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太阳毒辣,丽水石笋坑的山梁上,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叫声是从后坞那片坡传出来的,村里人撂下碗就往山上跑。钻进茅草林子,眼前的景象把所有人钉在原地:一条水桶粗的大蟒蛇盘在草丛里,蛇身中段鼓出一个吓人的大包,蛇头耷拉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散着一顶旧草帽、一把砍柴刀,草帽边沿还缝着老周老伴用蓝布条补的补丁,老周失踪三天了。
头两天,家里人把房前屋后、山脚溪边翻了个遍,连草窠里的脚印都对着看过,人影也没找着。村里组织了十来个壮劳力,漫山遍野地喊,嗓子喊哑了也不见回音。谁也没想到,他最后会跟一条蟒蛇绞在一起。石笋坑这地方,几十年没出过大蛇,山民平时见着条菜花蛇都要绕着走,水桶粗的蟒,只在电视里见过。如今真摆在眼前,大伙儿头皮都发麻。
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条蟒蛇身上没有一处伤口,不是被人打死的,就那么死了。蛇身还带着潮乎乎的体温,像是刚断气没一会儿。老周的砍柴刀掉在几步外,刀口干干净净,连一点血星子都没沾。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草窝子也没大片倒伏,只有蛇肚子鼓着,把两边的茅草压出一道人形浅槽。根叔蹲下来看了看,那槽子只有一进一出的脚印,都是老周那双胶底鞋踩的,没有第二个人的脚迹。
剖蛇的时候,日头正毒。周家儿子急红了眼,抄起柴刀就劈。蛇皮厚得发亮,刀砍上去像砍老树皮,直冒火星。根叔看不过去,回家取来一把杀猪刀,几个人合力按住蛇身,从尾巴根儿那儿下刀,呼啦一下豁开。一股湿热的气味猛地撞出来,像沤了三天三夜的酸笋坛子,又腥又酸,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有人当场蹲下干呕,眼泪呛得糊了满脸,耳朵里嗡嗡直响。
等味儿散了些,周家儿子把胳膊探进蛇肚子,先摸到一只脚,往外拽。拽出来的是一整个蜷缩的人。老周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身那件灰布衫被胃液泡得发绿,衣兜还挂在胸前。人早没气了,可脸上没半分挣扎过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上翘,倒像睡着了一样,睡得还挺踏实。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卡在嗓子里,半天没敢吐出来。
最先看出不对劲的是老猎户根叔。他绕着老周走了三圈,猛地倒退两步,声音都打颤:“这人是倒着进去的!”大伙儿凑近一瞅,老周头朝蛇尾巴,脚朝蛇脑袋,整个身子是逆着裹进蛇腹的。蟒蛇吞食向来从猎物的头下口,顺着鳞片往下咽,没有从脚上开吞的。脚在前,头在后,等于说老周是倒退着一两步走进蛇嘴里的。这话一出口,四周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竹叶的声响,好几个人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更让人后脊梁发凉的是老周那双手。他双手交叠扣在胸口,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十指扣得死紧,像抓着什么放不下。周家儿子掰了半天才掰开,手心里滚出一截老笋头,干透发黑,闻着有股咸菜味儿。他说,那是去年秋后他爹从老竹园里挖出来,用盐腌了,打算今年开春换苗用的种笋。出门那天早上,他爹特意从墙根底下翻出来,揣在怀里带走了。
这根种笋,村里好几个老人都认得。老周一辈子侍弄竹子,讲究多得很。挖笋只挖朝东的,说朝东的笋迎着日头长,鲜嫩;埋种笋只挑老竹篼旁边的,说根气足,能发新竹。后坞那片坡在老周家房后往西,他念叨了不下十回,说西坡土薄,出不了好笋。可那天他偏偏揣着种笋去了西坡,还再没回来。
老伴被搀上山,见到老周的姿势,没哭,眼睛直直地盯住那双手,嘴唇哆嗦了半天,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反了,反了……”别人问什么反了,她死活不开口。后来周家儿子说起,他爹编了四十年竹筐,每回收口都是左手扣篾、右手压边,手艺传了村里好些人,谁不知道?可眼下这双手,右手在上,左手在下,跟编筐的收口路子整个掉了个个儿。老伴显然是看出了这个,可那话她不敢往深里说,说多了怕自己先受不住。
剖开的蟒蛇尸体搁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多时辰,切口处慢慢渗出一层淡绿色的汁液。一个胆大的后生拿手指头蘸了,放在舌尖上咂了咂,脸色当时就白了:“咸的!跟老周家腌笋那坛老盐水一个味儿。”蛇是吃荤的,肚子里哪来的笋咸味?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好几天,天一擦黑,村里就没人敢出门了。
村里人围着那蛇皮和尸体,翻来覆去地猜。有人说,大蟒是从大山那边溜过来的,饿急了才下口;可蟒蛇吞了老周,胃里该有别的野物残渣,谁见过胃壁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又有人说,老周是揣着种笋引来的,那笋腌过,又硬又咸,蛇哪能闻着香味下口?两种说法,都被现场堵死了。周家儿子那几天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爹在蛇肚子里冲他笑的模样,人瘦了一大圈。
老周下葬那天,他家竹园出了桩更怪的事。几十根竹子,一夜之间全开了花。竹子开花在乡下不算稀罕,稀罕的是这么多根一起开,花穗子不朝上,齐刷刷垂向老周坟地的方向。竹叶上挂着一层细白的霜,有人伸手抹一把,放到嘴里一尝,还是咸的。那片竹园是老周种了四十年的黄泥土,从来没人往地里撒过盐。根叔站在竹园边上,看了半天,转身就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进过山。
再往后,坟头上压的蛇皮不知被什么啃出一个窟窿,窟窿里钻出一窝竹鼠。竹鼠的毛色发青,见了人也不躲,蹲在坟头,发出一声声闷闷的脆响。有后生拿土块砸,砸中一只,那竹鼠叫得更响,声音活像竹笋顶破地皮时的动静。听着听着,人头皮就麻了。两个年轻人为这事还吵了一架,一个说先有蛇后有人,一个说先有人后有蛇,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赌咒发誓谁再提后坞谁是孙子。
后来,周家老伴搬去了城里闺女家住。临走前,她把那截种笋埋进自家院墙根下。第二年春天,那里真的钻出一株竹子。那竹子只有一人来高,竹节不是圆的,是扁的,从根到梢弯成一个圆弧。村里有人拿着皮尺去量,量完倒吸一口凉气:那弧度,跟剖开的那条蛇肚子,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后坞那片坡,从此再没有人敢去挖笋。远远望过去,坡上有几棵竹子的颜色格外深,风一吹便呜呜响,像哭声,又像笋壳一张一合地在喘气。老周到底是怎么进的蛇腹,那双手为什么反了,蛇肚子里哪来的咸味,竹子为什么齐刷刷开花朝坟头垂,没有人说得出个一二三。老伴那句“反了,反了”,一直到她老,也没跟谁解释过半个字。山还是那座山,笋照样年年发,只是再没人敢朝西边那片坡迈一步了。
本文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取材于坊间闲谈,并非真实事件,仅供阅读消遣,切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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