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英国一位先天失明的男人接受了角膜移植手术,重获光明。那年他58岁。
接下来的剧情,按常理该是喜极而泣、重获新生。可现实是,两年后,这位被称为B先生的人就在抑郁中去世了。
心理学家理查德·格雷戈里记录了这个案例中许多反常的细节。B先生复明后,反而越来越多地闭上眼睛;到了晚上,他也不愿开灯。他宁愿退回到那个黑暗却熟悉的世界里去。
光明本该是最重要的礼物,为什么拿到它的人却被这件礼物压垮了?
一个三百年前的问题
盲人复明,其实是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在现代科学诞生之前,它属于哲学领域,叫做「莫利纽克斯的问题」。
17世纪晚期,英裔爱尔兰哲学家威廉·莫利纽克斯提出了它。问题可以简述为:如果一个天生失明的人能靠触摸分辨球体和立方体,那么他恢复视力后,能否仅凭视觉,参照已有的触觉经验,区分这些物体?
莫利纽克斯之所以关心这个问题,是因为他的妻子就是一位盲人。他自己给出的答案是:不能。他的理由是,这个人虽然体验过球体和立方体如何影响他的触觉,却尚未体验过——对触觉产生某种影响的东西,必然也会对视觉产生同样的影响。
他的推论,基本上是对的。
48小时里的实验
2003年,MIT教授帕万·辛哈设计了一个实验,来回答莫利纽克斯的问题。他找到五名盲人被试,这些人在接受治疗之前,都只能分辨明暗,看不清任何东西。
手术治疗在2007年到2010年之间进行,这些受试者从先天性全盲恢复到完全视力。在刚恢复视力的48小时内,每位受试者都接受了一项精心设计的测试。测试结果表明,尽管视力恢复后他们能通过视觉有效区分物体,却无法把触觉和视觉的经验联系起来。
不过在之后的追踪研究里——分别在5天、7天和5个月后——研究者发现,受试者很快就学会了这种能力,触觉和视觉转换方面的表现显著提升,准确度达到80~90%。
这还只是盲人复明后所要面对的种种挑战之一。
复明,并不等于看见
莫利纽克斯的问题,本质在于视觉只是一种知觉,而不是一种感知。
把眼睛想象成一个摄像头,它的任务只是把光信号转化为电信号。真正决定「看见」的,是大脑。是大脑把眼睛转化来的电信号,实时翻译成「这是我妈妈的脸」,或是「这辆车正朝我冲过来」这样具体的意义。
这种看见世界的能力,通常在我们刚出生时逐渐形成。这个时期被称为认知能力形成的关键期。在这个时期,我们的神经元疯狂建立连接,学会了什么是运动,什么是深度。随着童年结束,这些我们看来习以为常的能力,就很难再形成了。
这就解释了复明者所体验到的精神冲击。
回到B先生的故事。当他从医院窗户向下看的时候,他觉得地面触手可及,可实际上,他的病房有四层楼高。近大远小这个我们认为天经地义的规则,其实是大脑经过千万次训练才学会的。
他还经常混淆影子和实物。地上的每一道阴影,在B先生眼中可能都是一个坑,或是一个不明物体。可想而知,他在这个光明的世界中迈出的每一步,要做多少次心理建设。
他也很难认出人脸。人脸识别在我们大脑中有专门的处理区域,这个能力要在童年时期经过海量的人脸数据训练。错过了,所有的脸对你来说,就只是两个圆点加上一条缝。
这个过程,像不像在训练AI视觉模型?如果你用过早期那种不那么智能的扩散生图模型,领略过那些生成的抽象图像,大致就能理解B先生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从王者到婴儿
失明的时候,B先生就是自己世界的王者。复明后,他却成了新世界中的婴儿。
失明的那53年里,他已经建立了一整套精密的生存系统。他通过触觉、听觉、空间记忆敏锐地感知世界。在这套系统中,他是专家,是强者。
可复明之后,所有人都期待他正常了。但他看到的世界是破碎的、陌生的。他曾经熟悉的技能瞬间贬值,而新的生存技能——那些对于明眼人而言3岁就能掌握的东西——他可能一辈子也学不会。
在失明的岁月里,他通过触摸,在脑海中已经构建了一个「想象中的世界」。他有自己想象中的妻子的脸,想象中的自己,想象中的月亮。
可复明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光,也看到了世界的粗糙杂乱。他看到了镜子中那个苍老的自己。他花了半辈子构建的那个想象中自己的样子,当他真的看到时,全都破碎掉了。
复明者必须学会如何与新世界相处,才能真正享受光明的恩赐。MIT那个实验里,刚复明的48小时内,被试无法把触觉经验和视觉感知联系起来;但几周之后,他们是能够学会的。这正是这个问题中最具希望的部分。
再想一层:这个问题只适用于先天失明的盲人吗?我们每个人所看到的世界,不都是大脑基于成长经历训练出来的渲染结果吗?我们认知的偏见和盲区,那些存在但我们选择视而不见的东西,当我们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难道不也是在经历一个复明的过程吗?
看见的代价,是旧世界的崩塌。当光照进来的时候,敢不敢一直睁着眼睛,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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