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秋老虎的余威还没散尽,八月十四,城郊那家叫"鸿顺"的箱包厂门口,几排铁皮棚子底下,缝纫机的声音从早上六点半响到晚上七点。
老板叫陈德厚,四十七岁,潍坊本地人,干箱包这行二十三年。厂子不大,常年在职的工人三十一号,旺季临时加人能到五十来个。做拉杆箱、电脑包,给几个品牌代工,利润薄得像箱包内衬那层无纺布。
八月十四这天傍晚,陈德厚让老婆在厂院里支了六张折叠桌,从附近"老潍县"饭馆订了八凉八热,又搬来两箱景芝白干、一箱崂山啤酒。
工人们三三两两从棚子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线头和胶水味。车间主任老周把电闸一拉,喊了一嗓子:"都出来吧,老板请客!"
陈德厚站在桌前,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端起一杯白酒,清了清嗓子:
"今年行情不好,大家知道。原材料涨了三回,订单少了两成,有几个大客户拖着尾款没结。但不管怎么着,中秋节,我陈德厚不能亏了跟着我干活的兄弟姐妹。今天这顿饭,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工人们鼓了几下掌,稀稀拉拉的。
陈德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放假一天,后天上班。对了——家人都带上,有孩子有老人的,一块来热闹热闹。"
这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两秒。
缝纫组的李秀芹低着头剥花生,没抬头。她老公在另一家厂子干冲压,上个月伤了手,在家歇着,医药费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欠着。她要是把老公带上,一桌人看着一个手缠着纱布的男人,算怎么回事。
裁剪组的王大勇闷了一口啤酒。他媳妇去年跟人跑了,家里就他跟八岁的儿子。儿子明天得送去前丈母娘家,他一个人来吃饭,倒也没什么。但老板说"家人都带上",他连个带的人都凑不出来。
质检组的赵美玲碰了碰身边的小姐妹,小声说:"我婆婆从菏泽来,来了三个月了,带她来?她连句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一桌人吃饭她坐那儿光啃骨头,我脸上挂不住。"
这些心思,陈德厚不知道。
他看见的是工人们陆续点头,有人笑着说"谢谢陈哥",有人端起酒杯回敬。他觉得这话说得挺有人情味,觉得自己是个厚道的老板。
第二天中午,饭桌重新摆开。
来了的人比陈德厚预想的少。三十一号工人,到场的二十二个,带家属的只有九个。
老周带着老婆和读高三的女儿来了。他老婆在菜市场卖豆腐,一坐下就帮着摆碗筷,手脚麻利。
李秀芹来了,没带老公。她说"孩子在家写作业,走不开",其实孩子放邻居家了。她老公的手伤还没好利索,她怕他来了闷头喝酒,说些丧气话,让老板和工友们扫兴。
王大勇一个人来的。他儿子被前妻接走了,他骑着电动车在厂院里转了两圈,最后把车锁了,一个人坐到了桌角。
赵美玲带着婆婆来了。老太太穿着一件肥大的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儿媳妇身边,全程没怎么说话,筷子只往自己碗里夹离得最近的菜。
陈德厚挨桌敬酒。敬到李秀芹那桌的时候,他看见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几乎没动菜。
"秀芹,吃啊,别客气。"陈德厚说。
"吃着呢陈哥。"李秀芹笑了笑,把筷子伸向一盘凉拌黄瓜。
陈德厚没多想,端着酒杯去了下一桌。
王大勇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瓶崂山啤酒,已经空了一瓶。陈德厚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大勇,少喝点。"
"没事陈哥,我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大勇仰起头,喉结滚动,又灌了半瓶。
陈德厚叹了口气。他知道王大勇家里的事,但不知道说什么好。拍了拍他后背,走了。
赵美玲的婆婆吃完了自己碗里的米饭,又盛了半碗,把碗底的米粒一粒一粒扒进嘴里。赵美玲在桌对面跟工友说话,余光瞥见婆婆的动作,脸上有点挂不住,小声说:"妈,别吃了,走吧。"
老太太没动,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
饭局散的时候,陈德厚站在厂门口送人。老周一家三口走在最后,他女儿回头喊了一句:"陈叔,明年还请吃饭啊!"
陈德厚笑着摆手:"请!年年请!"
等工人们散尽了,他老婆在收拾碗筷,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秀芹怎么没带她老公来?"
"谁知道呢。"陈德厚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可能真走不开。"
"大勇也是,一个人来。看着怪可怜的。"
"嗯。"
"那个赵美玲的婆婆,吃饭跟饿了三天似的。"
陈德厚没接话。他把烟掐了,看着空荡荡的厂院,铁皮棚子在秋阳底下反着白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句"家人都带上",说得轻巧,可对每个工人来说,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他从来没掂量过。
李秀芹回到家的时候,她老公赵建军正坐在沙发上,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吃了吗?"李秀芹换鞋。
"吃了,泡了碗面。"赵建军没抬头。
李秀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馆的剩菜——她走的时候偷偷打包的。糖醋鲤鱼剩了半条,还有几块红烧肉。
"厂里今天吃啥了?"赵建军问。
"还行,八个菜,有鱼有肉。"李秀芹把菜倒进盘子里,放进微波炉。
"老板还发福利了?"
"发了两盒月饼,一提牛奶。"
赵建军把遥控器放下,看着她:"你吃了吧?"
"吃了吃了,撑死了。"李秀芹笑着去厨房盛饭。
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糖醋鲤鱼的甜酸味飘出来。赵建军吸了吸鼻子,没再问。
他知道自己老婆在厂里那顿饭上,坐了多久,吃了多少。他老婆吃饭快,干活麻利,一顿饭十五分钟搞定。昨天那顿,她磨磨蹭蹭吃了四十分钟,回来跟他说"菜太多,吃撑了"。
赵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冲压机压下来的时候,他反应慢了半拍,中指和无名指各折了一截。医生说恢复得好能保住,恢复不好就得截。
医药费花了两万三。厂里报了工伤保险该报的那部分,剩下的一万出头,他俩攒了半年的钱全搭进去了,还借了老丈母娘三千。
他不能去给老婆"撑场面",反而成了她的累赘。
李秀芹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放在茶几上,拿了双筷子递给他:"尝尝,糖醋的,甜口。"
赵建军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
"好吃吗?"李秀芹问。
"嗯。"
"那多吃点,补补。"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端着一碗米饭,就着剩菜汤,一口一口扒。
王大勇回到家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他租的那间平房在城北一个城中村里,月租四百五,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前妻跟人走的时候,把电视机搬走了,把洗衣机搬走了,把能搬的都搬走了,只给他留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口锅。
他打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桌上放着儿子昨天画的一幅画。蜡笔画,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牵着一个小孩,旁边写着"爸爸 妈妈 王梓豪"。王梓豪是他儿子,今年八岁,上二年级。
画是上周儿子来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留在桌上的。
王大勇拿起画,看了很久。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坐到床边,一口一口喝着。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接了。
屏幕里,儿子的小脸挤在镜头前:"爸爸!妈妈带我去吃肯德基了!"
"哦,好。"王大勇笑了笑,"好吃吗?"
"好吃!爸爸你吃了吗?"
"吃了,爸爸今天在厂里吃的,有大鱼大肉。"
"那爸爸你多吃点!"
"好,爸爸多吃点。"
视频挂了。王大勇把手机扣在床上,又喝了一口酒。
他想起前妻走的那天晚上。也是秋天,比现在冷一些。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坐在床上没动,一根接一根抽烟。她说:"大勇,不是我不顾这个家,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
他当时没说话。现在想想,她说的也没错。他在鸿顺干了六年,一个月四千二,加班多的时候能到五千。这点钱,在潍坊,养活自己都紧巴巴,别说养老婆孩子。
他不是没想过换工作。可他三十八了,没学历,没技术,除了踩缝纫机、裁布料,别的什么都不会。
那句"家人都带上",他昨天听到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家人。他有儿子,有前妻,有爹妈在安丘老家种地。可这些人,他一个都带不出来。
爹妈年纪大了,来不了城里。前妻早就不是他家人了。儿子——儿子明天被前丈母娘接走,他连顿团圆饭都跟儿子吃不上。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的角落里,看着别人的老婆给孩子夹菜,别人的老公端着酒杯跟老板寒暄,别人的一家老小围坐一桌。
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赵美玲的婆婆叫刘桂芳,六十三岁,菏泽人。儿子在潍坊打工,结婚八年,生了俩闺女。大闺女六岁,小闺女三岁。
刘桂芳来潍坊三个月了,帮着带孙女。她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菏泽土话。买菜不会用手机支付,坐公交不认得站名,去趟超市能迷路。
八月十五这天,儿媳妇带她去厂里吃饭。她坐在那张桌子上,周围的人说话她听不太懂,儿媳妇跟工友聊天她插不上嘴。
她只管低头吃。
不是她贪吃,是她在家带俩孙女,三个月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儿媳妇早上出门上班,给她留十块钱,她去巷口买俩包子,自己吃一个,给大孙女留一个。小孙女喝奶粉,她不敢动。
那桌菜,她在家见都没见过。糖醋鲤鱼、红烧肘子、蒜蓉扇贝、油焖大虾。她夹了一块虾,不知道怎么剥壳,连壳嚼了两口,儿媳妇在桌子对面瞪了她一眼。
她就不敢再动虾了。
后来她只吃自己够得着的凉拌黄瓜和花生米,米饭吃了两碗,把碗底的米粒都扒干净了。
回家的时候,小孙女在门口等着,喊着"奶奶奶奶"扑过来。刘桂芳弯腰把孙女抱起来,闻着孩子身上的奶味,心里那点委屈散了些。
赵美玲在后面锁门,听见婆婆跟孩子说:"乖乖,奶奶今天吃了大虾,可好吃了。"
其实她没吃着虾。那块连壳嚼的,又腥又硬,她咽下去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陈德厚回到家,洗了澡,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老婆端了杯茶过来,说:"今天那几个没带家属的,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处?"
陈德厚没说话。
他想起李秀芹面前的那碗几乎没动的米饭。想起王大勇在角落里一瓶接一瓶灌啤酒的样子。想起赵美玲婆婆把米粒一粒一粒扒进嘴里的动作。
他觉得自己那句话,说得太轻巧了。
"家人都带上"——他以为这是一句好话,一句体己话,一句能让工人觉得老板有人情味的话。
可他不知道,李秀芹的丈夫手伤了,怕丢人不敢来。王大勇妻离子散,根本没人可带。赵美玲的婆婆从农村来,连顿饭都吃得战战兢兢。
他想了很久,说了一句:"明年不这么说了。"
"怎么说?"
"就说,想来的带,不想带的不强求。"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着茶杯进屋了。
陈德厚又点了一根烟。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九月潍坊特有的干燥和微凉。远处城里的灯火一层一层铺开,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他想起自己刚开厂那会儿,也是三十一二岁,租了一间半地下室,两台二手缝纫机,连他自己带了两个学徒,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那时候他老婆怀着孕,每天给他送饭,蹲在地下室门口等他吃完,再把饭盒拿走。
后来厂子慢慢做大了,工人越来越多,他越来越忙,跟老婆的话却越来越少。女儿上了大学,一年回来两次。他觉得自己对工人够好了,中秋请吃饭,过年发红包,夏天送绿豆汤,冬天送棉手套。
可他不知道,有些好意,说出来的方式不对,到了别人耳朵里,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九月十六,节后第一天上班。
李秀芹踩着缝纫机,针脚细密均匀。她的手快,一天能做四十个电脑包的里衬,全车间最快。
陈德厚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机位旁边,站了一会儿。
"秀芹。"
"嗯,陈哥?"她没停手。
"建军的手,好些了没?"
李秀芹的脚在踏板上顿了一下,又继续踩:"好多了,能活动了。"
"需要请假带他去复查的话,跟老周说一声就行。"
"好,谢谢陈哥。"
陈德厚点点头,走了。
李秀芹低着头,眼睛有点酸。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踩缝纫机。
下午的时候,王大勇在裁剪间切布料,陈德厚进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大勇。"
"陈哥。"
"下个月厂里要上一批新设备,需要有人学操作。你去学吧,学成了工资涨五百。"
王大勇停了手里的活,看着他:"陈哥,我……我行吗?"
"你干了六年了,比谁都熟。怎么不行。"
王大勇低下头,沉默了几秒,说:"行,我去学。"
陈德厚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走了。
王大勇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裁刀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起昨天饭桌上,老板拍他肩膀说"少喝点"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客套。
原来不是。
赵美玲的婆婆刘桂芳没再去过厂里。
但过了没多久,陈德厚让办公室的小姑娘给每个工人家里寄了一箱苹果,潍坊本地的红富士,一箱十斤。快递单上写的是工人的名字,收件人是"家人"。
李秀芹收到的时候,赵建军正坐在沙发上给手做康复训练。他拆开箱子,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说:"这老板,还挺细心的。"
李秀芹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王大勇收到苹果的时候,正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他拿起一个苹果,擦了擦,咬了一口。甜,脆,汁水足。
他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爸爸今天收到苹果了,可甜了。下次你来了爸爸给你吃。"
赵美玲把苹果拿回家,刘桂芳洗了一个,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慢慢啃着。
"妈,好吃吗?"赵美玲问。
"甜。"刘桂芳说,"这苹果好,脆生生的。"
她啃完一个,把苹果核仔细收进垃圾桶,又拿了一个,放进柜子里。
"留着干啥?"赵美玲问。
"给俩孙女留着。"
十月底的一天,赵建军的手拆了纱布。中指和无名指短了一截,但保住了。他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两千八,不累,能养养手。
李秀芹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啤酒。赵建军用那只伤了的手笨拙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你吃。"他说。
李秀芹夹起来吃了,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赵建军看见了,没说破。他低头扒饭,扒得很慢。
王大勇学了一个月的新设备操作,上手很快。十一月份,他正式转岗,工资涨了六百。他给儿子买了个新书包,周末送去前妻那儿的时候,儿子背着新书包在楼道里跑了一圈,回头冲他喊:"爸爸,好看吗?"
"好看。"
"爸爸,你最近是不是赚大钱了?"
"赚了一点。"
"那你能不能多赚点,让妈妈也回来?"
王大勇愣了一下。他蹲下来,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说:"爸爸努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那天走回城中村的路上,步子比往常轻快了一些。
陈德厚年底盘账,今年利润比去年少了八万。但工人流失率是建厂以来最低的,只有两个人离职,还是因为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他老婆说:"你今年对人不错。"
他说:"还差得远。"
腊月二十八,厂里放了年假。陈德厚站在空荡荡的厂院里,看着那几排铁皮棚子。明年他打算再添两台设备,再招五个人,把车间重新规整一下。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语音:"老周,明年中秋,咱还摆桌。你跟大伙说一声,想带家人的带,不想带的,一个人来也行。别勉强。"
老周回了个语音:"行,陈哥。今年大家伙心里都热乎。"
陈德厚笑了笑,把手机装进口袋,锁了厂门,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潍坊的冬天来得慢,腊月了,风里还带着点秋的尾巴。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想起八月十四那天自己说的那句话,忽然觉得,当老板这件事,跟过日子一样,不是你本心好就够了的。
你得知道,你面前坐着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你没见过的家。
那些家,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在咬牙撑着,有的在将就凑合。
你一句无心的话,落在别人耳朵里,可能是一颗糖,也可能是一根刺。
他庆幸自己那根刺扎得不算深。
来年中秋,他得把话说得更周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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