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张姨各睡各屋10年,楼下李姨搭伙3年,两家门对门,一个半夜锁门,一个半夜留门,搪瓷盆,张姨撂一句各过各的,谁更舒坦,没人敢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楼道的灯又坏了。

我站在门口摸钥匙,摸了好几下才摸到。对门张姨家的门关着,底下那条缝里没光。楼上李姨家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里面电视的声音漏出来,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掏钥匙的时候,李姨家的门开了。

是小赵。李姨搭伙的那个男人。他端着一个搪瓷盆出来,盆里是刚洗好的小葱,水还滴着。他看见我,点了个头,说回来了。我说嗯。他就转身回去了,门又虚掩上,电视的声音继续漏出来。

我进屋,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厨房里我老婆在热菜,锅铲碰锅沿,叮当响。她喊我洗手吃饭。我说好。站在水池边,水冲着手,我脑子里还是那个搪瓷盆。

白底蓝边,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那盆我认识。以前是张姨家的。

张姨住对门。李姨住楼上。两家门对门,上下楼,二十年了。

搪瓷盆怎么从张姨家到了李姨家,这事得慢慢说。

我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张姨已经住了十年。那时候她男人还在。老周,瘦高个,在厂里当电工,话不多,见人就笑。张姨在超市理货,嗓门大,爱说话。两口子出门总是一前一后,老周拎东西,张姨跟在后头跟邻居打招呼。

后来老周病了。肝上的毛病。查出来到走,不到一年。

那一年张姨瘦了二十斤。我见过她在楼道里哭,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缴费单,哭得没声音。我老婆给她递过纸巾。她接过去,擦擦脸,说没事,没事。站起来,上楼,该做饭做饭。

老周走的那天是冬天。救护车来的时候,张姨跟着上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层楼的人都站在门口看。没人说话。

后来张姨就一个人了。

她有个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过年的时候回来住三天,走的时候张姨送到楼下,站在那儿看车开远。我下班碰见过一回,她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袖子里,脸冻得通红。我说张姨回去吧,冷。她说哎,这就回。

但她没动。

我在楼上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那是她儿子走后的第三年。老周走了五年了。

张姨的日子过得规律。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中间在超市上班。周末在家洗洗涮涮。我有时候周末在阳台抽烟,能看见她在楼下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子上,一下一下拍。拍完了站在那儿看一会儿,再上楼。

她家的门,白天从来不关严。总是留着一条缝。有时候是虚掩,有时候是半开。我老婆说张姨这是怕一个人在家出点什么事没人知道。我说可能吧。

晚上她锁门。我听过她锁门的声音。咔哒,一声。然后是铁门栓推上的声音,哗啦。再然后是里面木门关上的声音,砰。三下。每天晚上十点左右,准时。

那个声音我听了十年。

后来李姨来了。

李姨住楼上,六楼。她男人走得比老周还早。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三个月。

李姨有个女儿,嫁到外地了,也不常回来。李姨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慢条斯理,跟张姨完全两个性格。张姨嗓门大,李姨说话你得凑近了听。

李姨刚一个人过的那两年,很少出门。我老婆说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总是低着头,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后来慢慢好一点,开始下楼遛弯。再后来,开始跟张姨一块儿买菜。

两个人住上下楼,又都是一个人,慢慢就搭上伴了。早上一起出门,一个去超市,一个去公园。晚上有时候在楼下坐着,一人一个小马扎,说说话。

那时候李姨家的门,也是白天虚掩着,晚上锁上。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准。

好像是前年冬天。李姨家的水管冻裂了,水漏到五楼。五楼没人住,水又渗到四楼,四楼找上来,李姨才知道。她一个人站在楼道里,看着水从门缝往外淌,不知道怎么办。

张姨听见动静上来了。她看了一眼,说你别急,我去找物业。转身就下楼了。物业来了,关了总阀,修了管子。张姨一直在旁边站着,帮着扫水,擦地。弄完了,李姨说谢谢你啊张姐。张姨说谢什么,楼上楼下的。

那天晚上李姨没锁门。我下班晚,上楼的时候看见她家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我以为是忘了,想敲门提醒一声。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后来那门就经常虚掩着了。

再后来,小赵出现了。

小赵是李姨以前的学生。四十来岁,离了婚,在附近开出租车。具体怎么联系上的我不知道。反正是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李姨家门口多了一双男人的鞋。旧运动鞋,鞋底沾着泥。

我老婆说,那是李姨以前的学生,来帮她修东西的。我说哦。她说好像最近常来。我说哦。

小赵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开始是修东西,后来是送菜,再后来是做饭。我有时候晚上回来,能闻见楼上飘下来的饭菜味。炒鸡蛋,炖豆腐,有时候是排骨。李姨一个人住的时候,很少闻见这种味。

张姨还是一个人。

她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周末在楼下晒被子。弯腰,拍打,站着看一会儿。晚上十点锁门。咔哒,哗啦,砰。三下。

那个声音我听了十年,还在听。

小赵住进来是去年春天的事。具体哪天我不知道。就是突然有一天,我看见他的鞋从一双变成了三双,门口多了一个鞋架。再后来,他晚上也不走了。

李姨家的门,从虚掩变成了留一条缝。那条缝不大,但一直留着。白天留着,晚上也留着。电视的声音从那条缝里漏出来,有时候是戏曲,有时候是新闻,有时候是电视剧的对白。

张姨家的门,还是白天虚掩,晚上锁上。

两家门对门,一个半夜锁门,一个半夜留门。

我有时候站在楼道里,看着这两扇门。对门的张姨家,门关着,底下那条缝里没光。楼上的李姨家,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有电视响,有碗筷碰搪瓷盆的声音。

那个搪瓷盆,我后来看清楚了。白底蓝边,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那是张姨家的。老周在的时候,张姨用那个盆和面,蒸馒头。老周爱吃馒头,张姨每个周末都蒸。后来老周走了,那个盆就不见了。

现在它在李姨家。小赵用它洗葱,和面,拌凉菜。

我老婆说,是张姨给李姨的。去年秋天,李姨说要腌咸菜,缺个盆。张姨说我家有个旧的,你拿去用。就给了。

我说哦。

我老婆说,张姨给盆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拿着那个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递过去,说拿去用吧,搁我这儿也是搁着。

李姨接过去,说谢谢张姐。张姨说谢什么,一个盆。

然后张姨就回屋了。门关上。咔哒,哗啦,砰。那天晚上十点,三下。

那个盆现在还在李姨家。我每天下班,有时候能看见小赵端着它出来。洗菜,倒水,有时候是端着和好的面。他在楼道里走来走去,李姨家的门虚掩着,电视响着,日子过着。

张姨家的门,还是老样子。白天虚掩,晚上锁上。

我有时候想,张姨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听见楼上李姨家的声音,会想什么。

她会不会想起老周。想起那个搪瓷盆和面的时候,老周坐在桌边等馒头出锅。想起老周走的那天,救护车关上门,她回头看的那一眼。想起儿子走的时候,她站在楼下,手插在袖子里,脸冻得通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周末晒被子。晚上十点锁门。

咔哒。哗啦。砰。

三下。

上个月,张姨的儿子回来了。

不是过年,也不是节假日。就是突然回来了。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张姨家门口。我说回来了。他说嗯,回来看看我妈。

他瘦了。头发也少了。站在那儿,箱子放在脚边,手插在口袋里。张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进来吧。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他住了三天。

第一天,张姨去超市请了假,在家做饭。我闻见炖排骨的味。第二天,母子俩在楼下散步。张姨走在前头,儿子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一米远,谁也没说话。第三天,儿子走了。

张姨送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袖子里。那天不冷,但她还是那个姿势。车开走的时候,她没动。我在楼上看着,她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上楼。

晚上十点,我听见锁门的声音。咔哒,哗啦,砰。三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张姨出门。还是那个点。晚上六点回来。还是那个点。

日子照常过。

我有时候想,张姨的儿子回来那三天,母子俩说了什么。有没有说起老周。有没有说起那个搪瓷盆。有没有说起楼上李姨家的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张姨的儿子走的时候,张姨站在楼下,手插在袖子里。那个姿势我见过。他每年过年走的时候,张姨都是这个姿势。

只是这回不是过年。

前几天,我在楼下碰见李姨。

她拎着一袋菜,小赵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盆,盆里是刚买的豆腐。李姨看见我,说下班了。我说嗯。她说今天吃饺子,小赵和的面。我说挺好。她说你吃了没,没吃上来一块儿。我说不了,家里做了。

小赵在旁边笑,说李老师包的饺子好吃。李姨说你别贫。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了。李姨家的门虚掩着,电视响着,饺子下锅的声音传出来。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六楼的灯亮着,五楼的灯也亮着。

五楼是张姨家。她应该回来了。灯亮着,但门关着。底下那条缝里,没有光。

我上楼的时候,经过张姨家门口。门关得严严实实。我站了一下。里面没声音。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没有碗筷声。安安静静的。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

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张姨应该坐在桌边。一个人。

我上楼。经过李姨家门口。门虚掩着,饺子味飘出来,电视里在唱戏,小赵在说笑,李姨在笑。

我回到家。我老婆问我怎么才上来。我说碰见李姨了,说了两句话。她说哦,李姨家今天吃饺子吧。我说嗯。她说李姨现在日子过得挺好。我说嗯。

吃饭的时候,我老婆说,张姨的儿子这次回来,好像是想要钱。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听楼下王姐说的。张姨儿子在南方买房,首付不够,回来找他妈。

我说哦。

她说张姨没给。儿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说哦。

她说你说张姨怎么想的。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是为了钱。给不给都难受。

我说嗯。

她说张姨这些年攒的那点钱,都是老周走后的赔偿金和她自己上班挣的。儿子在南方这些年,没往家里寄过钱。现在买房想起他妈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王姐说的。王姐跟张姨一个超市。

我说哦。

那天晚上我睡得晚。十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张姨家锁门的声音。咔哒,哗啦,砰。三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听见她出门的声音。门开了,关了。脚步声下楼。

晚上六点,脚步声上楼。门开了,关了。

日子照常过。

我有时候想,张姨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会不会算账。

算老周走后的赔偿金。算这些年上班攒的钱。算儿子在南方这些年花了多少。算如果给了首付,自己还剩多少。算如果不给,儿子还会不会回来。

她算这些的时候,是不是坐在那张老周坐过的桌子旁边。是不是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是不是想起老周走的那天,救护车关上门,她回头看的那一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搪瓷盆现在在李姨家。小赵用它和面,洗菜,拌凉菜。李姨家的门虚掩着,电视响着,饺子下锅的声音传出来。

张姨家的门关着。底下那条缝里,没有光。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老周还在的时候,张姨家的门也是虚掩着的。白天虚掩,晚上锁上。老周下班回来,推门进去,喊一声我回来了。张姨在厨房应一声,饭好了。

那时候张姨家的门,白天也留着一条缝。老周有时候在楼道里抽烟,张姨喊他吃饭,他就把烟掐了,推门进去。

后来老周走了。门还是虚掩着。但没人推门进来了。

再后来,李姨家的门开始虚掩着。小赵推门进去,喊一声我回来了。李姨在厨房应一声,饭好了。

张姨家的门,还是虚掩着。白天虚掩,晚上锁上。只是没人推门进来了。

我老婆说,张姨现在晚上锁门锁得特别早。以前是十点,现在有时候九点就锁了。咔哒,哗啦,砰。三下。

我说哦。

她说你说张姨一个人,锁那么早干嘛。

我说不知道。

她说李姨家现在热闹。小赵天天在,有时候他儿子也来。李姨女儿也回来过一趟,住了两天。一家人进进出出的,门老是虚掩着。

我说嗯。

她说张姨家就她一个人。门锁得再早,也就她一个人。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站在楼道里,看着这两扇门。对门张姨家,门关着,底下没光。楼上李姨家,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有电视响,有碗筷碰搪瓷盆的声音。

那个搪瓷盆,白底蓝边,边上磕掉了一块瓷。

我站了半天。然后我掏钥匙,开门,进屋。

我老婆问我怎么在楼道里站着。我说没事,透透气。

她说外面冷,快进来。

我进去了。门关上。

那天晚上十点,我没听见张姨家锁门的声音。可能是锁早了,我没注意。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张姨还会出门。晚上六点,还会回来。周末还会晒被子。晚上还会锁门。

咔哒,哗啦,砰。三下。

日子照常过。

只是那个搪瓷盆,还在李姨家。

我有时候想,张姨把盆给李姨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拿着那个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递过去,说拿去用吧,搁我这儿也是搁着。

她说搁我这儿也是搁着。

那个盆在老周在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和面。张姨蒸馒头,老周坐在桌边等。馒头出锅的时候,老周伸手拿一个,烫得直甩手。张姨说急什么,凉凉再吃。老周说香。

后来老周走了。盆就搁着了。

搁了好几年。搁到落灰。搁到张姨把它给了李姨。

李姨拿去腌咸菜。小赵拿去和面。包饺子。洗葱。

那个盆又开始用了。白底蓝边,边上磕掉了一块瓷。和面的时候,面从缺口那儿漏出来一点。小赵拿手指一抹,接着和。

张姨家的门关着。底下那条缝里,没有光。

我写不下去了。就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