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命令“十天返回”的人,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1652年春天,班布来伊小城的冰层刚刚开裂,一个叫伊凡·纳基巴的哥萨克接到了命令:沿黑龙江下行,寻找失联已久的哈巴罗夫,十天之内若找不到人,立即返航。命令清晰、边界明确、退路铺好。但纳基巴看了一眼那条刚刚解冻的大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没有回头。这一走,就是一年半。
受命于混乱之际
纳基巴的名字,在中文史料中并不显眼,甚至拼写都有些混乱:纳基巴、纳吉巴、纳格巴,都是同一个人。他是雅库茨克哥萨克中的一名普通军役人员,如果不是1652年那个春天,他大概会和无数西伯利亚的哥萨克一样,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事情的起因,要从哈巴罗夫说起。1651年前后,哈巴罗夫率领哥萨克在黑龙江流域大肆活动,攻城掠地,征收实物税,名声很快传到了莫斯科。雅库茨克督军弗兰茨别科夫不断派人增援,其中一路由切齐金率领,在班布来伊城过冬后,决定派出一支侦察队去寻找哈巴罗夫的主力。
任务落在了纳基巴头上。他带着二十六名哥萨克,驾着平底木船,顺流而下。临行前的指令很明确:沿河航行不得超过十天,碰不上哈巴罗夫就掉头回来。
然而黑龙江的江面实在太宽阔了。中下游水汽弥漫,岛屿星罗棋布,松花江口附近更是港汊纵横。纳基巴为了给后续部队留下线索,沿途在显眼位置留下书信和标记,但他不知道的是,哈巴罗夫的大部队其实就在松花江口附近驻泊,两拨人就这样在茫茫江面上擦肩而过。
十天过去了。纳基巴没有掉头。
被包围的两个礼拜
过了松花江口之后,纳基巴的处境急转直下。他遇到了久切尔人的船队围攻。岸上有骑兵策马跟随,江上有数十艘大船包抄,每艘船上坐着四十多人。哥萨克们拼死突围,舍舟登岸,在陆地上又遭遇了更猛烈的攻击。
但这还只是开始。继续下行三个礼拜后,纳基巴进入了基里亚克人的领地,这里已经离海很近了。有人告诉他说哈巴罗夫就在前面,纳基巴信了。结果这是一个致命的假消息。
在某个江面开阔处,基里亚克人的船只从四面八方合围,把纳基巴的小船困在江心。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这一困,就是两个礼拜。十四天里,哥萨克们坐在船上,眼睁睁看着岸上的基里亚克人监视着他们,既不进攻,也不撤退。粮食在一天天减少,士气在一天天崩溃。
最后,纳基巴做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决定。他带领哥萨克们强行冲上岸,经过一场血战,打死了三十名基里亚克人,抢走了他们储存的鱼干,然后又逃回水上。靠着这些抢来的鱼,他们撑到了阿穆尔河口。
海上漂流:吃野草,杀海豹,“玷污灵魂”
到了河口,纳基巴面临一个抉择:回头,还是继续往前走?
回头意味着逆流而上,穿过那些已经被他激怒的基里亚克人和久切尔人的领地,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于是哥萨克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出海,沿着鄂霍次克海岸向北走,绕道回雅库茨克。
他们在河口匆忙造了一艘新船,出发前又击退了一次基里亚克人的进攻,打漏了对方一只船,约四十人当场毙命。哥萨克们杀红了眼,但也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海上航行的第十三天,灾难降临。一场风暴把他们的船吹离海岸,接着又被浮冰夹住,在海上漂流了整整十天。船最终被冰块挤碎,沉没了。粮食、火药、铅弹、衣服,全部沉入海底。哥萨克们赤身裸体爬上岸,浑身湿透,饥寒交迫。
接下来的五天,他们沿着海岸步行,吃野果、嚼野草。直到有一天,他们打死了一只海豹。俄文史料在这里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记载:他们“玷污了自己的灵魂”——对于这些东正教徒来说,吃海豹意味着破戒,但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翻越石头山,回到人间
在小河边,哥萨克们用仅剩的力气造了一艘小船,再次出海。这一次风没有跟他们作对,他们到达了乌恰利达河,遇到了通古斯人和基里亚克人。纳基巴在这里过冬,同时做了一件后来被证明很有远见的事:他派人去图古尔河建立了一个越冬营地。
1653年春天,纳基巴带领五个人继续向西,翻越了斯塔诺夫山(外兴安岭),进入勒拿河流域。他们造了一艘小船,顺水而下,经马亚河、阿尔丹河,最终在1653年9月15日抵达雅库茨克。
从1652年春天出发,到1653年秋天归来,纳基巴和他的哥萨克们在完全没有补给、没有增援、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完成了一年半的万里远征。他们从黑龙江上游一路走到入海口,又从海上绕行,翻越外兴安岭,最终回到出发的地方。
被遗忘的“哈巴罗夫们”
纳基巴回到雅库茨克时,哈巴罗夫已经因为与上司津诺维耶夫的冲突而被解职,押送回莫斯科。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阿穆尔征服者”,最终也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而纳基巴,这个擅自违抗命令、在黑龙江上多走了三个礼拜的普通哥萨克,他的冒险经历虽然被记录在雅库茨克的档案里,却几乎没有进入主流的历史叙事。
俄国史学家冈索维奇在《阿穆尔边区史》中写道:“有不少军役人员也像伊凡·纳基巴一样,经受了这样的苦难,但是关于他们的事迹却没有流传到我们的时代,许多这样的人的名字,连同记载他们冒险经历的文件一起消失了。”
纳基巴的名字勉强留了下来,但也仅仅是一个名字。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年半里具体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回到雅库茨克后去了哪里。他可能是死在了一场无人记载的冲突中,也可能默默老死在西伯利亚的某个冬营地里。
哈巴罗夫被俄罗斯封为“英雄”,他的雕像矗立在伯力和海参崴。而纳基巴,这个替他探路、替他受苦、替他走完黑龙江全程的人,连一座纪念碑都没有。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走得最远的人,未必被记得最久;但那条江记得,那座山记得,那些沉在海底的船骸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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