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在雅库茨克的监狱里被拷打得“像一块破布”,出狱时已一无所有。二十年后,莫斯科的沙皇将他擢升为“服役贵族”,而今天,俄罗斯远东第一大城市以他的名字命名——哈巴罗夫斯克。
这个人就是叶罗菲·帕夫洛维奇·哈巴罗夫,一个在历史夹缝中完成了惊人逆袭的冒险家。他的故事里没有浪漫的探险传奇,只有一个破产者赌上性命、换取最后一搏的残酷逻辑。
从大乌斯秋格走出的破产者
1603年前后,哈巴罗夫出生在俄罗斯北方大乌斯秋格附近的一个农民家庭。在那个时代,俄国农民向西伯利亚的迁徙浪潮正汹涌澎湃,毛皮贸易的传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底层人。1625年,二十出头的哈巴罗夫加入了东进的行列,从托博尔斯克出发,一路抵达叶尼塞河流域。
他不是那种只懂得埋头苦干的农民。在勒拿河流域,哈巴罗夫展现出了惊人的经营才能。他在基廉加河口开垦农场,在永久冻土的雅库茨克地区成功种出了粮食,还经营盐场和磨坊。当地粮食奇缺,他的农场成了雅库茨克最大的粮食供应商,哈巴罗夫由此跻身当地有名的富商之列。
但西伯利亚的行政长官们有着比冻土更冷酷的贪婪。雅库茨克督军彼得·戈洛文盯上了他的产业,以“盗窃公物和偷税漏税”的罪名没收了他的盐场和土地,将他投入监狱。1645年,当哈巴罗夫走出牢门时,他用了十几年积攒的一切已经烟消云散。
这个曾经在冻土上种出粮食的人,如今连一粒种子都不剩了。
用别人的钱,赌自己的命
哈巴罗夫把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当时,关于一条“阿穆尔河”的传闻正在西伯利亚流传——据说那里的两岸是肥沃的黑土地,盛产貂皮,居民定居在坚固的村寨里。
1649年,雅库茨克迎来了一位新督军:德意志裔的弗兰茨别科夫。哈巴罗夫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向新督军呈请:由他自筹队伍,远征阿穆尔河。弗兰茨别科夫是个“善于巧妙地把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结合起来”的人,他从国库拨出巨款借给哈巴罗夫,还把武器库里的火绳枪、火药、铅弹和铠甲悉数出借。作为回报,这位督军期望哈巴罗夫得手后能给他丰厚的物质回报。
这本质上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投机。哈巴罗夫招募了70人,带着借来的武器和粮食,于1649年秋天从雅库茨克出发。他溯勒拿河而上,转入奥廖克马河,在通吉尔河畔熬过严冬。1650年1月,他翻越外兴安岭,乘雪橇滑入了黑龙江支流乌尔卡河谷。
空城、杀戮与“功绩”
哈巴罗夫到达阿穆尔河时,遇到的是一座座空城。达斡尔人早已从传闻中得知“哥萨克是食人者”,纷纷带着家眷和牲畜转移。哈巴罗夫抓住了达斡尔酋长拉夫凯,试图用“做生意和送礼”的说辞诱骗对方归顺。拉夫凯当面拆穿了谎言,谴责俄国人是来“杀人和掠夺财物的”,随后策马绝尘而去。
哈巴罗夫意识到力量太单薄。他返回雅库茨克,向弗兰茨别科夫夸大了阿穆尔河的富庶和粮食之多,声称“有六千兵足以征服全区域”。督军为他增派了117名哥萨克猎手和21名职业军人,配备了三门新式铁炮。
1651年夏天,哈巴罗夫开始了他的第二远征。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空城。6月,他在雅克萨附近袭击了一个村庄,土人用弓箭对抗火枪,相持一下午后溃败。哈巴罗夫在雅克萨筑起了防守土垒,留下驻防队,自己率主力乘冰车顺流而下。
真正的血洗发生在桂古达尔村。这座达斡尔人的联防城拒绝缴纳“毛皮贡赋”。达斡尔首领的回答掷地有声:“我们向中国顺治皇帝进贡,哪有给你们的贡品?要我们交贡,除非我们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火枪对弓箭的结局是注定的。据俄方记载,约661名达斡尔战士在战斗中阵亡,妇女和儿童被俘者数以百计。哈巴罗夫在这一年的冬天,用火与血在阿穆尔河畔打下了他的印记。
功成身被囚
哈巴罗夫的“成功”没有持续太久。1652年3月,一支千余人的满清-达斡尔联军袭击了他在阿昌斯克城的冬营。哈巴罗夫本人负伤,但凭借火炮优势击退了进攻者。与此同时,他在阿穆尔河流域的暴行已经引起了当地各族的普遍反抗,俄国人在当地的名声彻底败坏。
更大的转折来自莫斯科。1653年8月,沙皇派出的特使季诺维耶夫抵达阿穆尔河,名义上是视察新占领的土地,实际上莫斯科已经开始担忧哈巴罗夫日益增长的自主权。季诺维耶夫粗暴地解除了哈巴罗夫的指挥权,没收了他的全部财产,将他押送莫斯科。
回到莫斯科的哈巴罗夫面临的是关于远征账目的清算。但他没有倒下。西伯利亚衙门在1655年的判决中“承认他完全正确”,沙皇将他擢升为“服役贵族”(сын боярский),给予更高的俸禄。代价是:他被禁止再返回阿穆尔河。
一个名字,两重含义
哈巴罗夫晚年回到了勒拿河畔他的村庄,在那里经营农庄,平静地度过了余生。1671年去世时,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在近两个世纪后被刻在一座远东大城市的门楣上。
1858年,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侵占了清朝的伯力,建立军事哨所,将其命名为“哈巴罗夫卡”。穆拉维约夫需要一个“开路者”的符号来为这片新占领的土地赋予正当性,而哈巴罗夫——那个曾用火枪和炮弹在阿穆尔河畔打开缺口的破产农民——恰好成为了最合适的符号。
1883年,“哈巴罗夫卡”升格为“哈巴罗夫斯克”。今天,这座俄罗斯远东第一大城市静静矗立在黑龙江与乌苏里江汇合处的东岸,与中国的抚远市隔江相望,航道距离不过65公里。
而在黑龙江的另一边,那座城市有一个中国人更熟悉的名字:伯力。
哈巴罗夫的一生像一则关于西伯利亚的隐喻:一个被权力剥夺了一切的人,用借来的武器和粮食,去剥夺另一些人的一切。他成功了,然后被更大的权力收走战利品,最后被塑造成纪念碑。他的名字留在了地图上,而那些被他用火炮和火绳枪驱散的人们,则消散在历史的尘烟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