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体检报告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上面写着：血压偏高，血糖临界，骨密度下降。他看了一眼，关上抽屉。

“你不看？”

“看了。”

“看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明年开始，过了六十的，得提前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防摔。”

“摔？”

“对。摔一跤。年轻人爬起来。六十岁的人摔一跤。可能就起不来了。髋骨骨折。卧床。肺炎。血栓。一年之内。走一半。”

“怎么防？”

“家里卫生间装扶手。地上铺防滑垫。晚上留夜灯。走路慢一点。别踩凳子够东西。别爬高。鞋要合脚。别穿拖鞋出门。”

“第二件呢？”

“防呛。”

“呛？”

“对。喝水呛。吃饭呛。呛到气管。肺炎。老年人肺炎。死亡率高。”

“怎么防？”

“吃饭慢。一口嚼三十下。别边吃边说。别躺着吃。喝水小口。别仰头灌。假牙要合适。松了就去修。”

“第三件呢？”

“防孤。”

“孤？”

“对。一个人。不说话。不出门。不跟人来往。脑子退得快。身体也退得快。抑郁。失眠。不想吃饭。免疫力下降。病就来了。”

“怎么防？”

“出门。每天出门。跟人说话。去公园。去菜市场。去下棋。去跳舞。给儿女打电话。给老朋友打电话。养个猫。养个狗。种点花。别一个人闷着。”

他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膝盖上放着那张体检报告。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做了几件？”

“一件没做。”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摔。还没呛。还没孤。”

“等你摔了。就晚了。”

“我知道。但我改不了。我一辈子大大咧咧。让我装扶手。我觉得丢人。让我吃饭嚼三十下。我着急。让我出门找人说话。我没话说。”

“你没话说？”

“没话说。跟谁说话？老伴走了。老同事散了。儿女忙。我一个人。说话给自己听。听烦了。就不说了。”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不想动。”

“对。我不想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几个老人在下棋。围了一圈。他看了一会儿。

“你下去吗？”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他们。”

“下去就认识了。”

“下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说棋。说天气。说菜价。说儿女。说以前。说着说着。就熟了。”

“我试试。”

“你试。今天试。明天试。后天不试。就忘了。”

他下去了。站在棋摊旁边。看。看了二十分钟。一个人回头。问他。你下吗。他说。我不太会。那人说。不会就学。他坐下了。下了三盘。输了三盘。但笑了。

有人用一张体检报告换一个“改不了”，有人用三盘棋换一个“笑”。防摔。防呛。防孤。三件事。不难。但你得做。你不做。摔了。呛了。孤了。就晚了。你做了。扶手在。嚼得慢。有人说话。你就还在。你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