我想起李姐。
她明天还要去。
铺那两床被子。
中间留一条缝。
灰格子和粉条纹。
她弯着腰。
手捋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然后站起来。
站一会儿。
然后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能写下来。
写下来。
然后明天。
她还是会去。
铺床。
留缝。
站一会儿。
走。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
又一天。
一床被子。
两床被子。
一条缝。
宽宽的。
窄窄的。
深不见底。
我关上电脑。
走到窗前。
外面天黑了。
路灯亮着。
有人走过。
有人停下。
有人掏出手机。
有人揣回兜里。
有人笑。
有人不笑。
我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
去干我该干的事。
明天。
李姐还会去。
铺那两床被子。
把那条缝。
留得跟今天一样宽。
不多。
不少。
然后站在旁边。
看一会儿。
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跟我说。
“撑着吧。”
就这三个字。
撑着。
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