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抱着刚取回的婚纱辅料上到六楼,先看见门口散着几块黄铜色的锁芯碎片。防盗门敞着,门框边缘还留着新鲜划痕。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把纸袋放在墙边,打开手机录像。从碎锁芯、受损的门框,到屋内陌生的男式皮鞋,她一处处拍得清楚。
客厅里,周德山正靠着沙发喝茶。原本摆在次卧的裁剪台被推到了阳台,桌上的软尺、珠针和画粉胡乱堆在塑料筐里。
靠墙的位置多了一张折叠床。林晚那件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交付的婚纱,被压在床架下面,只露出半截防尘袋。
周德山朝她抬了抬眼皮,语气理所当然:“站门口干什么?我让开锁师傅换了把结实的锁,省得以后进出麻烦。”
林晚把镜头转向他:“谁同意你撬锁、搬我工作间的东西?”
周德山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一串新钥匙,在茶几上晃了两下:“我儿子让我来的。再说,这房子我儿子的。”
他说完,把其中一把钥匙推到桌角,像是在给她补发一件本就属于她的东西。
三天前,林晚已经当着周诚的面说得很清楚。她不同意公公长期搬来同住,但愿意一起出钱,请钟点工或陪诊人员解决实际需要。
周诚当时只说再商量。林晚没想到,他所谓的商量,是趁她出门见客户,直接让人撬掉门锁。
她没有再接产权的话,只把手机对准折叠床:“先把床挪开,我要检查客户的婚纱。”
周德山伸脚抵住床沿:“急什么?我坐了一天车,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你先把晚饭做了,再弄这些。”
林晚蹲下去抓住防尘袋的提手,床架纹丝不动。压在里面的硬质裙撑发出一声轻响,她的手立刻停住。
这条裙子的缎面刚换过,裙摆上还有她手工补好的珠片。任何一道压痕、一道抽丝,都可能让前几天的工时全部作废。
她站起身,拨打了报警电话,只陈述门锁被破坏、屋内物品被擅自移动,以及一件客户委托物被压在床下。
周德山脸色沉下来:“一家人的事,你还真敢报警?我当长辈的住儿子家,难道还得向你打报告?”
“您住哪里,可以等周诚回来谈。”林晚举着手机,“现在先别再碰客户的东西。”
周德山起身来夺她的手机。林晚退到门外,正好有两户邻居听见动静探头,她便站在公共走廊上继续录像,没有同他拉扯。
“都看看。”周德山指着她,“我一个老人投奔儿子,儿媳妇把警察叫来赶人,这就是她家的教养。”
林晚没有向邻居解释婚姻里的前因后果,只重复了一句:“门锁和屋内物品的现状,请不要再动。”
民警到场后,先查看了门锁和屋内情况,又分别询问房屋归属与开锁经过。林晚如实说明,这套房是周诚婚前购买,她婚后一直在此居住和工作。
她没有要求民警当场判断谁构成什么责任,只请他们见证取出婚纱,并记录物品被移动、门锁被更换的事实。
周德山抢着说:“房产证写我儿子的名字,他也同意我来。她在家踩个缝纫机,占着一间房不让老人住,像话吗?”
民警看向林晚:“先把委托物拿出来检查。房屋使用和家庭矛盾,你们另外协商,现场不要继续发生冲突。”
折叠床被抬起时,林晚立即把防尘袋拖出来,平铺在客厅空地上。袋口拉开,象牙白的裙摆上出现了两道明显折痕。
一小排珠片被床脚硌松,其中一颗已经掉进袋底。好在缎面没有破,裙撑也只是轻微变形,仍有修复余地。
林晚逐处拍照,又让民警在现场记录里注明婚纱受压的位置。她把掉落的珠片装进透明小袋,和辅料一起收好。
为了防止再次受压,她把婚纱挂到卧室衣柜外侧,并把工具筐搬到身边。阳台上的裁剪台暂时无法恢复,连落脚处都被周德山的行李占满。
周德山还在念叨:“拍这些有什么用?一条裙子而已,熨一熨不就平了。你一天到晚守着这些,家里的正事反而不管。”
林晚抬头看他:“这条裙子是客户婚礼当天要穿的。您觉得不重要,也不能替客户承担后果。”
“那我吃饭怎么办?”
“您儿子既然把您接来,也该把吃饭、陪诊和起居安排好。谁作出的承诺,谁回来说明。”
这是林晚第一次没有解释自己今天见了几个客户、还剩多少工时。她不再证明自己够不够忙,只把责任原样推回承诺它的人手里。
民警离开前提醒双方保持克制,门锁和房屋争议留存好记录,别再擅自动对方的物品。周德山当着他们的面没再阻拦,门一关,脸色却更难看。
林晚当即给周诚打电话。第一遍无人接,她便发消息:“门锁被换,工作间被清空,客户婚纱受压。你现在回来处理。”
周诚过了两分钟才回拨,背景里有人说着出差报表。他压低声音:“爸已经到了?我不是说让他先在客厅等我吗?”
“你知道他今天来?”林晚问。
电话那头短暂地静了一下。周诚避开问题:“老人刚到城里,你别把话说得太难听。我这边还有客户,晚上再说。”
林晚看着地上的锁芯碎片:“警察刚走。你父亲认为你已经安排好一切,现在用你的房子、你的钥匙和你的承诺要求我服从。”
周诚的声音猛地抬高:“你报警了?就这么点家事,你非得闹得整层楼都知道?”
“四十分钟内回来。”林晚说,“婚纱要修,工作间要恢复。你不回来,我就按你已经选择维持现状处理。”
“林晚,你别动不动就威胁人。”
“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她挂断电话,把受压的裙摆盖上干净棉布,开始收拢散落的工具。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六点,原本完整的修整时间,被撬锁、报警和搬东西吃掉了近四个小时。
周德山坐回沙发,故意把电视声音调大。林晚戴上耳塞,在餐桌边一颗颗核对珠片数量,没有再走进厨房。
半小时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新钥匙插进锁孔,周诚推门而入,第一眼看的不是婚纱,而是走廊里尚未散尽的邻居。
周诚反手关上门,脸上压着火:“你就不能先给我打电话?现在邻居全知道我们家闹到报警了。”
林晚把装着脱落珠片的小袋放到桌上:“我打电话时,锁已经被撬了,婚纱已经压在床下。你要问的应该是谁允许这一切发生。”
周德山立刻接话:“我早说不用怕她。你自己的房子,接亲爹来住,还能犯什么法?”
周诚揉了揉眉心,没有责怪父亲,只对林晚说:“房子确实是我婚前买的。爸进来住一阵,我有权同意。”
“你可以同意他住进你的产权房。”林晚指向阳台,“但你不能不通知我,就让人破坏正在使用的门锁,更不能默认我的工作间可以随便清空。”
周诚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一张聊天截图发给她。屏幕上,是他昨晚发给周德山的消息:“我白天开会,您到了就找开锁师傅,我授权换锁。”
下面还有他发来的房产证照片和一句:“次卧东西先挪到阳台,折叠床放进去就行。”
林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保存原图,又截下发送时间:“所以不是爸临时自作主张。你昨晚就知道会撬锁,也知道我的裁剪台会被搬。”
周诚没料到她先确认这个,顿了顿才说:“原来的锁不好开,我怕爸在门口等。至于你的东西,挪一下又不会少。”
“婚纱被压出了折痕,珠片脱落。今晚本来该完成最后定型,现在我要先返修。”
“那就晚一点交,跟客户解释家里有老人来了。正常人都会体谅。”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客户付钱,不是为了体谅你临时替我安排的人生。”
周诚不耐烦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摊在餐桌上。上面按日期标了医院、菜市场、社区服务站和晚饭,几处还写着林晚的名字。
“我都排好了。”他说,“爸下周一去复查,你上午陪诊;周三做理疗,你送过去;平时你在家,顺手做三顿饭。不会影响多少工作。”
林晚看了一遍。日历里连她下周三给新娘试衣的时间都被覆盖,却没有任何一格写着周诚请假。
“你什么时候排的?”
“前两天。我的行程你知道,月底要跑三个城市。你时间相对自由,先帮忙顶一下,等我忙完再调整。”
周德山这才听出不对:“什么叫她先顶一下?你不是说你们商量好了,让我安心过来吗?”
周诚看向父亲,神色有一瞬僵硬:“她就是一开始有点顾虑。住下来以后慢慢适应,不是什么大事。”
林晚问:“三天前,我有没有明确说过不同意长期同住?”
周诚没有回答。
“你当着爸的面说。”林晚把那张日历推回他面前,“我有没有拒绝过?”
周德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催道:“诚诚,她到底说没说?”
周诚沉默片刻,终于道:“说过。但她提的是请人,我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得那么清。”
周德山重重放下茶杯:“她不愿意,你还叫我带着行李来?你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爸,我是怕提前说了,矛盾更大。您先住下,她总不能真把您赶出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林晚终于明白,他不是没有听见她的拒绝,而是算准了老人进门以后,她会因为体面被迫让步。
她问周德山:“您现在日常有哪些事必须有人照顾?”
周德山憋着气回答:“我又不是瘫了。走路、洗澡、吃药都能自己来,就是膝盖刚做完治疗,医生让少爬楼,隔几天复查一次。”
周诚补充:“他在陌生地方不会叫车,医院几个科室也找不明白。晚上膝盖疼的时候,最好家里有人。饭也不能总凑合。”
“也就是说,爸能基本自理,需要的是这段时间的陪诊、买菜和部分家务协助。”林晚说,“那有两个方案。你请假分担,或者我们出钱请人。”
周诚立刻摇头:“月底这几单设备合同正在收尾,我请不了假。外人陪诊不可靠,做饭也未必合爸口味。”
“那就由你姐姐排时间。她离医院更近。”
周德山皱眉:“你姐家两个孩子,她哪腾得出手?你在家接点零活,怎么就不能搭把手?”
“我的工作不是零活。今天压在床下的婚纱,尾款足够承担一次复查陪诊和半个月的做饭钟点工。”
周诚语气软了一点,却仍在替她作决定:“钱不是问题。你这两个月少接几单,先把爸安顿好。等他膝盖稳定了,你再忙也来得及。”
林晚看着他:“所以你的解决办法,是你的出差不动,你姐姐的孩子不动,爸的习惯不动,只减少我的收入。”
“夫妻之间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挣钱不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的收入也在付水电、日常开支和婚后的共同支出。更重要的是,你无权把我的客户和时间删掉,替你的承诺腾位置。”
周诚指着四周:“可这是我的房子。我爸来了,你作为儿媳妇,照应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产权证明你拥有房屋,不证明你拥有我的工时。”
周德山冷哼一声:“一家人连几顿饭、几趟医院都要算钱,那还过什么日子?”
林晚没有同他争孝顺。她把婚纱重新装好,开始核对缝纫机、熨台和工具箱的购买凭证。
周诚看见她翻电子发票,警觉起来:“你做什么?”
“确认哪些东西属于我,哪些东西有争议。”
“为这点事,你还真想搬?”
“不是想。”林晚拨通下午看过的房东电话,“是决定。”
那套房离此处二十分钟车程,一室一厅,附带一个采光不错的小工作间,每月租金三千二。林晚原本只是为扩大接单量留作备选,如今反而成了出口。
房东还没睡,听她说可以当晚付定金,便答应第二天下午交钥匙。林晚确认能使用大功率蒸汽熨斗,又约好查看电路和物业规定。
周诚等她挂断,脸色彻底沉了:“你宁愿每月多花三千二,也不肯给爸做几顿饭?”
“我花钱买的是一扇未经我允许,别人不能撬开的门。”
她把房东发来的合同逐页看完,支付定金。手机提示成功的那一刻,周诚摊在餐桌上的陪诊日历,第一次变成了必须由他自己处理的问题。
周德山盯着儿子问:“她要是真走了,周一谁带我去医院?”
周诚下意识看向林晚。林晚已经把手机调成免打扰,只留下客户号码可以接入。
“谁答应的,谁安排。”她将婚纱放到卧室最里侧,“今晚我先救这条裙子,明天只搬属于我的东西。你们还有一夜重新分配时间。”
第二天上午,林晚把租赁合同签完,拿到了新住处的钥匙。房租每月三千二,押一付三,这笔支出会压缩她的储蓄,但不会让她失去生活能力。
她回到旧房时,搬运师傅已经等在楼下。周诚站在客厅,眼下发青,显然昨夜也没有睡好。
餐桌上放着一份新打印的物品清单。林晚只列了婚前购买的缝纫机、锁边机、蒸汽熨斗、裁剪工具、个人衣物,以及客户寄存在她这里的布料和成衣。
婚后买的冰箱、电视、餐桌都没有写进去。那台付款来源暂时说不清的备用电脑,她也贴上“暂留”标签,没有趁搬家带走。
周诚拿起清单:“你非要做得像分家一样?”
“今天只搬没有争议的物品。以后怎么处理共同财产,等双方有时间再谈。”
“我没同意你搬。”
林晚看着他:“租房的钱来自我的个人收入,清单里的物品也有凭证。我搬出去工作,不需要你批准。”
周德山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搬运师傅拆缝纫机踏板,嘴角带着一点讥讽:“折腾一圈就知道外面日子不好过了。三千多块租金,够一家人吃多久?”
林晚没有回应,只守在婚纱旁边,提醒师傅这只箱子必须平放。裙摆昨夜已经初步处理过,仍需在新工作间重新定型。
周诚逐项查看缝纫机、锁边机和裁剪工具的电子发票。
搬到蒸汽熨斗时,他忽然按住纸箱:“这个我记得是结婚以后买的。”
林晚调出付款记录:“结婚前一个月下单,用的是我自己的银行卡。送货地址是原来的出租屋。”
周诚松开手,没有再拦。林晚在清单对应项后标注“已核对”,让他确认。
两人对一只木质边柜的归属说不清。林晚没有争,当场划掉那一项:“暂时留在这里,后续再处理。”
周德山见她真能舍下家具,反倒有些不自在:“用过这么多年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女人脾气大起来,连家都败得快。”
林晚把最后一袋个人衣物封好:“留下争议物品,是避免今天把矛盾扩大,不代表我放弃权利。”
清单一式两份,搬出一件就勾掉一件。全部核对完,林晚和周诚分别签名,各自留存一份。
周诚握着笔没松手:“你把这些拉走,今晚住哪?”
“新房。”
“婚纱怎么办?”
“今晚完成,约客户上门试穿。没有超过四十八小时。”
“你身体扛得住吗?”
林晚抬眼看他:“昨天如果没人撬锁、搬工作台,我本来不需要通宵。”
周诚被堵得无话可说,转身接起公司电话。对方催他确认第二天去邻市的高铁班次,他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解释家里临时有事。
没过多久,他回来打开电脑,取消了车票,又给客户经理发消息,请对方代为完成现场沟通。
周德山听见退票提示音,忙问:“怎么不去了?那不是你跟了两个月的大客户?”
“您明早要复查。”周诚疲惫地说,“我陪您去。下午的理疗我也重新约时间。”
林晚没有讽刺,也没有表示感动。
周诚望着她:“现在你满意了?非得让我丢一个项目?”
“项目是不是会丢,是你的工作判断。陪爸去医院,是你承诺后的时间成本。”
“夫妻不就该互相兜底吗?”
“兜底的前提,是我知道坑在哪里,也答应伸手。你把我推进去,再称那叫互相,不成立。”
搬运师傅把最后一箱辅料抬出门。次卧彻底空下来,只剩折叠床和被挤到墙边的边柜,周德山终于满意地走进去看了看。
可当中午临近,他从次卧出来,先看向厨房,又看向客厅里的周诚:“今天吃什么?”
周诚还在修改出差交接邮件,头也没抬:“冰箱里有菜,您先随便做点。我忙完就来。”
周德山站着没动:“我膝盖疼,哪能久站?再说你们平时不是她做饭吗?”
周诚下意识朝门口看去,那里只剩一小卷搬家胶带。过去六年,林晚回家再晚,也会顺手检查冰箱、煮饭、清理灶台。
如今厨房并没有少一件电器,却像忽然失去了运转的人。周德山脸上的看热闹神情,第一次淡了下去。
他不满地催促:“你先别弄电脑了,给我下碗面。下午还得去买防滑垫和药盒。”
周诚关掉邮件页面,站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角。他忍着疼进厨房,翻了半天,才发现连挂面放在哪一层都不知道。
林晚在电梯门合上前听见周德山提高声音:“盐放多了,我血压高,你连这个都记不住?”
她没有回头。搬家车里装着她赖以工作的设备,也装着她从这场默认分工里撤出的实际代价。
新住处比原来的房子小,墙面还有上一位租客留下的钉孔。但工作间有独立房门,窗边恰好能摆下裁剪台和两台机器。
林晚先让师傅把客户物品搬进去,再安装缝纫机。她试过电路,确认蒸汽熨斗和机器不能同时使用,便重新安排了修整顺序。
下午五点,最后一只纸箱归位。她顾不上吃饭,先给新娘发去受压部位的近照,如实说明裙摆需要重新定型,但承诺的交付时间不变。
客户很快回复:“婚礼前别再出问题就好。今晚试穿,我和伴娘一起过来。”
林晚把手机架在桌边,按照事发后的照片逐颗复位珠片。针尖穿过缎面时,她的手很稳,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停。
八点四十分,裙摆的两道折痕被蒸汽和手工牵引彻底处理平整,裙撑也已恢复,等新娘到场试穿确认。
等客户上门试衣时,林晚靠着门缓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针磨出红痕。
她烧了一壶水,准备把剩下的纸箱挪出过道。缝纫机刚重新响起两声,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林晚关掉机器,从猫眼望出去。周敏扶着周德山站在门口,另一只手高高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房门。
周诚显然把新地址告诉了姐姐,却没有提前通知林晚。
周敏一边拍一边提高声音:“大家看看,就是这扇门。儿媳妇为了不照顾刚治疗完的公公,连夜搬家,还逼得丈夫取消出差。”
周德山拄着拐杖,用力敲了两下:“林晚,开门。今天把话当着镜头说清楚。”
林晚没有碰门锁。她先打开手机录像,拍下门内完整时间,又联系物业,说明有人堵门拍摄,请工作人员到场。
门外的敲击声再次响起。她看着这扇只属于自己租期内使用的门,按下对讲键:“这里是我的工作场所。停止拍摄,离开门口。其余事情,只接受有记录的沟通。”
对讲器里的话音落下,门外安静了几秒。周敏很快又敲门:“我们好心给你送汤,你连爸的面都不肯见?”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
物业管家的电话随即打来,说值班人员已经上楼。林晚确认有人见证后,才把防盗链扣好,将门拉开一道窄缝。
周敏立刻把保温桶举到镜头前:“爸担心她搬家累,特意让我炖汤送来。我们全家都劝她回去,她就是不肯。”
周德山站在旁边,拐杖抵着门槛:“你今天给句准话。搬出去可以,以后我的复诊、吃饭和晚上犯疼,你管不管?”
林晚没有接保温桶:“我四天前就拒绝过长期照护,也提出过请人。您今天来,是送汤,还是逼我答应新的安排?”
周敏把手机往门缝里递:“别把话说得这么绝。你嫁进周家六年,照顾老人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只要你保证,以后该做的事别躲。”
“哪些事,具体由谁做?”林晚问。
周敏没想到她不谈感情,只问分工,停了一下才说:“一家人谁有空谁做。你在家上班,肯定比我们方便。”
“那就现在排。”林晚拿出另一部手机,当着镜头拨通周诚的电话,“爸的复诊、理疗、买菜和晚饭,姐弟俩先把各自能承担的日期说清楚。”
电话接通后,周诚声音沙哑:“你们到她那里了?姐,我让你先劝爸回家,没让你开直播似的拍。”
周敏脸色一变,立即把自己的手机放低:“我没直播,只是留个记录,免得她回头说我们堵门。”
林晚问周诚:“明天复诊,你已经请假。后天理疗,你能不能去?”
“后天上午我有内部汇报,下午可以送。”
林晚转向周敏:“周四买菜和做饭,你有空吗?”
“我还得接两个孩子放学。”周敏下意识后退,“我最多周末过去看看,平时哪走得开?”
“周五呢?”
“周五更不行,我婆婆要体检。”
林晚把手机靠近门缝:“你们一个取消出差,一个只能周末探望,却要求我保证每天做饭、随时陪诊。现在镜头开着,正好把这个分工也拍完整。”
周敏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包里:“你故意绕我。谁家照顾老人还做排班表?我今天是来劝你回家的,不是跟你对账。”
周诚在电话那头沉声道:“姐,先带爸回去。她今晚还要交婚纱,别在工作室门口闹。”
“她交不交婚纱关我什么事?”周敏提高声音,“你为了她取消出差,爸折腾一天连口合适的饭都没吃,她倒好,一个人搬出来清净。”
这时,物业值班员走出电梯,身后还跟着按约来试衣的新娘和伴娘。两人到了这一层,看见有人堵在工作间门口。
新娘看见门口围着人,脚步顿住。周敏见有陌生人,立刻又从包里摸出手机,将保温桶往周德山手边递。
“姑娘,你来评评理。”她对准自己和老人,“她为了不照顾公公,连夜搬走。我们送口汤,她都不开门。”
林晚没有争抢镜头,只对新娘说:“您先稍等。我先请物业处理门口的私人纠纷,不会耽误您试衣。”
新娘认出了周敏手机里一闪而过的拍摄界面,也看见林晚门上的防盗链,便退到物业人员身边:“我只来试衣,不参与家事。”
物业值班员要求周敏停止拍摄,并说明这一层有住户和工作客户出入,继续堵门会影响公共秩序。
周敏不服:“我拍的是自己家人,又没拍别人。”
“这里不是你弟弟的房子。”林晚说,“你已经拍到门牌、客户和物业人员。请删除涉及无关人员的部分,然后离开。”
周德山把保温桶重重放在地上:“一扇租来的门,还真让你抖起来了。汤你爱喝不喝,我们走。”
他转身时膝盖发僵,周敏赶紧扶住。走到电梯口,她仍回头说:“林晚,你今天这么对老人,以后别怪亲戚都知道。”
“你要公开什么,是你的选择。”林晚举起仍在录像的手机,“我会保留你拍摄前后发生的全部内容。”
周敏的视线在她手机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追问。电梯门合上前,她对周诚的电话抱怨:“你看她现在像什么样子,句句都防着我们。”
门口恢复安静后,林晚请新娘进屋试衣。新娘走了几步,确认裙撑没有偏斜,随后签收、付清尾款。婚纱在事发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交付。
新娘检查披肩上的系带,又看了一眼已经归位的裙摆:“刚才那些人,会不会继续来影响你?我的婚礼还有两天。”
“这件已经交付,后续若有尺寸问题,我按约处理。”林晚把自己的工作电话写在卡片上,“私人争议不会改变售后。”
新娘点点头:“今晚裙子效果很好,我刚才也拍了完整试穿视频。衣服本身没有问题。”
送走客户后,林晚立即备份门内录像和物业通话记录。周敏那句“我没直播”以及她拒绝承担工作日照护的回答,都有清楚的时间顺序。
她以为这场堵门暂时结束,直到十点多,一位尚未量体的客户发来一段四十多秒的视频。
视频开头是周德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外,周敏手里提着汤。中间删掉了排班问答,只留下林晚隔着门说“不接受你们安排”的半句话。
画面最后配着一行字:“老人治疗期间,儿媳连夜搬走,送汤上门仍被拒之门外。”
客户随后发来一句:“林老师,这是你吗?如果连家里老人都这样对待,我有点担心把婚纱交给你。”
林晚没有急着辩解。她先点开视频来源,录下发布账号、发布时间、转发数字和评论区,再将客户发来的对话完整截图。
原视频发布在周敏常用的短视频账号上。账号头像是一张全家福,文案没有写林晚姓名,却拍清了她的新门牌和半张侧脸。
评论里已经有人认出她是做婚纱修改的,问工作室地址。周敏没有删除,反而回复:“家务事,不想影响她生意,只希望她回头。”
林晚给周敏发去书面要求:“视频包含剪辑失实、住址及客户影像,请立即删除,并在原账号澄清完整经过。”
几分钟后,周敏打来电话:“删可以。你先答应搬回去,至少爸在城里这段时间别撒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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