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门外一阵细碎的摩擦声把许宁惊醒。声音很轻,像有人拿指甲刮着门底,停一会儿,又试探着响一下。
她以为是团团在玄关扒门,伸手摸了摸床尾,猫却正蜷在那里,警觉地竖着耳朵。
许宁抓起手机,点开上个月新装的电子猫眼。灰白画面里,陈秀蹲在门外,背对电梯,正把一只牛皮纸信封往门缝里塞。
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浅的枣红外套,头发被楼道风吹乱。信封已经进去一半,她的手指却仍捏着纸角,迟迟没有松开。
许宁赤脚跑下床,脚底踩过冰凉的地砖。她刚到玄关,门缝里的信封忽然停住,随即被一点点抽了回去。
她弯腰去抓,只碰到纸张翘起的边。下一秒,那点触感也从指尖溜走了。
许宁没有立刻开门。她背靠门板,拨通了陈秀的号码,听见门外同时响起熟悉的旧铃声。
铃声只响两下便被按掉,电话接通了。陈秀压低声音说:“这么早,怎么了?”
“妈,你在哪儿?”
门外静了一瞬。陈秀回答:“菜市场呢,来得早,挑点新鲜菜。”
许宁隔着一扇门,清楚听见这句话从听筒和楼道里重叠着传来。她握住门锁,掌心因用力渗出汗。
“你别走。”她说。
她拧开反锁,门才拉开一条缝,安全通道那边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枣红色衣角在拐角闪了一下,很快消失。
许宁追到楼梯口,只看见感应灯逐层亮下去。电梯仍停在十二楼,陈秀为了躲她,选了走楼梯。
“妈!”
回声沿着水泥楼梯落下去,没有人应。手机里的通话不知何时已经断了,只剩一串结束提示音。
许宁扶着栏杆站了片刻,没再追。她知道陈秀膝盖不好,也知道自己真追下去,母亲只会走得更快。
回到门口时,对门的周阿姨探出头来,手里还提着准备下楼丢的垃圾。她看看楼梯,又看看许宁光着的脚。
“又没碰上?”周阿姨问。
许宁怔了怔:“您见过她?”
“常来啊。就是刚才那位穿红外套的,是你妈妈吧?”周阿姨把声音放轻,“我头一次见她,还是去年春天。她问我你是不是住这儿。”
二十二个月前的那场聚餐结束后,陈秀从没踏进过这间公寓。许宁一直以为,母亲连她住哪一栋都不愿知道。
周阿姨说,陈秀有时清早来,有时傍晚来,站在门口听一会儿动静。碰上屋里有脚步声,她便转身;屋里没人,她就从包里拿出信封。
“我还以为她给你塞过很多次。”周阿姨比了个厚度,“每回都拿出来,又带走。今天倒像真塞进去了。”
许宁低头看着空空的门缝。那里落着一小片牛皮纸磨下来的纤维,证明刚才不是困倦里的错觉。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周阿姨想了想:“差不多你搬来五个月以后。那阵我还问她要不要敲门,她说你上夜班,怕吵你。”
许宁已经两年没上过夜班。陈秀知道,却仍替自己的退缩编了一个听起来像体谅的理由。
她谢过周阿姨,关门时看见团团蹲在鞋柜旁,伸爪去够那片纸屑。许宁弯腰把它捡起来,放进了钥匙碟。
天渐渐亮了,窗外第一班公交车从高架桥下驶过。许宁洗漱、换衣服、给猫添粮,动作和平常一样,脑子里却反复闪过母亲捏住信角的手。
她坐到餐桌前,打开和陈秀的聊天框。她翻到二十二个月前那条报平安的消息,是她发的:“我到家了,你们别担心。”
消息旁边没有回复。再往上,是聚餐当晚陈秀让她带一盒酱牛肉回去,还叮嘱她冰箱别开得太冷。
那天许国平从亲戚口中听说她买了房,当场搁下筷子,问她首付多少。她说三十六万,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工资。
陈秀先白了脸,攥着围裙。许国平问:“你有地方住了,你弟怎么办?”
许宁起初以为母亲说的是许杰暂时没处落脚,后来才听明白,那笔从未交给过父母的钱,早已被他们算进了弟弟的婚房。
她说自己的公寓只有五十八平方米,每月还要还三千二百元房贷。许国平却说一家人早商量好的事,不能因为她先斩后奏就不算数。
许宁问谁和她商量过。没人回答,陈秀只把那盒酱牛肉推到她手边,让她先向父亲认个错。
她没有认。到家后,她仍像过去每次争执后那样报了平安,此后再打过去,电话便无人接听。
最初几个月,许宁逢节日还会发消息。后来她看着那些没有回音的问候,终于停止替所有人寻找台阶。
现在,她在输入框里打下:“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敢见我?”看了几秒,又全部删掉。
她重新输入:“信里是不是又让我把房子让出来?”这句话也被她逐字删净。质问能让陈秀继续躲在理由后面,她想要的是一次真正发生的见面。
手机上方显示六点二十。许宁想了想,发出一条具体得没有余地的信息:“明早七点半,我在家。你把今天那封信亲手交给我,我会开门。”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咖啡。水刚烧开,屏幕便亮了,陈秀没有回答见不见,只问:“你几点上班?”
“九点。八点二十出门。”
那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许宁等到咖啡凉了一层,才收到一句:“别因为我迟到。”
她回复:“那就七点半。你来不来,只说一声。”
直到许宁穿好鞋,陈秀都没再说话。她锁门下楼,在单元门口看见垃圾桶旁落着一小段撕碎的信封封口。
她弯腰捡起,上面有半个蓝色圆珠笔写的“宁”字。陈秀把信带走了,却没能把来过的痕迹全都收干净。
上午十点,许宁开完例会,手机依旧安静。她没有再追问,只把明早的闹钟提前半小时,又给物业发消息,确认访客不需要她下楼接。
午休时,陈秀忽然发来一条语音。许宁戴上耳机点开,里面先是一阵布料摩擦声,接着是母亲欲言又止的呼吸。
陈秀最终什么也没说,撤回了语音。几秒后,她发来文字:“这事先别告诉你爸。”
许宁盯着那行字。母亲仍在试图把见她变成一件需要瞒着父亲的错事,可至少这一次,她没有替陈秀把决定做完。
她只回:“我不会主动通知他。你如果来,是你自己选择来。”
傍晚下班,许宁买了两份早餐材料。她没有准备陈秀最爱吃的蒸饺,只拿了一袋普通吐司和两盒牛奶,像在给一个尚未确定会出现的客人留位置。
电梯抵达十二楼时,她先看了一眼门缝。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信,也没有人。
许宁进门,把那片写着“宁”字的封口和清晨捡到的纸屑放在一起。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陈秀没有解释,也没有再提父亲。聊天框里只有一个字:“好”。
许宁看了许久,抬手将门内的安全链取下。明早这扇门能不能真正打开,终于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第二天七点二十四分,许宁听见电梯停在十二楼。她没有去看猫眼,只站在玄关等那声敲门。
六分钟过去,门外始终安静。团团却慢慢走到门边,对着缝隙嗅了嗅。
许宁按下门把,直接拉开门。陈秀站在墙边,像正准备离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帆布包。
母女隔着半步距离对望。陈秀眼下发青,头发显然重新梳过,枣红外套的袖口却还沾着昨天楼梯扶手上的灰。
“不是说七点半吗?”许宁问。
陈秀看了眼手机,已经七点三十一分。她低声说:“我怕你没起,想再等等。”
这句解释和昨天的菜市场一样拙劣。许宁没有拆穿,只让开门口:“进来吧。”
陈秀迈过门槛时脚步很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这间房子拒绝。她换上客用拖鞋,第一眼先看客厅,第二眼便落到许宁脸上。
“瘦了。”她说。
“没有,体检的体重和前年一样。”
话落下来,两人都不知道还能接什么。陈秀把帆布包放在腿边,坐了不到十秒,又忽然起身走向厨房。
灶台上只有煎锅和两只杯子,她却像发现了急事,卷起袖口说:“油点子都溅到墙上了,我给你擦擦。”
陈秀熟门熟路地从水槽下找出清洁剂,又摸到挂在冰箱旁的抹布。她宁愿擦一面并不脏的墙,也不肯碰帆布包里的信。
许宁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抹布,关上水龙头。
“妈,先坐。”
“我就擦两下,不耽误你上班。”
“你已经耽误了二十二个月,不差这两分钟。”许宁语气不高,却没有把抹布还给她,“我请了半天假。”
陈秀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她回到餐桌前坐好,把帆布包抱回膝上。
许宁将吐司和热牛奶端上桌。陈秀摸了一下杯壁,习惯性地问:“早上就吃这个?胃受得了吗?”
“受得了。”许宁在她对面坐下,“信呢?”
陈秀拉开帆布包,取出一个边角已经起毛的牛皮纸信封。她把信放到桌面,却没有推过来,手指仍压着封口。
许宁伸手按住另一边。陈秀下意识往回抽,纸张在两人之间绷直,发出轻微的脆响。
“昨天你已经拿走一次了。”许宁说,“今天别再拿了。”
陈秀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终于松开手。信封上完整写着“许宁亲启”,蓝色墨水和垃圾桶旁那半个“宁”字一模一样。
许宁拆开信封,取出最新那封信的信纸。陈秀又从帆布包里取出其余十六封信,放在桌上。
“这些都是?”
陈秀盯着杯里的牛奶:“十七封。”
前十六封,她每次写完都带来,到了门口又拿回家。那些信一直压在缝纫机下面,纸角被机器震出的机油染黄了一小块。
“那今天这一封是哪封?”
“最上面这张。其他的,我也带来了。”陈秀碰了碰桌上那叠信封,“你要是嫌烦,可以不看。”
许宁没有说想不想。她展开最新的信,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读。
陈秀写她最近腰不好,许国平仍每天六点起床,许杰的女朋友准备来家里商量婚后的住处。句子绕了大半页,才落到许宁身上。
纸上原本写着:“房子既然买了,也不是不能卖,你弟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这句话被黑笔来回划了七八道,墨痕几乎把纸磨破。
划痕下面另起一行:“我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可我不知道你还认不认我。”
许宁把信纸按平:“卖房这句是什么时候划掉的?”
陈秀抿了抿唇:“昨天回去以后。”
“昨天以前,你来过这么多次,每次都是想劝我卖?”
“不全是。”陈秀急忙抬头,迎上女儿的目光后,声音又低下去,“可每一封,最后都绕到这件事上。”
许宁没有问母亲想不想她,也没有问这二十二个月过得好不好。她把那页信转过去,让划掉的句子正对陈秀。
“聚餐以后,我打过十二次电话。你为什么一次都不接?”
陈秀下意识去整理桌边的餐巾纸。许宁按住纸盒,陈秀的手无处可去,只能攥住自己的衣角。
“你爸说,你脾气硬,晾一阵就会回来。”她说,“我那时也觉得,你一个人背着家里买房,做得太绝。”
“所以你同意不接电话。”
陈秀沉默片刻,点了头:“我同意了。我还跟他说,先别回你的消息,让你知道一家人不能各过各的。”
窗边传来团团拨弄猫抓板的沙沙声。许宁原以为听到承认时自己会发火,可真正落进耳朵里,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团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重量。
不是手机坏了,不是父母不会用聊天软件,也不是她说得不够软。他们的沉默从一开始就是商量好的办法。
“后来呢?”许宁问。
“后来你真不打了。”陈秀看着她,“你爸说你早晚撑不住,可五个月过去,你还是没回来。我偷偷问亲戚要了地址,第一次走到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那天为什么不上来?”
“因为我还想着,一见面就得劝你。”陈秀苦笑了一下,“我想见你,又觉得不把你劝回去,我就是向着你,不向着这个家。”
许宁端起已经温凉的牛奶,喝了一口:“今天怎么肯上来了?”
陈秀看向那道被划黑的句子:“许杰这周要谈婚后的住处。你爸昨晚又说,该让你把公寓腾出来,先给你弟住。我听见的时候,忽然觉得我如果还不开门,这封信以后也不用写了。”
“你没告诉他你来?”
“没有。”
“那你今天只是承认以前做错了,还是也准备回去继续劝我?”
陈秀的嘴唇动了动。她显然想说一家人可以商量,话到嘴边,却看见了桌上那十七封没有送出的信。
“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哪一步。”她说,“但我不该拿不理你逼你服软。你爸这么做不对,我跟着他一起做,也不对。”
这不是一句漂亮的保证,甚至没有回答以后。许宁却听得出,母亲第一次没有用“都是为了家里”盖住自己的选择。
她把最新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其余十六封没有打开。
“这些你先带回去。”
陈秀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去收信:“你不想看就算了,我以后不来了,省得给你添堵。”
“我没说不让你来。”许宁压住她忙乱的手,“我只是不想今天一次把二十二个月都读完。信放你那里,下次你愿意拿哪封,就拿哪封。”
陈秀定定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把脸转向厨房,像又想找点活干,最终却只是坐着,没有动。
八点四十,许宁起身把杯子放进水槽。她上午请了假,并不赶时间,可陈秀仍不停看墙上的钟,仿佛待得太久便会被谁发现。
团团从餐桌下钻出来,闻了闻陈秀的裤脚。陈秀弯腰想摸,它却甩着尾巴跑进了小书房。
“它怕生。”许宁说,“你坐久一点,它就认识了。”
陈秀跟着猫的方向望过去。小书房的门半开,里面只放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靠墙的窄折叠床。
她走到门口,没有进去。床头放着一个荞麦壳硬枕,套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枕套。那是她过去午睡时惯用的样式,许宁嫌硌,从来不用。
“这个怎么还在?”陈秀问。
“搬家时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许宁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没坏,就留下了。”
陈秀伸手摸了摸枕面,荞麦壳在布下发出细响。她忽然背过身,用手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许宁没有过去抱她,也没有说一切都算了。她把玄关那双客用拖鞋挪到鞋柜最下层,留出一个固定的位置。
陈秀吸了吸鼻子,问:“中午你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冰箱里有菜。”许宁说,“你可以做,但不是来干活抵这顿早餐。吃完以后,信里的话我们还得继续谈。”
陈秀点头。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冲进厨房,只在书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餐桌边,把剩下的半片吐司吃完。
陈秀把午饭做到一半,手机在料理台上响了。屏幕亮着“许杰”两个字,她擦干手接起,习惯性地开了免提。
“妈,你去哪儿了?爸说你一早就没影。”许杰那边风声很大,像正在路边走,“下午晓芸过来,你别迟到。”
陈秀看了许宁一眼,把免提关掉:“我有点事,中午不回去。”
“什么事?你在哪儿?”
“我在你姐这里。”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许杰的声音陡然亮起来:“我姐让你进门了?她终于想通了?”
许宁正站在水槽前择菜,听见这句,手里的菜叶停了停。陈秀背过身,低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和晓芸商量,别过来。”
“姐住哪栋?你把地址发我。我正好有东西要跟她说。”
“不用,你——”
电话突然断了。陈秀握着手机,脸色有些发白。她没有发送地址,可许杰知道小区名称,也知道母亲不会无缘无故在外面过夜。
许宁把菜叶放进篮子:“物业登记过你的访客信息。他要是问门岗,可能会找到楼栋。”
“我下去拦他。”陈秀立刻关火。
“不用。”许宁重新打开灶火,“这是我家。该不该让他进来,由我在门口说。”
陈秀站在原地,半晌才点头。锅里的油重新升温,她把切好的葱倒进去,爆出的香气短暂盖过了屋内的沉默。
十二点二十分,两人刚把饭端上桌,门铃便响了。猫眼里,许杰左肩挂着电脑包,右手拎着一只黑色旅行袋,脚边还放着装被褥的压缩包。
他不是来谈几句话的。
许宁开门,却没有完全让开。许杰先笑着叫了声姐,视线越过她肩头,看见陈秀,神情顿时轻松下来。
“我就知道妈能劝动你。”他提起旅行袋往门里迈,“楼下保安还不肯说具体门牌,幸好我看见妈登记的十二零三。”
袋子碰到许宁的小腿。她没退,只问:“你带这些来做什么?”
“先住几天。”许杰说得理所当然,“晓芸下午来谈房子的事,我总不能还让她看见我跟爸妈挤老屋吧。你这不是有空房吗?”
陈秀从餐桌旁走过来:“我电话里说了,让你别来。”
“你只说别过来,又没说姐不同意。”许杰冲她使了个眼色,“妈,饭都做好了,先让我进去再说。”
许宁低头看着门槛外的行李:“你一个人来的,还是女朋友也会来?”
“她晚点到。姐,我就借书房过渡一下,等婚房的事定了肯定搬。咱们姐弟俩,不至于连几天都计较吧?”
许宁侧身让出半步。许杰以为她答应了,立刻把旅行袋和被褥拖进玄关,鞋都没换好便往里走。
他在客厅扫视一圈,目光落到小书房,笑道:“这不挺合适吗?比我那屋采光还好。”
陈秀追过去:“许杰,你先把东西放门口,话没说清楚别乱动。”
“有什么没说清楚的?爸说了,姐这套房本来就该一家人一起用。”许杰推开书房门,“她既然肯让你进来,不就是不生气了?”
他把电脑包丢到折叠床上,又弯腰抱起桌边一摞资料,准备给自己的显示器腾位置。
最上面是许宁正在负责的项目合同。纸页向一侧滑落,她伸手接住,平静地说:“放下。”
许杰动作一顿:“我就挪一下,不会弄丢。”
“我说,放回原处。”
许宁从他手里拿过资料,按原来的顺序平码在桌角。
她把椅子推回桌下,将电脑包提起来递给许杰:“书房不外借,你不能住。”
许杰没有接,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姐,你非要这么生分吗?你一个人住五十八平方米,空着也是空着。”
“这间屋不是空着的。”许宁说,“书桌我每天用,床给我自己和我同意的客人用。你没问过我,就带着行李来,这不叫借住。”
“那我现在问。借几天,行不行?”
“不行。”
回答太快,许杰愣住了。
“是不是爸又跟你说什么了?”他转向陈秀,“你不是来劝姐的吗?下午晓芸就到了,我连住的地方都说不清,这婚还怎么谈?”
陈秀看了看儿子,又看向许宁刚刚恢复原样的书桌:“你和晓芸可以谈租房,也可以谈延期,但不能先住进你姐家,再逼她答应。”
“租房的钱谁出?我工资才多少,你不知道?”
“你姐的工资也不是凭空来的。”
许杰皱起眉,像第一次听见母亲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他弯腰去拉旅行袋,动作带着火气,拉链擦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许宁走过去,将旅行袋提回门外。
“行,不住就不住。家里备用钥匙给我一把总行吧?以后爸妈过来,省得每次看她脸色。”
玄关钥匙碟里确实放着两把钥匙。一把是许宁日常用的,另一把是装修结束后留下的备用钥匙。
许杰走过去,伸手便要拿。陈秀比他快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不是你的钥匙。”
许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妈,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以前总觉得,你姐有的东西,就该匀一点给你。”陈秀没有松手,“可钥匙是她的,房子也是她的。她没答应,你不能拿。”
“爸早就说过,等她气消了——”
“你爸说的不算。”陈秀将备用钥匙推回碟子中央,“我说的也不算。”
许杰抽回手,脸涨得发红。他看看母亲,又看看许宁,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见面并不是一家人恢复原样。
“所以你们两个商量好了,就我一个外人?”
“没有谁把你当外人。”许宁说,“你今天可以留下吃饭,也可以跟我谈你遇到的困难。但你不能因为叫我一声姐,就先占下房间。”
“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一句不行。”
“那也要你先说清楚,你需要的是几天住处,还是想让我的房子变成你向女朋友证明婚事有着落的东西。”
许杰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他带来的被褥、电脑和换洗衣物,已经替他回答了一半。
料理台上的手机再次响起。陈秀看见来电人,手指明显缩了一下。
是许国平。
她接起来,没有开免提。许国平的声音仍从听筒里漏出来:“许杰说你在许宁那儿?地址是不是他发的这个?你现在就回来。”
陈秀握紧手机:“我在吃饭。”
“家里下午有正事。你跑过去做什么?该说的话说完没有?”
许杰站在玄关,垂着眼,没有再碰钥匙。许宁则靠在书房门边,等母亲自己回答。
陈秀沉默了几秒:“你说的那些话,我没说。”
电话那头骤然提高声音:“那你去干什么?许杰的婚事已经到这一步了,你还分不清轻重?”
陈秀看向门外那只过夜包。方才她拦住儿子的手时很快,现在面对丈夫,肩背却一点点绷紧。
“我分得清。”她说,“所以我今天不回去帮你们逼她。”
许国平像没听懂,停了片刻才问:“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房子不卖,书房也不给许杰住。至少这两件事,许宁已经说了不行,你别再替她答应。”
电话里传来椅子被撞动的声音。许国平压着怒气说:“你现在立刻回来,我们当面说。”
陈秀的视线落在餐桌上。三副碗筷已经摆好,汤还冒着热气,书房里那只硬枕露出蓝布的一角。
“下午晓芸要来。”许国平又说,“你要是不回来,这个家以后出了问题,你负责。”
陈秀脸上的血色褪了些。过去每次听见“你负责”,她都会立刻去收拾别人留下的残局。
许宁没有替她挂电话,也没有劝她留下。刚刚那次阻拦已经发生,可母亲能不能承担阻拦之后的代价,只能由她自己决定。
陈秀缓缓坐到餐桌旁:“许杰可以回去谈,我不回。”
许杰猛地抬头:“妈!”
“你把行李带回去。”陈秀对他说,“告诉晓芸实话,你姐没有答应给你房,也没答应出钱。你们要结婚,就从你们现在能承担的住处谈起。”
电话那端的许国平重重叫了她全名。陈秀手指一颤,却没有改口,只说:“晚上我会回去。现在,我先把这顿饭吃完。”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正面朝下放在桌上。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热汤表面的一层油花轻轻晃动。
许杰站了很久,终于弯腰提起旅行袋。他把书房里的电脑包也拿出来,走到门口时仍不甘心地问:“连备用钥匙也不给?”
“不给。”许宁说。
陈秀起身,把压缩被褥递到儿子手里:“你下次来,先问你姐。她答应,你再带东西。”
许杰没有道别,拖着行李进了电梯。门合上前,他看了母亲一眼,像等她在最后一刻跟出来。
陈秀没有动。直到电梯数字开始下降,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留下四道清晰的指甲印。
许宁关上门,确认备用钥匙仍在碟中,又回到书房,把被碰歪的资料推齐。
陈秀站在书房外,小声问:“桌子还要不要擦?”
“不用。”许宁说,“先吃饭。”
两人重新坐下,饭菜已经有些凉。陈秀拿起筷子,手机又震了一次,是许国平发来的消息,她看见后没有点开。
许宁盛了半碗汤放到她面前,问:“晚上回去以后,你准备住哪儿?”
陈秀握着汤匙,久久没有喝。
陈秀看着面前那碗汤,许久才说:“我晚上还是得回去。”
许宁没有劝她留下,只问:“因为爸让你回?”
“他不会做饭。”陈秀低头搅了搅汤,“家里冰箱那点菜,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弄。再说,许杰下午还要带晓芸过去,总得有人招呼。”
刚才那通电话里,许国平明明是要她回去认错。到了陈秀嘴里,却又变成一顿没人做的晚饭。
许宁夹了一筷子青菜:“你要回去就回去,但别说是因为他不会做饭。你不在家,他可以吃面,也可以点餐。”
陈秀脸上浮起些难堪:“过了这么多年,哪能说扔下就扔下。”
“我没让你扔下谁。”许宁说,“我只是问你准备住哪儿。答案由你自己给,不用拿晚饭替他回答。”
陈秀没有再说。她把那半碗汤喝完,又收拾了自己用过的碗筷,这次没碰许宁面前的那只。
下午两点,她穿好枣红外套,把十六封信重新装进旧帆布包。走到玄关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小书房。
“那个枕头,别扔。”
“没打算扔。”
陈秀点点头,手放上门把,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回去不是改口。房子和钥匙的事,我说过什么还算什么。”
许宁把她送到门内,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几点到家,也没跟到电梯口。门关上后,外面很快响起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屋里只剩两只没来得及收的饭碗。许宁看着餐桌对面的空椅子,坐了几分钟,才起身将剩菜放进冰箱。
她把客用拖鞋留在鞋柜最下层,没有收进储物箱。那不是挽留,也不是原谅,只是陈秀下次若还想来,不必再赤脚站在门外。
下午,许宁回书房处理工作。桌角的资料已经恢复原样,许杰的电脑包压过的地方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四点多,许杰发来一条消息:“我和晓芸谈过了,她很生气。你满意了?”
许宁看了一遍,没有回应那句质问,只回:“如果她想知道房子的事,你把实际情况告诉她,别说我答应过。”
许杰没有再回复。
傍晚七点,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斜着打在玻璃上,团团趴在窗台,尾巴随着雨刷似的树影轻轻摆动。
陈秀的电话在这时打来。她开口没提白天的争执,先问:“你那边下雨没有?”
“下了。”
“阳台窗户关严点,明天气温还要降。”
许宁等她说完,问:“你到家后发生什么了?”
陈秀顿了一下:“没什么。你爸自己煮了面,糊了锅底,我给刷出来了。”
“妈。”
这一声不重,陈秀那边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许宁听见缝纫机旁木凳挪动的声音。
“你三姑明天过来。”陈秀终于说,“她认识个想在附近买房的人,说顺路带来看看老屋。”
许宁握着手机站直了:“老屋要卖?”
“你爸下午打了电话,说只是先看看价,不一定卖。”陈秀说得很慢,“房产证上有我名字,他说真要办手续会问我。”
“你同意带人看房了?”
“没有。我说家里乱,等收拾好再说。可你三姑已经答应人家了,明天上午十点来。”
许宁走到餐桌旁坐下。许国平没能动她的公寓,转眼便把老屋摆到看房人面前,像只要动作足够快,陈秀就来不及说不。
“爸准备卖了以后住哪儿?”
“他说可以先在附近租个小房子。”陈秀停了停,“还说你这里有空房,我偶尔也能来住。”
许宁听明白了。许国平没有得到她的钥匙,却已经把她的家算进卖房之后的退路。
“你怎么想?”她问。
陈秀那边传来压低的呼吸声:“老屋住了三十多年,我不想卖。可许杰结婚确实要钱,你爸说我不能只顾自己。”
“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回去阻止他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秀立刻否认,“你别掺和,省得他又把气撒到你身上。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许宁没有替她接受这个说法:“如果只想告诉我,你不会先问天气。你想让我去,又觉得开口会像从前一样,把难题推给我。”
电话里只剩雨声。陈秀半晌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一开口,他就问我是不是要看着许杰的婚事黄掉。”
“那我明天过去。”
“宁宁,你不用——”
“我不是回去替许杰找钱,也不是替你决定卖不卖。”许宁说,“我去说清楚,我的房子不在他的安排里。至于老屋,你得自己表态。”
陈秀没有马上答应。楼道里似乎传来开门声,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十点以前别来,你爸看见你,话会更难听。”
“那我九点四十到。”许宁说,“趁人还没进门,把该说的说完。”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路面仍湿着。许宁把电脑装进包里,向公司申请在家办公半天,九点二十五分便出了门。
老屋离她的公寓四十分钟车程。她在路上收到陈秀发来的两次撤回提示,最后只留下:“路滑,慢点。”
十点零五分,许宁走进那条熟悉的旧巷。三姑的白色轿车已经停在楼下,旁边还站着一个拿文件夹的中年男人。
她抬头看向三楼。客厅窗户开着,陈秀昨晚才提醒她关好窗,自己家的窗帘却被风吹得不断往外鼓。
楼道里堆着三姑带来的水果箱。许宁走到家门口,发现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陌生女人询问采光的声音。
看房人已经进门了。
许宁的手刚碰到门,许国平便在客厅里说:“主卧家具都能留下。我们搬东西不多,她直接去女儿那儿住,省事。”
陈秀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什么时候说要去许宁家住了?”
“她有空书房,你还能一直不回去?”许国平冷笑,“今天把该收的收了,等会儿拿行李去她那儿。她要是不肯,你就让大家听听她怎么当女儿。”
门内忽然静了一下。许宁握住门把,将那扇虚掩的门缓缓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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