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南的武水从南岭深处拐出来,到临武这一段不急不躁,像乡下人挑着担子走路,稳当而有耐心。临武这地方古得很,汉初便置县,算下来两千多年;舜峰山在城边伏着,武水拖一江碧色,龙洞里钟乳凝成石龙,烟云常绕在洞口。旧时这里是楚尾粤头,古道往广东、往中原都通,山不险恶,水不张扬,可走的人多,见的事也多。临武鸭在舜峰山涧、武水河边放养,颈上一圈白环,传说与舜帝南巡有关;香芋、大冲辣椒、沙田牛巴、乌梅红桃,一样样都是山塘田垄里养出的味道。1979年6月,曹林就生在这般水土里的农村人家。
乡下日子清苦,读书是正经出路。他少年在家门前稻田边背书,蝉声比先生还严,山路比课本还厚。1998年考上南京农业大学食品专业,从湘南群山一下子到了江淮平原,米饭还是米饭,口味却全变了;2002年进南京大学,读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后来硕博连读,2008年拿博士学位。 南京的实验室白炽灯很亮,移液枪、离心机、电泳槽,天天跟看不见的分子打交道。可做实验最磨人的,往往不是思路,而是瓶子里的试剂:进口酶贵,订货要等,批次偶尔不稳,出了问题邮件来回几天,国内课题组干着急。他后来说想做国产试剂,源头其实就是这种日常憋屈——科研人最怕不是难题,是明明会做,却被一瓶外来原料绊住脚。
2008年他到南京农业大学生物工程系任教,先做讲师,后升副教授,带学生、写论文、做课题,一干十来年。 大学教员的生活本可安稳:上课、带研究生、申项目。可他心里总放不下那桩事——国内生命科学上游的酶、抗原、抗体,许多掌握在国外大厂手里。2012年3月,他在南京拉起一支很小的队伍,办了诺唯赞。名字按后来公司自己的解释,取向是酶工程创新;初创人不多,十来个,租实验室,买原料,自己筛酶、改蛋白、配缓冲液。外行听这些词头大,说白了,酶就像磨坊的磨、灶下的火,没有好酶,核酸扩不出、蛋白提不纯;抗原抗体就像钥匙和锁,谁把钥匙铸得准,谁才能让检测一把对上。诺唯赞要做的,是把这些最底层的“钥匙”和“磨盘”自己造出来。
开头几年最寡淡也最费力。国产新牌子,科研院所问“稳定吗”,医院问“和进口比怎么样”,IVD厂家问“批间差多少”。他不像跑业务的人,倒像乡下修水车的人,哪处漏补哪处:今天调表达体系,明天改定向进化路线,后天做纯度、做热稳定性。诺唯赞后来建起蛋白质定向改造与进化、单B细胞抗体发现、重组蛋白制备、量子点联检这几类平台,方向一点点清楚——先科研试剂,再做高通量测序建库,再下探体外诊断,再碰生物药原料。 2014年前后进NGS建库试剂,把DNA、RNA文库那一套自己配齐;文库这词老百姓陌生,其实就是把样本里的遗传信息“拆开、整理、贴标”,再交给测序仪读,像把一部散页旧书重订成能印刷的样本。2016年成立医疗子公司,做POCT、心脑血管、炎症、呼吸道一类贴近门诊和住院部的试剂;2018年前后又设生物医药业务,往抗体药、疫苗原料、药企研发服务走。
他本人2012年起在诺唯赞任执行董事、总经理,2020年转董事长,仍兼总经理;南农教职一直保留到2019年6月,才彻底辞掉副教授,把全部精力交给公司。 书生下海,不喊大话,最在意的还是“原料自主”四个字。业内有人把生物试剂叫“卖水人”,因为不管谁做科研、谁做检测、谁做新药,都得先买水买料;诺唯赞的算盘,是把水源自己掘好。到后来公司公开材料说,围绕酶、抗原、抗体等功能性蛋白和高分子材料开发,拥有千余种高端酶定向改造、四千余种关键原料、两千余个终端产品,研发基地几万平米,服务国内上千所高校科研院所、七百多家分子诊断企业、七百多家基因测序服务企业、两百多家药企和CRO。 这些数字冷冰冰,落到实验室里,就是年青人不用再为等一瓶进口酶误了整个暑期;落到工厂里,就是诊断试剂厂不必因外购原料断供而停线。
2020年春天把这条路试得最狠。新冠刚起,核酸检测要靠扩增酶,抗体筛查要靠抗原抗体,后来抗原自测又要另一套蛋白原料。诺唯赞本来就在分子酶和免疫原料上做了多年,春节前后研发、生产连轴转,给下游试剂厂供核心酶,也自己推核酸、抗体、抗原检测产品。招股材料里,2020年公司营收从上年两亿多跳到十五亿多,其中新冠抗体试剂近4.9亿、核酸试剂千余万元、抗原试剂百万元级; 数字背后是南京厂房连夜亮灯、冻干粉分装、质控比对、临床注册两头跑。疫情是特殊时期,不能只当生意看,它把一个平常藏在化验单背后的行当推到台前:原来一张检测卡、一管扩增液,背后全是酶和抗体的功夫。公司后来也做疫苗研发用原料、抗体药筛选转让、mRNA生产原料,算是把突发需求慢慢接回常规生物药平台。
2021年11月,诺唯赞在科创板上市,代码688105,发行价55元,首日收涨五成多。 外界看市值、看新冠红利,他更念的是“弹药库”这老说法:科研机构、测序公司、诊断厂、药企,只要上游原料稳,下游就不容易被别人捏瓶子口。上市后公司没把摊子只铺在新冠上,常规业务一样样拾起来——分子生物学试剂、核酸提取、逆转录、qPCR、表观遗传、蛋白细胞试剂;测序建库给科研和临床检测打底;体外诊断往心脑血管、炎症、呼吸道、优生、胃功能、阿尔茨海默血检等方向扩。 阿尔茨海默这类项目难度大、入院慢,材料显示相关产品进入不少医院试点与转化;不把它写成神药,只说中国人自己做高端诊断原料,终于不必事事问洋人。近年来公司也把科研试剂、建库试剂、分子诊断往海外推,在若干国家和区域做准入,欧洲、美洲、亚洲都跑渠道。
曹林,湘南山水给的底色很重。临武自古走楚粤古道,舜峰不陡,武水不怒,龙洞里石龙蹲千年,临武鸭从山塘游到宴席,香芋焖鸭、辣椒炒肉、麦市油茶,都是慢工出味的东西。山里人出门,不惯空口许愿,带一两件工具、背一袋种子,能自己动手绝不求人。他做生物原料,也是这脾气:不先讲宏大产业,先改一个酶的热稳定性;不先画上市蓝图,先让客户试用小包装试剂;不被进口品牌吓住,也不靠低价乱卷,把批间差、纯度、抗杂质这几件事一年年磨。南农教书那十来年没白费,带学生让他懂科研人的痛点;南大读博没白费,蛋白化学让他知道哪些性能能改、哪些只能慢慢驯;临武乡下没白住,田埂上的耐性、武水边的静气,全挪到实验室和车间里去了。
如今诺唯赞在南京经开区红枫园一带,白大褂换了一茬又一茬,自动分装线、冻干机、质控软件都比创业时体面得多。曹林还是常提“自主”二字——不是排外,而是中国生命科学的实验室、医院和药厂,该有自己的瓶子、自己的酶、自己的标准。文章写到这里,不给他戴什么企业家高帽,只当武水再转一道弯:湘南山城走出的后生,从田垄背到南京书架,从书架走进试剂瓶,再把试剂瓶做成国人自己的源头货。山水不言语,鸭子不急游,可一年年过去,临武那点温吞而执拗的水声,竟在千里外的生物厂房里,变成了离心机旁最稳的嗡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