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资治通鉴》汉纪四，汉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的那个春天，长安城的长乐宫里正上演着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如果你打开世界地图，彼时的长安（今陕西西安）正是这场悲剧的舞台中心，而北方的邯郸一带，刘邦正亲率大军征讨一个叫陈豨的人。韩信此时已被贬为淮阴侯，困在长安城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鹰。堂堂“兵仙”，当年垓下十面埋伏逼死项羽的人物，如今竟与周勃、灌婴这些他眼中的“庸人”同列。他去樊哙家串门，樊哙跪着迎送，口称“大王乃肯临臣”，韩信出门却仰天苦笑：“我活着，竟然混到跟樊哙这种人一个档次了。”人在憋屈的时候，最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韩信也一样。
早在陈豨被任命为赵相国、监领北方边境部队之前，他曾来向老首长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在庭院里踱着步，忽然仰天长叹：“我有话想跟你说，你愿意听吗？”陈豨说：“将军您吩咐就是了。”韩信便道：“你镇守的赵、代之地，乃天下精兵聚集之处。陛下信任你，但三人成虎，有人告一次他不信，告两次他起疑，告三次他必定亲自带兵来打你。到时候，我在京城做内应，天下可图！”陈豨素来佩服韩信的本事，当即点头：“谨奉教！”这一幕，是韩信人生最后的一场豪赌。到了汉高祖十年九月，陈豨果然反了。刘邦亲征，韩信称病不去，暗中却派人给陈豨传话：“你只管起兵，我在京城帮你。”他计划与家臣假传诏书，赦免官府里的罪犯和奴隶，把他们武装起来，趁夜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定，只等陈豨那边的消息。
然而，历史在这里露出了它最残酷的幽默。韩信一个门客得罪了他，被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掉。这个门客的弟弟连夜上书吕后，把韩信的计划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抖了出来。吕后想召韩信进宫，又怕他不来，便找萧何商量。萧何出了个主意：派人假装从刘邦前线回来，说陈豨已经死了，群臣都来祝贺，你韩信虽然病了，也得勉强来一趟。萧何亲自去骗韩信：“你虽然有病，强撑着去道个贺吧。”韩信信了。他一生信任萧何，当年月下追他的是萧何，登坛拜将的是萧何，如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骗他入宫的，还是萧何。韩信一进长乐宫，吕后立刻命武士把他绑了，斩于钟室。临死前，韩信长叹：“我后悔不听蒯彻的话，竟被妇人小子所骗，岂非天意！”诛灭三族。
刘邦回来听说韩信死了，反应只有五个字：“且喜且怜之”。喜的是心头大患已除，怜的是那个为他打下大半江山的军事奇才，就这样没了。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评论。他说，韩信确实有取死之道，灭齐之后不请示就自封齐王，固陵之约又按兵不动，那时候刘邦就已经起了杀心，只是力不能及。天下已定，韩信还有什么可仗恃的呢？说到底，韩信是个军事上的巨人，政治上的矮子。他把刘邦的天下打了下来，却始终没搞明白一件事：打天下需要狼，坐天下需要狗。 你是一头功高震主的狼，老板怎么睡得安稳？他以为“多多益善”是本事，殊不知在帝王眼里，这四个字就是催命符。太史公说得直白：假使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他的功劳可以比肩周公、召公，子孙后代都能享祭。可他偏偏在天下已定的时候谋反，宗族被灭，不亦宜乎？韩信临死那句“悔不用蒯彻之计”，听起来像是一个失败者的最后嘴硬。蒯彻当年劝他三分天下，他不忍背汉；如今被逼到墙角才想搏命，早干什么去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六个字写尽了千古功臣的宿命，可真正让人唏嘘的是——那只被烹的狗，到最后都以为自己是狼。 你说，这到底是谁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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