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楼上王姨跟李姨都守寡7年,一个跟人搭伙不领证,一个分床睡到天亮,两家孩子态度差远了,王姨儿子逢年过节来接,李姨闺女2年没登门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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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下楼扔垃圾,碰见王姨。

她正弯腰在垃圾桶边上,把几个纸箱子踩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紫红棉袄,头发用黑夹子别着,耳朵上那对金耳环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

我说,王姨,这么晚还收拾呢。

她直起腰,笑了一下,说,睡不着,出来转转。这箱子扔了怪可惜的,攒着卖。

我说,你儿子不是挺能挣吗,还差这点。

她没接话,把纸箱子摞好,用绳子一捆。手背上全是裂口,贴着两块创可贴,一块脏了,一块卷边。

她说,挣是挣,那是人家的。

然后她问我,你妈最近咋样。

我说,还行,老样子。

她点点头,拎起那捆纸箱子,走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闻着冬天那股子烂菜叶和煤灰混一块的味儿,突然想起来,王姨守寡七年了。

李姨也守寡七年。

两个人住一栋楼,一个三单元,一个一单元。以前老在一块买菜,现在不怎么一块了。

我回家跟我妈说起王姨。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择韭菜。头也没抬,说,你王姨现在跟老赵搭伙呢,你知道不。

我说,哪个老赵。

她说,就后楼那个,退休老师,老伴也没了。

我说,领证了?

我妈把一根黄叶子掐掉,说,领啥证。都这岁数了,领证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两边孩子都盯着那点东西呢。

我说,那算啥。

我妈说,搭伙呗。你王姨搬过去住了。她那房子空着,她儿子偶尔回来看看。

我说,李姨呢。

我妈停了一下。

说,李姨还那样。一个人。分床睡,都睡了七年了。

我说,分床?一个人还分什么床。

我妈说,就是两张床。一间屋,两张床。她说习惯了。老头在的时候后来就分床睡,老头走了,她还是两张床。

我没说话。

我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放,说,两家孩子态度差远了。王姨儿子逢年过节开车来接,大包小包的。李姨闺女,两年没登门了。

我说,为啥。

我妈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盆去厨房。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李姨那人,嘴不好。

水龙头开了。

哗哗的。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我妈在洗韭菜。一根一根地洗。水声断断续续。

我想起李姨。

李姨这人,确实嘴不好。

我小时候,她跟我妈一块在楼下乘凉。别人夸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她就说,第一有啥用,将来还不一定咋样。

别人说谁家闺女嫁得好,她就说,嫁得好不如过得好,过得好不如命好。

她不是坏。她就是嘴里存不住话。什么话到她嘴里,出来就变味。

但她手巧。

会织毛衣。会做鞋。会包粽子。每年端午,她都给楼里几家送粽子。送到我家,我妈说谢谢,她说,谢啥,米是陈米,枣是便宜枣,凑合吃。

我妈说,你这人,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

她笑,说,我就这样,改不了。

李姨老伴是七年前走的。肝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那四个月,李姨瘦了二十斤。我见过她在楼道里哭。蹲在楼梯拐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听见有人上楼,立马站起来,抹把脸,该干啥干啥。

老伴走那天,她没哭。

邻居都说,这女人心硬。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心硬。她是哭不出来了。

老伴走之前,把存折给她,说,密码是你生日。

她拿着存折,说,你跟我说这干啥。

老伴说,你记着就行。

她说,我记不住。

老伴说,你生日你记不住?

她说,我生日我记它干啥。

老伴笑了。说,你这人。

然后就没再说话。

李姨后来跟我妈说,他那句话没说完。我知道他想说啥。他想说,你这人,嘴硬心软。

她说,我一辈子没听他说完过一句话。他说话慢,我老抢。抢了一辈子。最后一句,我也抢了。

我妈说,你别想了。

她说,不想。想也没用。

但那张存折,她一直没动。她说,那是他留的,花了就没了。

她自己有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两千三。够花。她说,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她闺女在南方。嫁过去了。一年回来一次,后来两年回来一次,后来就不回来了。

打电话。打是打。但电话里说不了几句。

她闺女说,妈,你来我这儿住吧。

她说,不去。人生地不熟。

闺女说,那我去看你。

她说,你忙你的,别来回跑,费钱。

闺女说,那我给你寄点东西。

她说,别寄,啥都不缺。

后来闺女就不怎么打了。

李姨说,她忙。年轻人嘛。

但有一次我在楼道碰见她,她正看手机。看见我,赶紧把手机锁了。

我瞥了一眼。是她闺女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在公园。孩子在笑。

李姨说,你看,我外孙女都这么高了。

她比划了一下,到腰这儿。

然后她把手机揣兜里,说,不看了,看多了心里闹。

我说,你想她就去看看。

她说,去啥。去了也是给人添麻烦。

我说,那让她回来。

她说,回来干啥。这破楼,没电梯,上个楼喘半天。她带着孩子,不方便。

我说,那你一个人不孤单?

她看了我一眼。

说,孤单啥。习惯了。

然后她拎着菜上楼了。六楼。一步一步。手扶着栏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到三楼停了。喘了一会儿。又往上走。

王姨不一样。

王姨老伴也是七年前走的。心梗。快。晚上睡着睡着,人就没了。早上王姨叫他起床,叫不醒。

王姨那会儿哭得整个楼都听见了。

她儿子在外地。打电话回来,说,妈,你别难过。

王姨说,我不难过。我难过啥。他走了清静。

然后她就哭了三年。

后来不哭了。开始出门。跳广场舞。跟一帮老太太去公园。去超市抢鸡蛋。

老赵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老赵是退休老师。教物理的。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有房。有车。儿子在国外。

两个人怎么好上的,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在超市,两个人抢最后一袋特价米。老赵让给王姨了。王姨说,你这人还挺讲究。

老赵说,我吃不了多少。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就一块买菜。一块遛弯。一块去公园。

再后来,王姨就搬过去了。

没领证。

王姨说,领啥证。都这岁数了。

但老赵给她买了金耳环。就是那天晚上我见的那个。不大,但亮。

王姨说,他非要买。我说不要。他说,你跟了我,我不能让你白跟。

王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红。六十多岁的人了,脸红。

她说,我这辈子,没戴过金耳环。老头在的时候,穷。后来不穷了,人没了。

她说,老赵心细。我腰不好,他给我买了个垫子。我睡不着,他给我弄了杯热牛奶。我说你别弄,我喝不惯。他说,喝惯就好了。

她说,你看,我这辈子,到老了,倒有人疼了。

她儿子啥态度?

过年过节来接。开着车。大包小包。给王姨买衣服。给老赵买酒。

吃饭的时候,儿子说,赵叔,我妈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老赵说,挺好。你妈挺好。

儿子说,那你们就好好过。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王姨说,你不怪我?

儿子说,怪你啥。

王姨说,怪我给你丢人了。

儿子说,丢啥人。你高兴就行。

王姨眼圈红了。

她说,我这儿子,没白养。

李姨的闺女呢?

两年没登门了。

为啥?

说来话长。

李姨老伴走的时候,留下点钱。不多。十来万。

李姨说,这钱,我跟你一人一半。

闺女说,妈,我不要,你留着。

李姨说,你留着,将来给孩子上学用。

闺女说,真不用。

李姨说,你是不是嫌少。

闺女说,妈,你说啥呢。

李姨说,我知道你嫌少。你爸一辈子没本事,就留下这么点。你嫌少就直说。

闺女说,我没嫌少。

李姨说,你嘴上不嫌,心里嫌。我还不了解你。

闺女不说话了。

后来闺女说,妈,你要是不想给,就直说。

李姨说,我啥时候说不想给了?

闺女说,那你这是干啥。

李姨说,我干啥了?我不是为你好?

闺女说,妈,我三十多了。你不用为我好。你把自己管好就行。

李姨说,你这话啥意思。嫌我管多了?

闺女说,我没说。

李姨说,你就是这个意思。你从小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明白。你随你爸。你爸就这样。一辈子不吭声,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闺女说,妈,你别说了。

李姨说,我偏说。你爸走了,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闺女站起来。说,我走了。

李姨说,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闺女就走了。

两年。

没回来。

电话也打。一个月打一次。说不了几句。

李姨说,她忙。

但我知道,李姨给闺女打过电话。打了没接。发了短信。回了,就俩字:在忙。

李姨把手机拿给我看。

说,你看,就这。

我说,她可能真忙。

李姨说,我知道。忙。

她把手机锁了。揣兜里。看着窗外。

窗外啥也没有。对面楼的墙。墙上一根管子。管子上落了只麻雀。

李姨说,你说,我是不是嘴太欠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嘴欠。老头在的时候就说。他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说,我凭啥少说。他说,你说的那些话,没用。我说,没用我也说。他就笑。说,行,你说吧。

她说,后来他就不说了。

我说,李姨,你别想太多。

她说,我不想想。可你说,我一个人,两张床,我夜里醒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能不想吗。

我没说话。

她说,我闺女小时候,跟我亲。放学回来,妈,我饿了。妈,我跟你说个事。妈,你看我画的画。后来长大了,就不说了。再后来,嫁人了,更不说了。

她说,你说,是我把她推远的吗。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谁。

我说,可能是……日子吧。

她说,日子。日子是个啥东西。日子不就是一天一天过吗。我一天一天过,咋就把闺女过没了。

我说不出来。

王姨那边,也不是没矛盾。

老赵的儿子从国外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

三天里,没跟王姨说几句话。

吃饭的时候,老赵说,这是你王姨。

儿子说,哦。

然后就没下文了。

王姨说,那孩子有礼貌。就是不爱说话。

老赵说,他从小就这样。

晚上,王姨听见父子俩在屋里说话。

儿子说,爸,你跟她领证了吗。

老赵说,没有。

儿子说,那就好。

老赵说,啥叫那就好。

儿子说,不领证,房子还是你的。以后还是我的。领了证,就说不清了。

老赵说,你惦记我房子?

儿子说,我不是惦记。我是说理。

老赵说,什么理。

儿子说,法律上就这么个理。

老赵没说话。

王姨在门外站着。站了半天。

第二天,王姨说,老赵,我搬回去住几天。

老赵说,咋了。

王姨说,没咋。我回去收拾收拾。

老赵说,你别多想。那孩子就那样。

王姨说,我没多想。我就是回去看看。

她搬回去了。住了一个礼拜。

老赵天天来。拎着菜。拎着水果。拎着牛奶。

王姨说,你别来了。

老赵说,我腿长在我身上。

王姨说,你儿子不高兴。

老赵说,他高兴不高兴,是他的事。

王姨说,你房子的事……

老赵说,房子是我的。我愿意给谁给谁。

王姨说,你别因为我,跟孩子闹。

老赵说,我跟你搭伙,是搭伙过日子。不是搭伙卖房子。

王姨哭了。

她说,老赵,你这人,咋这么好。

老赵说,我好啥。我就是觉得,人老了,得有个伴。

他说,我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找个伴。别一个人。一个人,日子太长。

王姨说,你老伴说的?

老赵说,嗯。她说的。

王姨说,那她比我强。我老伴走的时候,啥也没说。睡着睡着就走了。

老赵说,那是他走得安详。

王姨说,安详啥。他走了,我连句话都没捞着。

然后她就又搬去老赵那儿了。

到现在。两年了。

李姨还是一个人。

两张床。一间屋。

她说,她夜里醒了,就看看另一张床。空着。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那儿。好像还有人睡。

她说,有时候,她觉得老伴还在。就躺在那边。翻身。咳嗽。打呼噜。

她说,她听见了。清清楚楚。

但一睁眼,啥也没有。

她说,你说怪不怪。人走了,声音还在。

我说,那是你想的。

她说,我知道是我想的。但我想的时候,就跟真的一样。

她说,有一回,我梦见他说,你被子掉了。我醒了,被子真掉了。我捡起来,说,谢谢。说完才想起来,屋里就我一个人。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糊涂了。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啥。

我说,是习惯。

她说,习惯。习惯是个啥东西。习惯了他在,他没了。习惯了闺女在身边,闺女走了。习惯了说话有人听,现在说话,就我自己听。

她说,我有时候跟自己说话。说着说着,就变成跟他说。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听不见。

她说,你说,这日子,咋过。

王姨那边,日子过得热闹。

老赵会做饭。做红烧肉。做糖醋排骨。做清蒸鱼。

王姨说,我一辈子没吃过现成饭。老头在的时候,都是我伺候他。他走了,我伺候自己。现在好了,有人伺候我了。

她笑。说,你说,我这算不算享福了。

我说,算。

她说,我也觉得算。可是……

她说,可是啥呢。

她说,可是我有时候,还是想我老头。

她说,老赵做饭好吃。但我老头做的疙瘩汤,老赵做不出来。

她说,我老头做疙瘩汤,疙瘩打得小。跟米粒似的。汤里放点葱花。放点香油。我感冒了,他就做。端到我跟前,说,趁热喝。

她说,老赵也给我做过疙瘩汤。疙瘩大。跟花生米似的。我说,你这疙瘩太大了。他说,大了有嚼头。我说,你懂啥。他说,我是不懂。你教我。

她说,我教他。他学。学了好几回。还是大。

她说,后来我就不说了。大就大吧。能吃就行。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没良心。人家对我这么好,我还想我老头。

我说,不是没良心。

她说,那是啥。

我说,是记性。

她说,记性。记性是个啥东西。该记的记不住,不该记的忘不了。

她说,我老头走的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为啥吵的,我忘了。就记得我气得不行。他说,你别生气了。我说,我就生气。他说,行,你生气吧。然后他就睡了。

她说,第二天早上,他就没了。

她说,你说,我最后跟他说的话,是跟他吵架。你说,他是不是带着气走的。

我说,不会。

她说,你咋知道不会。

我说,他要是带着气,就不会走得那么安详。

她说,安详。安详啥。他就是不想跟我吵了。

然后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晚上我不跟他吵,他是不是就不会走。

我说,王姨,这跟你没关系。

她说,我知道没关系。但我就是想。想了好几年。

她说,后来老赵来了。我就不想了。但不是不想了。是没空想了。老赵天天跟我说话。说这说那。说菜价。说天气。说楼下那只猫。我说,你咋啥都说。他说,我不说,你就不说。你不说,就闷着。闷着不好。

她说,他啥都知道。

她说,他知道我想我老头。他不说。他就做饭。做疙瘩汤。疙瘩大。但他做。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该知足。

我说,该。

她说,我也觉得该。可是……

她又说可是。

她说,可是我一看见李姨,我就觉得,我是不是太那个了。

我说,哪个。

她说,就是……太那个了。人家一个人,我这儿有人陪着。我心里不落忍。

我说,李姨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说,我知道没关系。但我就是……

她不说了。

抽了一下鼻子。

然后说,李姨那人,嘴不好。但心不坏。

她说,她老伴在的时候,她天天骂他。骂他没本事。骂他不会说话。骂他窝囊。但她给他做饭。做了一辈子。他爱吃啥,她做啥。他走了,她不做饭了。天天凑合。你说,她是不是嘴不好心好。

我说,是。

她说,那她闺女咋就不明白呢。

我说,可能明白。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她说,啥坎。

我说,话赶话,赶上了。

她说,话赶话,就能两年不登门?

我说,可能不止是话。

她说,那是啥。

我说,可能是……那笔钱。

她说,那笔钱?那笔钱她闺女不是没要吗。

我说,没要,但心里记着。

她说,记着啥。

我说,记着妈说过,你嫌少。

她说,李姨真说了?

我说,说了。

她说,那李姨就是嘴欠。

我说,是嘴欠。但你说,她为啥嘴欠。

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她只有那点东西了。老伴留下的。她能给闺女的,就那点钱。她闺女不要,她就觉得,自己啥也给不了。她就急。一急,就说难听话。

她说,那她闺女呢。

我说,她闺女可能也觉得,妈只有那点东西了。她不要,是心疼妈。但妈一说她嫌少,她就觉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说,那就谁也不理谁了?

我说,谁也不理谁了。

她说,这叫啥事。

我说,这叫日子。

她说,日子。又是日子。日子咋这么能折腾人。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抽了一口烟。她抽烟。我没见过她抽烟。但那天她抽了。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抽了一口。呛了。咳了两下。

说,这烟还是我老头留下的。他不抽。别人送的。他放着。说,等过年抽。过年也没抽。就走了。我舍不得扔。放着。放了七年。今天想抽一根。

她又抽了一口。这回没呛。

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攒那么多东西干啥。烟。酒。茶。衣服。鞋。攒着。舍不得。最后,人走了。东西还在。

她说,我老头有件棉袄。新的。没穿过。标签还在。他舍不得穿。说,等过年。过年没穿。走了。我给他烧了。烧的时候,标签还在。

她说,你说,他这辈子,穿过几件新衣服。

我没说话。

她说,我给他买过一件毛衣。他穿了十年。袖口磨破了。我给他补。补了又补。他说,别补了,买件新的。我说,买啥买,补补还能穿。他说,行,你补吧。

她说,后来我给他买了件新的。他舍不得穿。挂了柜子里。挂了三年。走了。我给他烧了。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对他不好。

我说,没有。

她说,那为啥他一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服。

我说,因为他舍不得。

她说,他舍不得,我就不知道给他买?

我说,你买了。他不穿。

她说,那是我没逼他穿。

我说,你逼他,他也不穿。

她说,你说,他是不是傻。

我说,不是傻。是穷怕了。

她说,穷。穷了一辈子。后来不穷了。人没了。

她说,你说,这叫啥事。

我说,这叫日子。

她说,日子。又是日子。

她把烟掐了。烟头在墙上摁了一下。墙上留了个黑点。

她说,我该走了。老赵等着我吃饭呢。

我说,你回去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几步。又回头。

说,你说的那个李姨,你多去看看她。

我说,嗯。

她说,她嘴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不会。

她说,她可怜。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烟味。还有她身上那股子洗衣粉味。还有一点别的。说不上来。

我回家跟我妈说,王姨抽烟了。

我妈说,她抽烟?

我说,抽了。红塔山。她老头留下的。

我妈说,那烟还能抽?

我说,抽了。呛了。

我妈说,你说她这是干啥。

我说,不知道。

我妈说,她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说,可能吧。

我妈说,你说,她跟老赵,到底咋样。

我说,看着挺好。

我妈说,看着好,不一定好。

我说,那你看李姨。

我妈说,李姨……李姨是自个儿把自个儿关起来了。

我说,那她闺女呢。

我妈说,她闺女……她闺女是自个儿把自个儿关起来了。

我说,那谁对谁错。

我妈说,对错?谁对谁错?你说王姨对?她跟老赵搭伙,不领证,儿子还支持,看着挺好。但你说她心里没疙瘩?肯定有。你说李姨错?她嘴不好,但她一个人,两张床,七年。你说她闺女错?她闺女两年不登门,但她一个月打一个电话。你说谁错。

我说,那到底谁错。

我妈说,谁也没错。就是过不到一块去。

我说,那咋办。

我妈说,咋办。撑着呗。

我说,撑着。

我妈说,撑着。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端出一锅炖好的排骨。

说,吃饭。

我坐在桌前。排骨冒着热气。我妈给我夹了一块。

说,你吃。

我说,你也吃。

她说,我吃过了。

我说,你啥时候吃的。

她说,刚才。

我知道她没吃。她总是这样。做好了,先让我吃。我吃完了,她才吃。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她碗里。

她说,你吃你的。

我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她说,吃不了剩下。

我说,剩下就浪费了。

她说,浪费就浪费。

我说,你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排骨吃了。

吃得很慢。

我看着她。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手背上也有裂口。跟王姨一样。

我想起李姨。想起她一个人。两张床。

我想起王姨。想起她抽烟。红塔山。呛了。

我想起老赵。想起他做的疙瘩汤。疙瘩大。

我想起李姨的闺女。想起她朋友圈那张照片。孩子在笑。

我想起王姨的儿子。想起他说,你高兴就行。

我想起我自己。想起我跟我妈吵架。想起我说过的那些话。想起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想,我是不是也会有一天,两年不登门。

我想,我妈会不会有一天,一个人,两张床。

我想,我是不是也会有一天,跟谁搭伙,不领证。

我想,这日子,到底是个啥东西。

我妈说,你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她说,快吃。凉了。

我说,嗯。

我低头吃排骨。炖得烂。入味。我妈做的。

我吃了三块。我妈吃了两块。

剩下的,我妈说,留着明天吃。

我说,明天我回来吃。

她说,你回来?

我说,嗯。

她说,你不上班?

我说,下班回来。

她说,那行。我给你热。

我说,不用热。我回来自己做。

她说,你做的不好吃。

我说,那你就做。

她说,行。我做。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说,我洗。

她说,你歇着。

我说,我洗。

她说,你歇着。

我没再争。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声。哗哗的。碗碰碗。筷子碰筷子。

我拿出手机。翻到李姨的微信。上次说话是三个月前。她发了一条:你妈还好吗。我回:好。她说:好就行。

就这些。

我打了几个字:李姨,明天我去看你。

删了。

又打:李姨,你闺女最近回来吗。

删了。

又打:李姨,你一个人别老凑合。

删了。

最后我打:李姨,我妈明天炖排骨,你来吃。

看了半天。

没发。

我把手机锁了。放在茶几上。

水声停了。

我妈出来。擦着手。说,洗完了。

我说,嗯。

她说,你早点睡。

我说,嗯。

她说,明天回来吃排骨。

我说,嗯。

她进了屋。关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就电视待机的红点。一闪一闪。

我想,明天,我到底回不回来。

我想,李姨到底会不会来。

我想,王姨的儿子逢年过节来接,是真心的吗。

我想,李姨的闺女两年不登门,是真的忙吗。

我想,老赵的儿子说,那就好,是真觉得好吗。

我想,我妈说撑着呗,是真觉得能撑住吗。

我想,我打了那几个字又删了,是怕啥。

我想不出来。

我坐到很晚。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垃圾桶旁边。一个人。弯着腰。在翻纸箱子。

看不清是谁。

可能是王姨。

可能是李姨。

可能谁也不是。

就是一个翻纸箱子的人。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那个人翻完了。拎着几个纸箱子。走了。

消失在楼拐角。

我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李姨的微信还在。

我打了两个字:李姨。

没发。

我把手机放下。

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

在楼道里碰见李姨。

她拎着一袋垃圾。下楼。

我说,李姨。

她说,上班去?

我说,嗯。

她说,你妈昨天炖排骨了?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闻着了。香。

我说,你咋不來。

她说,我去了。你们吃完了。

我说,那你不早来。

她说,我不好意思。

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

她说,你妈也没叫我。

我说,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心里有你。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把垃圾扔了。拍了拍手。

说,你走吧。别迟到了。

我说,李姨。

她说,嗯?

我说,你闺女……

她打断我。说,别提她。

我说,哦。

她说,走吧。

我走了。

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李姨还站在垃圾桶旁边。手揣在兜里。

风吹着她的头发。白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一步一步。手扶着栏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

一声。一声。

到三楼停了。喘了一会儿。

又往上走。

我站在楼下。风挺大。吹得眼睛有点酸。

我掏出手机。给李姨发了一条微信。

我说:李姨,我下班回来,去你家坐坐。

发完我就后悔了。

我想撤回。

但没撤。

我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显示:已发送。

我等着。

等着她回。

回,还是不回。

我站在风里。

等了很久。

手机一直没响。

我把它揣兜里。

走了。

上班的路上。地铁里。人挤人。

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隧道。

我想,李姨会回吗。

我想,我妈今天会热排骨吗。

我想,王姨今天会去老赵那儿吗。

我想,老赵今天会做疙瘩汤吗。

疙瘩大。跟花生米似的。

我想,我晚上回去。李姨要是没回。我就去她家。

敲门。

她开。

我说,李姨,我来坐坐。

她说,坐啥坐。我这儿乱。

我说,没事。我不嫌。

她说,你嫌不嫌是你的事。我嫌。

然后她会让开。让我进去。

屋里两张床。一张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着。

她给我倒水。杯子是旧的。有缺口。

她说,凑合喝。

我说,不凑合。

她笑。说,你这孩子。

然后她坐下。坐在另一张床上。

我坐在椅子上。

她说,你妈今天炖排骨了吗。

我说,炖了。

她说,你妈炖的排骨好吃。烂。

我说,你去吃。

她说,不去。

我说,为啥。

她说,你妈没叫我。

我说,我叫我妈叫你。

她说,别。别让你妈为难。

我说,不为难。

她说,你不懂。

然后她就不说了。

我看着那两张床。一张有人。一张没人。

枕头摆着。好像还有人睡。

我想,七年了。

两张床。

一间屋。

一个人。

我想,李姨晚上醒了。会不会跟空床说话。

我想,她说,被子掉了。

我想,她说,谢谢。

我想,她说,我是不是糊涂了。

我想,她说,这日子,咋过。

我想,我该说啥。

我说,李姨,要不你养只猫。

她说,养啥猫。我连自己都养不好。

我说,猫好养。

她说,好养啥。死了咋办。

我说,死了再养。

她说,不养。死了难受。

我说,那你就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咋了。一个人清净。

我说,清净是清净。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我说,没有。

她说,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可怜。

我说,李姨。

她说,你别说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对面楼的墙。墙上一根管子。管子上落了只麻雀。

她说,你看那只麻雀。天天来。就它一个。

我说,可能它也有伴。

她说,有伴咋就它一个。

我说,可能伴在窝里。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我猜的。

她说,你猜的不对。它就没伴。跟我一样。

我说,李姨。

她说,你走吧。我要做饭了。

我说,你吃啥。

她说,随便。

我说,别随便。

她说,不随便咋办。一个人,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不值当。随便最省事。

我说,那我晚上来吃。

她说,你来干啥。

我说,我来吃饭。

她说,你家有饭。

我说,我家的饭没你做的香。

她说,你吃过我做的饭?

我说,小时候吃过。你包的粽子。

她说,那都多少年了。

我说,好吃。

她说,陈米。便宜枣。

我说,好吃。

她说,你这孩子,嘴甜。

我说,不是嘴甜。是真好吃。

她说,行。你要来就来。

我说,那我来了。

她说,来了别嫌。

我说,不嫌。

她说,那你走吧。别迟到了。

我说,嗯。

我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姨站在窗边。没动。

麻雀飞了。

她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她在看啥。

可能啥也没看。

就是看着。

我下楼。

上班。

一整天。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

屏幕上的表格。数字。邮件。红点。未读。

我看着那些数字。想着李姨的排骨。想着王姨的烟。想着我妈的韭菜。想着老赵的疙瘩汤。

我想,这些数字,跟那些日子,有啥关系。

我想,我一个月挣这些钱。够干啥。

够交房租。够吃饭。够给我妈买点东西。

够不够有一天,我妈一个人,两张床。

够不够有一天,我闺女两年不登门。

够不够有一天,我跟谁搭伙,不领证。

我想不出来。

我打开招聘软件。红点。一堆。

我点开。看了看。关掉。

又点开。又关掉。

我想,骑驴找马。

驴一直在。马谁也没见过。

但一代劝一代。

我想,我爸以前跟我说,好好干。吃点苦怕啥。

我想,我跟李姨的闺女说,好好过。别想太多。

我想,李姨跟她闺女说,你嫌少就直说。

我想,王姨跟她儿子说,你不怪我?

我想,老赵跟他儿子说,我跟你搭伙,是搭伙过日子。

我想,这些话,都说了。谁听懂了。

我想,可能谁也没听懂。

但谁也没走。

王姨没走。李姨没走。我妈没走。我没走。

都在。

都在过日子。

晚上下班。我回家。

路过李姨楼下。

我站了一会儿。

六楼。灯亮着。

我看见窗边有个人影。

不知道是不是李姨。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李姨回了吗。

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

上楼。

我妈开门。

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排骨热好了。

我说,嗯。

我坐下。吃排骨。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

说,你今天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李姨回你了吗。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看你手机了。

我说,你咋看我手机。

她说,你放茶几上。亮了。

我说,哦。

她说,她没回。

我说,嗯。

她说,你别多想。

我说,没多想。

她说,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说,嗯。

她说,吃排骨。

我说,嗯。

我吃排骨。

我妈看着我。

我吃完了。放下筷子。

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明天去看看李姨。

她说,去吧。

我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说,我去干啥。

我说,你去,她可能就开门了。

她说,她不开门?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我去。

我说,行。

她说,带点啥。

我说,带点排骨。

她说,排骨吃完了。

我说,那带点别的。

她说,带点水果。

我说,行。

她说,带点啥水果。

我说,随便。

她说,随便不行。她嘴不好。带了不对,她要说。

我说,那就带苹果。平安。

她说,行。苹果。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说,我洗。

她说,你歇着。

我说,我洗。

她说,你歇着。

我没再争。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水声。哗哗的。

我拿出手机。

李姨还是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李姨,明天我跟我妈去看你。

没发。

删了。

又打:李姨,你睡了吗。

没发。

删了。

又打:李姨,明天见。

看了半天。

没发。

我把手机锁了。

水声停了。

我妈出来。擦着手。

说,早点睡。

我说,嗯。

她说,明天去看李姨。

我说,嗯。

她说,你买苹果。

我说,嗯。

她说,别忘了。

我说,嗯。

她进屋。关门。

我坐在客厅里。

灯没开。

电视待机的红点。一闪一闪。

我想,明天。

明天我跟我妈。拎着苹果。

上楼。敲门。

李姨开。

她说,你们咋来了。

我妈说,来看看你。

她说,看啥。我挺好的。

我妈说,好就行。

她说,进来吧。

我们进去。

两张床。一张有人。一张没人。

她倒水。杯子有缺口。

我妈坐下。坐在那张空床上。

李姨说,你别坐那儿。

我妈说,咋了。

李姨说,那是他的。

我妈站起来。

李姨说,坐椅子。

我妈坐椅子。

我坐另一把椅子。

李姨坐在自己床上。

四个人。两张床。三把椅子。一个人站着。

不。没人站着。

都坐着。

我妈说,你最近咋样。

李姨说,挺好。

我妈说,吃饭咋样。

李姨说,挺好。

我妈说,睡觉咋样。

李姨说,挺好。

我妈说,你别老说挺好。

李姨说,那我说啥。

我妈说,你说实话。

李姨说,实话就是挺好。

我妈说,你闺女……

李姨说,别提她。

我妈说,行。不提。

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看着那两张床。

一张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着。

好像还有人睡。

我想,七年了。

我想,李姨晚上醒了。会不会跟空床说话。

我想,她说,被子掉了。

我想,她说,谢谢。

我想,她说,我是不是糊涂了。

我想,她说,这日子,咋过。

我想,我该说啥。

我说,李姨。

她说,嗯。

我说,你养只猫吧。

她说,不养。

我说,为啥。

她说,死了难受。

我说,那你就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挺好。

我说,挺好。

她说,挺好。

我妈说,你们说啥呢。

我说,没啥。

我妈说,吃苹果。

她把苹果拿出来。放在桌上。

李姨说,买苹果干啥。

我妈说,平安。

李姨说,平安啥。都这岁数了。

我妈说,那也得平安。

李姨说,行。平安。

她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

说,这苹果不便宜吧。

我妈说,不贵。

李姨说,你别骗我。这苹果一看就贵。

我妈说,真不贵。

李姨说,你每次买东西都说不贵。其实贵。

我妈说,你吃就行。

李姨说,我吃。我吃。

她咬了一口。

说,甜。

我妈说,甜就多吃。

李姨说,一个就够了。

我妈说,那你留着。

李姨说,留着干啥。明天就坏了。

我妈说,放冰箱。

李姨说,冰箱费电。

我妈说,你……

李姨说,你别说了。我知道。

然后她笑了。

我妈也笑了。

我没笑。

我看着她们。

两个老太太。一个六楼。一个三楼。都守寡七年。

一个搭伙不领证。一个分床睡到天亮。

一个儿子逢年过节来接。一个闺女两年没登门。

她们坐在同一间屋里。

吃着苹果。

说着不咸不淡的话。

谁也没提那两年。

谁也没提那两张床。

谁也没提那个空枕头。

谁也没提那句“你嫌少就直说”。

谁也没提那句“走了就别回来”。

谁也没提。

但都知道。

都在那儿。

我心里。

我想,这就是日子。

不是谁对谁错。

是都在撑着。

撑着撑着,就撑成了习惯。

习惯撑着。

我站起来。

说,李姨,我走了。

她说,走吧。

我说,你保重。

她说,保重啥。该咋过咋过。

我说,嗯。

我妈说,我也走了。

李姨说,你们走吧。

我们走到门口。

李姨说,苹果拿走。

我妈说,给你买的。

李姨说,我吃不了。

我妈说,慢慢吃。

李姨说,放坏了咋办。

我妈说,坏了就坏了。

李姨说,浪费。

我妈说,那你吃。

李姨说,我吃。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

我们下楼。

楼道里黑。声控灯。跺脚。亮。

一阶一阶。

我妈说,她嘴不好。

我说,心不坏。

我妈说,心不坏。

我说,明天你还来吗。

我妈说,来。

我说,带啥。

我妈说,带排骨。

我说,炖好的?

我妈说,炖好的。

我说,她牙不好。

我妈说,炖烂点。

我说,行。

我们下楼。

出单元门。

外面风大。

我妈把围巾紧了紧。

说,你说,她闺女到底咋想的。

我说,不知道。

我妈说,打电话也不回来?

我说,可能忙。

我妈说,忙。谁不忙。

我说,那她咋不回来。

我妈说,你问我,我问谁。

我说,那你觉得怪谁。

我妈说,怪谁。

她想了想。

说,怪谁也没用。

我说,那咋办。

她说,撑着呗。

我说,撑着。

她说,撑着。

然后我们走。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灯还亮着。

窗边没人。

空的。

我掏出手机。

李姨回了吗。

没有。

我把手机揣兜里。

走了。

风挺大。

吹得眼睛酸。

我没擦。

走着走着,我想起王姨。

想起她抽烟。

红塔山。

呛了。

她说,这烟还是我老头留下的。

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攒那么多东西干啥。

她说,我该走了。老赵等着我吃饭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

闻着烟味。

还有她身上那股子洗衣粉味。

还有一点别的。

说不上来。

我想,那一点别的,是啥。

可能是日子。

可能是李姨。

可能是那张空床。

可能是那只麻雀。

可能是那碗疙瘩汤。

可能是那个苹果。

可能是那句“回,还是不回”。

我走着。

风里。

手机在兜里。

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