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八年，大清帝国正处于鼎盛时期。紫禁城里，那位年仅三十五岁的康熙皇帝，却已经厌倦了朝堂上日复一日的奏折与礼仪。他常常换上粗布衣裳，带着几个贴身侍卫，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这一日，康熙化名“龙爷”，带着侍卫长张五哥，来到江南一个小镇。
正是午后，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康熙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街边一个捏面人的手艺人，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农妇，正被几个衙役推搡着，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正在哇哇大哭。
“你们这些狗官！我男人为国捐躯，朝廷的抚恤金却一文没发，你们还天天上门催租，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农妇的声音嘶哑而悲怆。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康熙皱了皱眉，正要过去询问，那农妇忽然看见他一身寻常打扮，却气度不凡，竟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看你穿得人模狗样，想必也是官场中人！告诉你，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康熙爷，也是个昏君！他坐在龙椅上，哪里知道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死活！”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侍卫长张五哥脸色大变，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围观的百姓都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农妇怕是活不成了。康熙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可随即，他却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康熙没有发怒，反而上前两步，语气平和地问道：“这位大嫂，你为何如此恨那康熙皇帝？他若是昏君，为何能平定三藩、收复台湾、抗击沙俄？”
农妇冷笑一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平定三藩？收复台湾？那都是用我们老百姓的命堆出来的！我丈夫李家柱，十年前跟着施琅将军收复台湾，在战场上被炮火炸断了双腿。朝廷说是给了抚恤银三百两，可一层层官员盘剥下来，到我们手里只有二十两银子！二十两啊，连棺材钱都不够！”
康熙的眉头紧锁，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知道，按照朝廷规定，为国捐躯的将士抚恤金是五百两，至少也该有三百两。可这农妇只拿到二十两，中间的缺口去了哪里？
农妇继续说道：“我丈夫拖着残躯回到家乡，想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可地方官府说他是逃兵，要抓他去充军。我们变卖家产，托人求情，才免了这罪。可从那以后，家里一贫如洗，连口粥都喝不上。去年冬天，我丈夫病死在破庙里，临走时还在喊：皇上啊，我们为你卖命，你就这样对我们吗？”
说到这里，农妇已经泣不成声。康熙的双眼也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大嫂，你可知我是谁？”
农妇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倔强地说：“我管你是谁！反正你说什么也没用。你要是真去告诉康熙爷，他最多就是杀了我。死了也罢，活着受罪，还不如死了痛快！”
围观的百姓都吓得缩了缩脖子，有人开始悄悄往后退，生怕受到牵连。侍卫长张五哥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低声对康熙说：“龙爷，这妇人说话太过无礼，要不要属下…”
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大约有几十两碎银子。他拿给农妇，温和地说：“大嫂，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你放心，你说的这些话，我会想办法转告康熙爷。”
农妇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气度不凡的男子不但不生气，反而给了她银子。她颤抖着接过钱袋，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这位爷，您是个好人。可那康熙爷要是真能听见我们这些穷苦人的话，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康熙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农妇和她怀里瘦弱的孩子，转身离去。他的脚步沉重，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种平静下面，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当天夜里，康熙在客栈里召来了当地知府。知府大人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康熙端坐在椅上，不怒自威：“说说吧，李家柱的抚恤金是怎么回事？”
知府额头冷汗直冒，声音颤抖：“启禀皇上，这、这底下的事情，微臣也不甚清楚。按说抚恤金是该层层下发的，可能、可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可能？”康熙冷笑一声，“你作为朝廷命官，治理一方百姓，竟用‘可能’二字来搪塞朕？你们这些官员，是不是都觉得朕在紫禁城里，什么都不知道？”
知府吓得魂飞魄散，连声说：“微臣该死！微臣回去就彻查此事，一定给那李寡妇一个交代！”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他的声音忽而低沉：“不必了。朕已经派人查清楚了。抚恤金被你的师爷伙同兵部的人，层层盘剥，最终到了李家柱手里，只剩二十两白银。你的师爷，现在已经关在大牢里了。”
知府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但是，”康熙转过身来，目光如电，“你以为朕会把你杀了吗？不会。朕要你活着，把你贪污的银子全部吐出来！另外，从今日起，朕要全国整顿军饷发放制度。你给朕写一份折子，把地方上这些贪腐之风，一五一十地写明白，递到朝廷来。写得好，朕或许免你一死；写不好，你的脑袋，朕亲手来取！”
第二天，康熙派侍卫长张五哥亲自将那农妇请到客栈，不仅给了她千两黄金作为抚恤，还给她安排了官府的公房居住。农妇得知眼前的“龙爷”竟是当今皇上，吓得跪地不起，连声求死。康熙却亲手扶起她，说了一番让她终生难忘的话。
“大嫂，你说朕是昏君，朕当时心中确实难受。可朕仔细想了你骂朕的那些话，你骂得对！”康熙握着农妇粗糙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丈夫为朝廷战死沙场，朝廷却亏欠了他的家人。这不是他的错，是朕的错，是朕没有管好这些贪官污吏。”
农妇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说：“皇上，草民无知，口无遮拦，该杀该剐！皇上能饶我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德，怎敢还要皇上的金子？”
康熙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满是苦涩：“大嫂，你回家告诉街坊邻居，就说康熙不是个昏君。他听到了百姓的骂声，他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这千两黄金，是你那骂醒我的功劳！”
从江南回京的路上，康熙再也没有微服私访的兴致。他坐在马车里，一遍遍地想着农妇骂他的话。他知道，在帝国的某个角落，还有千千万万个“李家柱”，还有千千万万个被贪官压迫的“李寡妇”。他要把这个帝国治理好，不是为了让后人称他为明君，而是要让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可以含笑九泉。
那农妇后来逢人便说：“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骂了康熙爷一顿。可我也最后悔，我骂了他一顿。”
因为那顿骂，让一个皇帝，真正懂得了老百姓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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