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十一点四十。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米饭也焖得软硬适中。她解下围裙,朝次卧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
按理说赵姐早该起来了。赵姐是她三个月前请的住家保姆,五十出头,安徽人,手脚利落,带孩子有耐心。周岚和丈夫陈凯都是双职工,女儿朵朵刚满两岁,两边老人身体都不好,实在搭不上手。赵姐来了之后,家里确实松快了不少——朵朵的辅食变着花样做,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阳台的花都浇得比从前勤。
可今天不对劲。
早上六点半,周岚照常起来给朵朵冲奶,发现赵姐房门关着。她以为赵姐在睡懒觉,没在意,自己热了包子带朵朵吃完就推车出门遛弯了。九点回来,门还关着。十点,朵朵闹觉,周岚一个人哄,累得腰酸,心想赵姐怎么还不起来。十一点,她实在忍不住,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含糊的一声“嗯”,又没动静了。
周岚和陈凯对视一眼。陈凯压低声音:“是不是病了?”周岚摇头:“不知道。我进去看看?”陈凯说再等等吧。
等到十一点四十,赵姐房门终于开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周岚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赵姐径直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碗给自己盛了饭,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又舀了一勺汤。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眼神有点发直。
周岚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陈凯也愣住了,看看周岚,又看看赵姐,气氛一下子僵在那里。朵朵坐在宝宝椅上,拿勺子敲着桌面,咿咿呀呀地叫。
赵姐吃了半碗饭,速度才慢下来。她抬起头,看见周岚和陈凯的表情,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饭碗里。
“周姐,陈哥,对不起。”她声音哑得厉害,“我……我不是故意的。”
周岚赶紧抽了纸巾递过去,坐到她旁边:“赵姐,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赵姐攥着纸巾,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儿子……我儿子昨晚打电话来,说他把人家车撞了,要赔八万。他不敢跟他爸说,就找我。我哪有那么多钱。我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怕……后来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一睁眼都快十二点了。我听见你们在外面说话,我心里急,想起来帮忙,可脑子昏昏沉沉的,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走到桌边,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觉得饿,抓起碗就吃了……”
她说一句抹一把泪:“我不是没规矩的人,周姐你知道的。我今天这是……这是昏了头了。”
周岚听完,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劲儿一下子散了。她把汤碗往赵姐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完再说。八万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
陈凯也接话:“赵姐,你先别慌。你儿子那边有没有报警?有没有走保险?你把具体情况跟我说说,我有个同学在交警队,我帮你问问。”
赵姐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点头,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谢谢。朵朵被这阵仗吓到了,瘪着嘴要哭,周岚赶紧过去抱她,回头冲赵姐笑了笑:“你看你,把朵朵都吓着了。快别哭了,先吃饭。”
赵姐吸了吸鼻子,端起碗,手还有点抖。她扒了两口饭,又停下,看着周岚:“周姐,我今天睡到中午,还……还上桌吃饭,你心里肯定不舒服。你不说我,我心里更难受。你要扣我工资,我没二话。”
周岚抱着朵朵坐回桌边,想了想,认真地说:“赵姐,说实话,刚才你坐下来吃饭那一下,我确实愣住了。但我不怪你。人有急事,谁都有乱了方寸的时候。你平时把我们家照顾得这么好,朵朵跟你比跟我还亲,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工资不扣。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姐抬起头。
“以后有难处,别一个人扛着。你儿子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你得先把饭吃好、觉睡好。你要是垮了,朵朵找谁去?”
赵姐“哇”地一声哭出来,这回没憋着,哭得像个孩子。朵朵被逗笑了,拍着手喊“赵奶奶羞羞”。陈凯在旁边笑,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那天中午的饭,后来是热了又热。四个人围着餐桌,边吃边说,赵姐慢慢把儿子的事讲清楚了。陈凯当场打了几个电话,问明白走保险能赔大半,剩下的凑一凑,分几个月还上也不是过不去的坎。赵姐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吃完饭抢着去洗碗,周岚拦都拦不住。
晚上朵朵睡着后,周岚靠在床头跟陈凯说:“今天赵姐上桌那一下,我真是惊了。但后来看她那个样子,我只觉得心疼。”
陈凯翻了一页书:“将心比心吧。咱们有难处的时候,也希望有人拉一把。”
周岚点点头,关了灯。次卧方向传来赵姐轻轻哼摇篮曲的声音——朵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赵姐听见动静,又去哄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屋里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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