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菜市场卖菜,现在小区里分床的老两口越来越多,楼下张姐说她和老伴各睡各的5年,我心里咯噔,我手里秤掉了,她转身走,谁也没说话

我在这片菜市场卖菜,整整17年了。

每天早上4点起床,4点半到批发市场进菜,6点准时把摊子支上。摊子不大,两个铁架子,上面铺块木板,菜码得整整齐齐——白菜靠里,菠菜搁前头,西红柿和黄瓜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冬天加一溜萝卜土豆,夏天多几样豆角茄子。秤是那种老式的电子秤,铁盘子,我用了9年,边角磕掉两块漆,数字还挺准。

我今年56,属鸡的。老伴走了快8年,闺女嫁到市里,一年回来三四趟。我一个人住在菜市场后身的老小区,6楼,没电梯,两室一厅,一个月水电加物业180多块。日子算不上好,也饿不着。卖菜一天挣个百八十的,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反正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跟我一个小区住着的,有不少是老熟人。楼下张姐,61,退休前在县纺织厂上班,老伴姓刘,63,以前跑运输的,后来腰不行了,在家歇着。两口子住3楼,两室一厅,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两趟。张姐天天来我摊上买菜,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快收摊了来捡便宜的。她买菜仔细,西红柿得挨个捏一遍,豆角得一根根掐,我从来不催她,都是老邻居。

我们这片老小区,住的大多是上了岁数的。早上我出摊的时候,能看见不少老头老太太在楼下遛弯。时间长了,有些事不用问,光看就能看出来——谁家老两口一块儿出来,谁家老头一个人晃悠,谁家老太太自己拎着菜篮子,都有数。

这事要说起来,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那天是10月17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降温,早上还挺暖和,不到中午就起了风,我把摊子往里挪了挪,怕菠菜让风吹蔫了。

张姐是快11点来的,那会儿买菜的人少了,我正蹲在地上整理芹菜。她走过来,没像往常那样先看菜,站我跟前,半天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觉得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点青。

“张姐,今儿要点啥?”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看了看摊子,说:“来两根黄瓜,一把菠菜。”

我给她称黄瓜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老陈,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家那口子走之前,你们俩分床了没有?”

我手一顿。我家老伴是2017年走的,心梗,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我叫她吃饭,人就没了。她走之前我们没分床,一天都没分过。

“没有。”我说,“咋了?”

张姐没接话,低头挑菠菜。挑了半天,挑出一把,递给我称。

“我跟老刘,分床5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手里那杆秤——就是我那台用了9年的电子秤——没拿住,哐当掉在摊子上,铁盘子磕在铁架子上,响了一声。旁边卖豆腐的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

张姐没看我,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3块5毛钱放摊子上。菠菜1块8,黄瓜1块7。她转身就走,拎着那个布袋子,灰蓝色的,洗得发白了。

我站那儿,看着她走出菜市场,拐进小区大门,一直没回头。

我跟张姐认识快10年了。她家的事我多少知道点。

老刘以前跑大货,跑的是省际线,一走就是一个礼拜。张姐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伺候公婆。后来老刘腰不行了,不跑了,在家歇着。儿子争气,考上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张姐退休那年,正好儿媳妇生孩子,她去省城帮了两年忙,回来之后人就瘦了一圈。

老刘在家这些年,也没闲着。早上出去遛弯,下午跟楼下几个老头下棋,晚上看电视。张姐做饭洗衣,一天到晚也不闲着。

在外人看来,这两口子日子过得挺正常。一块儿下楼,一块儿上楼,逢年过节儿子回来,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就是有时候张姐来买菜,会多说两句,说老刘晚上打呼噜太响,说她睡不着,说年纪大了觉少。

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上了岁数的人,觉少正常。

可那天她说了“分床5年”那句话之后,我脑子里就搁不下了。

晚上收了摊,我回家做饭,炒了个白菜,热了个馒头。吃完了坐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走神了。想起张姐那句话,想起她说这话时候的表情,想起她没看我那个眼神。

分床5年。那就是说,从2019年开始,她跟老刘就没在一块儿睡了。

我算了算,2019年,张姐刚从省城回来。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留意观察了几回。

以前我出摊早,不太注意楼里的事。后来我特意看了看,张姐每天下楼的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候是早上7点多,有时候是上午9点多。但老刘的时间挺固定,早上6点半左右下楼,在楼下小广场转两圈,然后去早点摊吃碗豆腐脑,回来的时候大概7点半。

两个人很少一块儿下楼。偶尔碰上了,也是一前一后,不怎么说话。

有一回我收摊早,下午3点多就回来了。走到楼下,看见张姐坐在单元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旁边放着个塑料袋,里头是韭菜。她看见我,招呼了一声。

我站住,跟她聊了两句。

“今儿收这么早?”

“菜卖完了。”我说,“你这韭菜哪买的?”

“老刘买的。”她说,“他遛弯回来顺道买的。”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啥。她低头择韭菜,择下来的黄叶子扔进旁边的塑料袋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陈,你说这人上了岁数,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就是……各过各的。”

我没接话。她把韭菜择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我上去了,天凉了,你也早点回。”

我看着她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了3楼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姐那句话,还有她那个表情。我起来上了个厕所,回来接着躺,还是睡不着。后来我把灯打开,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对面墙上老伴的照片。

老伴姓李,叫李秀兰。我们结婚31年,没分过床。她走的那天晚上,我睡在她旁边,半夜她翻了个身,我还给她掖了掖被子。第二天早上我叫她,没叫醒。

她走了之后,那张床我一直没换。床单是她买的,蓝底白花,洗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还铺着。枕头也是她的,荞麦皮的,她自个儿缝的。有时候我躺下,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荞麦味,不知道是枕头本身的味,还是她留下的。

我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张姐跟老刘是怎么回事。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有点肿,洗了把脸,还是4点起的床,去进菜。

后来几天,张姐没来买菜。

一开始我没在意。她有时候去儿子那儿住两天,有时候去姐妹家串门,不来也正常。可是连着5天没来,我就有点犯嘀咕了。

第6天,我在摊上碰见了楼下的王大妈。王大妈76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太好,拄个拐棍。她来买西红柿,我给她挑了几个软的。

“王大妈,这几天没见张姐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王大妈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知道?”

“知道啥?”

“老刘住院了。”

我手一顿。“啥病?”

“说是心脏不好,那天晚上半夜打的120,拉走的。”王大妈压低了声音,“张姐跟着去的,这几天一直在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严重不?”

“听说做了个支架。”王大妈说,“应该没啥大事了,就是得住几天院。”

我“哦”了一声,给王大妈称了西红柿,她掏钱的时候,我又问了一句:“那张姐这几天回来过没有?”

“回来过一趟,拿了点换洗衣服就走了。”王大妈说,“我看她脸色也不好,瘦了一圈。”

王大妈走了之后,我站在摊子后面,半天没动。旁边卖豆腐的老赵喊我:“老陈,你发啥愣呢?”

我说没事,弯腰接着整理菜。

老刘住院的第10天,张姐来买菜了。

那天下午快收摊了,我正把剩下的菜往筐里装。张姐走过来,手里还是那个灰蓝色的布袋子,人确实瘦了,脸也黄。

“老陈,还有菠菜吗?”

“没了,卖完了。”我说,“黄瓜还有两根,你要不要?”

“要。”

我给她装黄瓜的时候,她站在摊前,眼睛看着别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刘咋样了?”

“出院了,在家歇着呢。”她说,“做了个支架,花了4万多。”

“那还行,人没事就好。”

“嗯。”

她掏钱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有点抖。她把零钱放在摊子上,转身要走,我叫住她:“张姐。”

她回过头。

我想了想,说:“有事你就说一声,别一个人扛着。”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感激,又有点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了,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怎么抽烟,就心烦的时候抽一根。

我想起张姐那个眼神,想起老刘住院的事。分床5年,老刘住院,张姐跟着去,回来了还是分床睡。

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后来我跟张姐熟了,她才一点一点跟我说了实话。

老刘出院之后,身体不如以前了。不能干重活,走多了就喘,一天到晚在家坐着。张姐伺候他吃喝,洗衣服,收拾屋子,跟以前一样。不一样的是,两个人还是不在一块儿睡。

老刘睡大屋,张姐睡小屋。小屋原来是儿子住的,儿子走了之后空着,放了张单人床。张姐说,她一开始是照顾老刘,怕晚上老刘有事她听不见,后来老刘身体好点了,她还是睡小屋,习惯了。

“为啥不搬回去?”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各睡各的,踏实。”

我听不懂。“两口子不在一块儿睡,还叫两口子?”

张姐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看不太懂。“老陈,你没分过床,你不知道。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有些事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啥事?”

她没直接回答,说:“老刘打呼噜,打得特别响。我年轻的时候还能忍,后来忍不了了。有时候他半夜打呼噜,我就睁着眼睛到天亮。第二天还得干活,还得伺候人。后来我就想,我凭什么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没什么怨气。

“你跟老刘说过没有?”

“说过。他说他改不了,打呼噜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那你们就……这么过着?”

“这么过着。”她说,“吃饭一块儿吃,看电视一块儿看,有事一块儿商量。就是睡觉各睡各的。我觉得挺好,他也觉得挺好。”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啥。

我卖菜这些年,见过不少人。老两口一块儿来买菜的,有说有笑的有,一言不发的也有。有时候老太太挑菜,老头站旁边等着,等得不耐烦了催两句,老太太骂他两句,然后一块儿走了。那种一看就是过了一辈子的,吵归吵,闹归闹,根上还是连着的。

也有那种,来了之后各买各的,买完了各走各的。有一回我看见一个老头买完菜,老太太才来,两个人碰上了,互相点了下头,老头就走了。老太太在我摊上挑了半个小时,也没跟我说几句话。

我以前没太在意这些事,觉得人跟人不一样,过日子嘛,各有各的过法。可张姐那句话,让我开始留意了。

我算了一下,我们这片小区,60岁以上的老两口,大概有30来对。我认识的,能叫上名字的,有20来对。这里头,分床睡的,我后来留心观察,至少有七八对。

有的是因为打呼噜,有的是因为带孩子,有的是因为身体不好,有的是因为……说不上来。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4楼的孙大姐。孙大姐69了,老伴71,两口子都是退休教师。孙大姐来买菜,买完了站那儿跟我唠嗑,唠着唠着就说起了家里的事。

“老陈,你说这人老了老了,咋还不如年轻时候了呢?”

“咋了?”

“我跟我们家老孙,现在一天说不了10句话。早上起来各吃各的,他出去遛弯,我在家收拾。中午回来一块儿吃饭,吃完了各睡各的午觉。晚上看电视,他看他的新闻,我看我的电视剧。一天就过去了。”

“那不挺好嘛,各干各的。”

“好啥呀。”孙大姐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话,一转头,人家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就想,这日子过得有啥意思?”

我不知道咋接话。

孙大姐又说:“年轻的时候忙孩子忙工作,顾不上想这些。现在闲下来了,反倒觉得没话说了。你说怪不怪?”

我没说话。我想起我家老伴,她活着的时候,我们也没多少话。白天我卖菜,她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吃饭,看会儿电视就睡了。有时候一晚上也说不了几句话。可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没话说不等于没关系。她在那儿坐着,哪怕不说话,那也是个伴儿。

后来老刘身体慢慢恢复了,又开始下楼遛弯了。

张姐还是每天来买菜,跟以前一样。有时候买完了站那儿跟我多说两句,有时候买完就走了。我看她脸色比之前好了点,人也胖回来一点。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不是滋味。

那是快过年的前几天。腊月二十几,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那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风刮得脸疼。我本来不想出摊了,可是头天进了一批蒜苗,不卖就坏了。我还是去了,把摊子支起来,人裹着军大衣,缩在摊子后面。

那天上午,张姐来了。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戴着个毛线帽子,脸冻得通红。她来买蒜苗,说要包饺子。

我给她称蒜苗的时候,看见她眼圈有点红。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风大,吹的。

我没再问,给她称完了,又多抓了一把香菜塞进袋子里。

她掏钱的时候,手冻得有点哆嗦。她把钱递给我,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跟老刘……可能要离婚了。”

我手一抖,那把香菜差点掉地上。

“咋了这是?”

张姐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在打转。“昨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这些年不跟他睡一块儿,是不把他当男人。我说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住院我天天跑医院,你还想咋的。他说那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他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啥?”

“他说那个女的跟他好了两年了,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张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他说他对不起我,但他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

我站在那儿,军大衣裹得再紧,也觉得浑身发凉。

“那你咋说的?”

“我没说啥。我坐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想明白了。”她看着我,“老陈,我跟他过了35年,伺候了他35年。他住院我伺候,他腰不好我伺候,他打呼噜我忍,我搬到小屋去睡,就是为了让他睡好。结果他说我在外面有人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你说,这日子过着有啥意思?”

我说不出话来。

张姐走了之后,我在摊子后面站了好久。风刮得我脸疼,我也没动。旁边卖豆腐的老赵喊我:“老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蒜苗一根根捡起来,放进筐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做饭。坐在沙发上,抽了3根烟。然后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

闺女接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闺女说爸你咋了,是不是病了。我说没病,就是问问你过年回不回来。闺女说过年回来,我说好,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着对面墙上老伴的照片。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笑着。

我说,秀兰,你说这事,到底怪谁啊。

她没回答我。

过完年之后,张姐搬走了。

她没跟老刘离婚,两个人把房子卖了,一人一半钱。老刘去了省城找儿子,张姐在城东租了个小房子,离她姐妹近。我听楼下王大妈说的,说张姐走那天,就拎了两个箱子,别的啥都没要。

老刘走之前,来我摊上买了回菜。他挑了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我给他称的时候,他看着我说:“老陈,张姐那些话,是不是跟你说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人。可我跟她过了35年,后头这5年,我一天都没碰过她。我也是个男人。”

我给他称好了菜,他掏钱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说这人老了,咋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他走了之后,我看着他的背影,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有点瘸,腰不行了。

我想起张姐那天说的话,想起她说“各睡各的,踏实”,想起她说老刘打呼噜,想起她说伺候了他35年。

后来我在菜市场,还是天天卖菜。

来买菜的老头老太太还是那些,有的两口子一块儿来,有的一前一后。我看他们挑菜的样子,听他们说的话,心里比以前多了一层东西。

有一回,我碰见一对老夫妻,70多了,老太太挑菜,老头站旁边等着。老太太挑了半天,嫌贵,不想买了。老头说,想吃就买,别省。老太太说,省着点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老头说,咱俩都有退休金,怕啥。老太太说,万一你走我前头呢。老头说,那我就不走,我等你先走。

老太太骂了他一句,老头子笑了,我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我心里又不是滋味。

我在这菜市场卖菜卖了17年。见过刚结婚的小两口来买菜,手拉着手;见过中年人急急忙忙地来买菜,拿起来就走;见过老头老太太来买菜,一边挑一边拌嘴。

以前我觉得,过日子嘛,就是那么回事。有吵有闹,有说有笑,一天一天地过。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事不是那么回事。

分床这件事,我后来问过不少人。有说正常的,有说受不了的,有说没办法的。有个大姐跟我说,她跟老伴分床10年了,一个睡南屋,一个睡北屋,中间隔着客厅,跟邻居似的。她说,有啥事隔着门喊一嗓子就行了。

我听着想笑,又笑不出来。

张姐走了之后,给我打过一回电话。

她在城东那边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一个月800块。姐妹给她找了个活,在超市理货,一天干6个小时,一个月2000多。她说日子过得挺好,一个人清静。

我问她,还想老刘不。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啥呀。35年,该想的都想完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摊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头来买菜,挑了半天,买了一颗白菜,走了。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来,买了两根葱,也走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们俩也有过想分开睡的时候。有一次我感冒了,怕传染她,说我睡沙发吧。她不同意,说夫妻俩哪有分床的。后来我没感冒,感冒的是她。她也没说分床。

她走了之后,那张床我铺了8年,一直没换。

去年冬天,天特别冷的那几天,我半夜冻醒了,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是我白天收的,忘了叠。我站那儿,看着那些衣服,突然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她每天睡觉前,都会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我的放左边,她的放右边。

我站在那儿,站了好半天。然后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沙发上。我的放左边,她的位置空着。

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闺女也提过,说爸你一个人不孤单啊。我说不孤单,习惯了。其实有时候也孤单,特别是晚上收了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可我想了想,真要再找一个,我可能也不适应。我跟老伴过了31年,换了个人,我连她睡觉啥姿势都不知道,咋睡?

张姐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说,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有些事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我后来想明白了。年轻的时候,两口子睡一块儿,是因为有感情,有需要。老了之后,分床睡,不是没感情了,是各有各的难处。打呼噜是难处,睡不着是难处,身体不好是难处。可这些难处,攒多了,就变成了沟。

沟一深,人就过不去了。

张姐跟老刘,过了35年。最后这5年,他们各睡各的。表面上还是一家人,可实际上,早就不是了。老刘在外面找了人,张姐不知道吗?我觉得她知道。她只是没说。

那她为啥不说?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昨天早上,我出摊的时候,看见楼下新搬来一家。一个老太太,70来岁,一个人住。她来我摊上买菜,买了3个土豆,2根黄瓜。我给她称的时候,她说,她老伴去年走了,她一个人过。

我说,一个人也挺好。

她看了看我,说:“好啥呀。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没接话。给她装好了菜,她掏钱的时候,又说了句:“我家那口子,打呼噜响了40年。他一走,我倒睡不着了。”

我手里那杆秤——就是那台跟了我9年的电子秤——又差点没拿住。

我把菜递给她,她拎着走了。我站在摊子后面,看着她走出菜市场,拐进小区大门,一直没回头。

天挺冷的,风从菜市场那头灌进来,吹得我摊子上的塑料袋哗哗响。

我低头把秤摆好,把菜码整齐。旁边卖豆腐的老赵喊我:“老陈,今儿白菜咋卖?”

我说:“8毛。”

他说:“这么便宜?”

我说:“嗯,便宜。”

我弯腰整理菜的时候,看见自己那双鞋。穿了3年了,鞋底磨平了,边上开了个小口。我想着,该换双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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