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尾声
转过年的春天,姥姥的身体彻底好了。
惊蛰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胡同的青砖上,把砖缝里的灰尘冲得干干净净。陈默去看姥姥,一进院子,就看见那棵老石榴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在枝头立着,像是刚睡醒睁开的眼睛。
姥姥坐在葡萄架下,正在给月季花换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棉袄,袖子挽起来,手上沾着土,但精神头很好。看见陈默进来,她抬起头,笑眯眯地说:“来了。你看,月季发芽了。”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那盆月季的老枝上,确实冒出了几个红红的小芽点。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姥姥住院那阵子,这盆花差点干死。姥姥出院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松土。现在,它又活了。
“姥姥,您这花养得真好。”陈默说。
姥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花这东西,跟人一样。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活。你不管它,它就死了。”
陈默坐在姥姥旁边的小马扎上。院子里的空气是湿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一点点花香。水缸里的鱼游上来,吐了个泡泡,又沉下去了。远处有鸽哨的声音,嗡嗡的,从胡同上空掠过。
姥姥看着他,忽然说:“默默,你最近睡得咋样?”
陈默想了想,说:“挺好。偶尔醒,但能睡回去。”
姥姥点头:“那就好。能睡回去,说明你心里不搁事了。”
陈默笑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递给姥姥:“姥姥,您看这个。”
姥姥接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诺站在学校的领奖台上,手里拿着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笑得很开心。
“这是一诺?”姥姥问。
“嗯,上学期期末,她拿了三好学生。”陈默说,“数学考了八十七,进步了。”
姥姥看着照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这孩子有出息。”
陈默收回手机,说:“姥姥,她让我跟您说,谢谢您的银镯子。她天天戴着,说太姥姥给的,能保佑她。”
姥姥摆摆手:“什么保佑不保佑的,就是个念想。她戴着,太姥姥就高兴。”
陈默坐在院子里,陪着姥姥。雨停了,云散开,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墙上,照在石榴树的新芽上,照在姥姥的白头发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春天,他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姥姥种花。那时候他还小,姥姥还不老。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树还是那棵树,姥姥还是那个姥姥。只是他长大了,变老了,又变回来了。
“姥姥,”他忽然说,“我最近老想起您说的话。”
“什么话?”
“您说,人这一辈子,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好了。”陈默说,“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姥姥看着他,笑了笑:“你现在懂,也不晚。”
陈默说:“姥姥,您知道吗,我现在有时候晚上醒了,就想想您。想想您说的,把事放下,把心放空。然后就又睡着了。”
姥姥点头:“对。人心里不能装太多事。装多了,走路都沉。你放下一些,人就轻了,就能睡着了。”
陈默坐在那儿,听着姥姥慢悠悠地说话,忽然觉得,这些话,他听了一辈子,但到今天,才真正听懂。
中午,姥姥又做了炸酱面。陈默吃了两大碗。吃完饭,姥姥去午睡,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他没有睡,就坐着,看那棵石榴树。树枝上的芽一天比一天大,有的已经展开了,露出嫩嫩的叶子。他想,再过两个月,这棵树就要开花了。红的,一朵一朵的,像火一样。
他拿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在姥姥家。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林晓回:“买点排骨吧,一诺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陈默回:“行。”
他又给一诺发了条消息:“听说你想吃红烧排骨?”
一诺秒回:“爸你太好了!”
陈默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阳光暖暖地照着,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他听着姥姥屋里传出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他想着,等一诺长大了,他要告诉她,人这一辈子,要学会睡觉。不是闭上眼睛那种睡觉,是心里那种睡觉。把事放下,把心放空,该吃吃,该睡睡。天大的事,睡一觉,明天再说。
他想着想着,自己也有了点睡意。他没有硬撑着,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听见院子里的麻雀在叫,听见胡同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听见姥姥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安安静静的。
他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姥姥已经起了,坐在他旁边,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他扇风。他睁开眼,看见姥姥的脸,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姥姥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给他扇风。只是那时候姥姥的头发是黑白掺半的,现在是全白的。那时候他的脸是圆的,现在是方的。
“姥姥,”他坐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怎么睡着了。”
姥姥笑了:“睡着了好。你看,你不是能睡吗?”
陈默也笑了。他揉了揉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院子里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金黄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暖色。石榴树的新叶子在夕阳里亮亮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姥姥,我回去了。”陈默说。
姥姥点头:“去吧。下周再来。”
陈默帮姥姥把院子收拾了一下,把水缸里的鱼喂了,把花盆摆好。然后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姥姥坐在葡萄架下,朝他摆摆手。
他笑了笑,关上门,走了出去。
胡同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青砖路上,脚底是雨后松软的泥土。远处有下班回家的人,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菜。有小孩在门口跳皮筋,嘴里念着儿歌。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吃饭。
陈默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融进了这条胡同,融进了这个傍晚,融进了这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他不再是那个半夜坐在客厅里的失眠男人,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走到胡同口,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深深的胡同。姥姥的院子就在胡同深处,青砖灰瓦,安安静静。他想象着姥姥这时候在干什么。也许在做饭,也许在喂鱼,也许只是坐在葡萄架下,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了车,没有马上走,而是坐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看那张一诺领奖的照片,又翻到一张他前几天拍的姥姥的院子。院子里,石榴树刚刚冒芽,葡萄架空荡荡的,姥姥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他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上了路。
回家。林晓在等他,一诺在等他。今天晚上,他要做红烧排骨。吃饭的时候,他要跟林晓说说姥姥的事,要问问一诺的数学,要跟他们说,这个周末,咱们一起去看太姥姥。
他开着车,窗外是北京的黄昏。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楼群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模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给这座城市点了一排小夜灯。
陈默看着前面的路,心里很静。他想,人这一辈子,其实没那么复杂。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爱的人爱了,把该放的事放了。然后,好好睡一觉。
睡醒了,太阳照常升起来。
他握了握方向盘,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去,像是时光在倒流,又像是未来在展开。
他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笑了笑,把这句话,装进了心里。
那天晚上,陈默睡得特别好。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了天亮。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金黄的。他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林晓在做早饭。一诺的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她在背英语单词。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起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个大晴天,天蓝得透亮。楼下的早点摊子冒着白烟,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城市醒了,他也醒了。
他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抱林晓。林晓吓了一跳,说:“干嘛呢,孩子看着呢。”
一诺从房间里探出头,做了个鬼脸:“我什么都没看见。”
陈默笑了。他坐在餐桌前,吃着林晓做的早饭,听着她们说话。阳光照在餐桌上,照在碗里的小米粥上,照在一诺的脸上。
他忽然想,姥姥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甜的。
窗外的太阳,升得老高。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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