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岁小伙北京旅游回家,睡梦中猝死,遗物里一张纸让人泪崩
第一章 出发
赵明远二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去了北京。
他在南方一个小县城长大,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大学在省城读的,毕业之后回了县城,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多,可住家里,吃家里,花不了多少。每个月能存下两千块,存了六年,存了不到十万。
他一直想去北京看看。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小时候课本上学过故宫、长城、天安门,心里种了个念想。可能是朋友圈里总有人晒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黄了满街,好看得很。可能就是觉得,活了快三十年,该去一趟首都。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年。有时候跟同事喝酒,人家问他有啥梦想,他说想去北京看看。同事笑了,说这也算梦想?他说,算。同事问他为啥,他说不上来。就是想。
他跟爸妈提过,他妈说,去那干啥,人挤人。他爸说,要去就去呗,趁年轻。他妈又补了一句,花钱。他就没再吭声了。
后来他算了算账。高铁来回一千二,住宿六天,青旅一个床位八十,四百八。吃饭一天一百,六百。门票杂七杂八,五百。加起来不到三千。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多,省一省,两个月就够了。于是他决定了。请了五天年假,加上周末,凑了七天。买了高铁票,订了青年旅舍,一个人背着包出发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妈给他煮了十个鸡蛋,装在塑料袋里,让他路上吃。他说不用,高铁上啥都有。他妈说,高铁上贵。他接过来,塞进包里。
他爸骑电动车送他到高铁站。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他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爸的后脑勺,白头发又多了。风吹过来,他爸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头皮。
到了站,他下车。他爸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他。
“拿着。”
“爸,我有。”
“拿着。北京东西贵。”
他没再推,把钱装进口袋。那是一千块,他爸在工地上干三天才能挣到。他爸在工地搬砖,一天挣三百多,下雨天没活干就歇着。这一千块,是他爸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换来的。
“爸,我走了。”
“嗯。注意安全。”
他进了站,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站在电动车旁边,瘦瘦的,头发花白,冲他摆了摆手。
他爸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夹克,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脚上那双鞋,鞋底都磨平了,走路有点滑。他想说,爸,你换双鞋吧。可没说出口。他想着,等回来再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爸。
第二章 在北京
赵明远在北京待了七天。每一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他去了天安门,看了升旗。凌晨三点就起来,坐地铁到天安门东,站在人群里等。人很多,有旅游团的大爷大妈,有跟他一样背着包的年轻人,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他站在人群里,个子不算高,踮着脚才能看见旗杆。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跟着唱,嗓子有点哑。旁边一个大爷激动得哭了,他看了大爷一眼,眼眶也有点湿。他想,这就是首都。
看完升旗他在广场上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天安门城楼上,红墙金瓦亮堂堂的。他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他妈回了句“注意安全”。他爸没回。
第二天,他去了故宫,走了一整天,腿都软了。红墙黄瓦,大殿高得让人仰头。他在太和殿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雕梁画栋,想着几百年前的人也站在这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中午吃了碗炸酱面,面码摆了一盘子,有黄瓜丝、豆芽、青豆、萝卜丝。他拌了半天,吃得满嘴酱。旁边一个北京大爷教他,说面码得顺着一个方向拌,不能乱搅。他按大爷说的拌了拌,果然好吃多了。
他在故宫里逛了六个小时。看了珍宝馆的钟表,看了钟表馆的钟表,看了陶瓷馆的瓶子。有一件瓷器上画着山水,他看了半天,觉得画的人肯定心里很静。他想起自己画设计图的时候,心里总是毛躁,恨不得赶紧画完交差。他想,以后得慢点来。
第三天,他去了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爬到北八楼,累得直喘气。站在长城上往远处看,山连着山,看不到头。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扶着城墙,看了一会儿。有个小姑娘在旁边喊,妈妈你看,那边有鹰。他顺着小姑娘指的方向看,天上确实有个黑点,在盘旋。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他妈回了句“注意安全”。他又拍了一张,发给他爸,专门说了一句“爸,这地方好看”。他爸没回。可他看见消息显示已读了。他爸不会打字,只会看。看完就关掉,不会回复。他知道。
第四天,他去了南锣鼓巷,吃了炸酱面、豆汁、焦圈。豆汁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可他还是咽下去了。他想,来都来了,得尝尝。旁边一个北京大爷看他皱眉头,笑着说:“外地来的吧?头一回喝都这样,喝三回就上瘾了。”他笑了笑,心想这辈子不会再喝第二回了。大爷又问他从哪儿来,他说南方一个小县城。大爷问哪儿,他说了名字。大爷没听过,点了点头说,好地方。他笑了,第一次有人说他老家是好地方。
第五天,他去了后海,坐在湖边看人钓鱼。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要是爸妈也在这儿就好了。他妈肯定喜欢那些老胡同,她以前说过,想看看北京的四合院长啥样。他爸肯定喜欢那些下棋的老头,后海边上有一排石桌,几个老头在那儿下象棋,吵吵嚷嚷的,跟他爸在小区门口下棋一个样。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下次带爸妈来,去后海钓鱼,去胡同遛弯。”打完他看了几遍,没删,存着。
第六天,他去了颐和园、圆明园、天坛。每天走两万多步,脚上磨出了泡。晚上回到青旅,躺在床上翻照片,想着明天去哪儿。青旅里住着天南海北的人,有个广东来的小伙子跟他聊了一晚上,说北京真好,不想走了。他笑了笑,说,我还是想家。广东小伙问他家啥样,他说,小县城,没啥好玩的,可住着踏实。广东小伙说,那你还来北京干啥。他想了想,说,就是想来看看。
第七天,他去了趟王府井,买了一些东西。给他妈买了一条围巾,灰蓝色的,软软的。他摸了半天,觉得这个颜色他妈肯定喜欢。给他爸买了一顶帽子,黑色的,里面带绒的,冬天戴着暖和。给他爸买帽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爸从来不戴帽子。可他想起冬天他爸在工地干活,风刮得脸通红,耳朵也冻红了。他想着,戴上帽子至少耳朵不冻了。给自己买了一本书,讲北京历史的,厚厚一本。
晚上他收拾行李,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好。围巾和帽子放在最上面,怕压皱了。那本书塞在侧兜里,路上看。他坐在青旅的床上,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
“嗯。啥时候回来?”
“明天的票。下午到。”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你爸说去接你。”
“真不用。”
“那行吧。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他想,明天就回家了。他想他妈做的疙瘩汤,想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想家里那张有点塌的沙发,想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第二天早上起来,坐高铁回了县城。下午到的家。
第三章 回家
赵明远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是他妈的拿手菜,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糖醋鱼是他爸爱吃的,他妈也做了,说一家人一起吃。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接过他的包。
“回来了?”
“嗯。”
“累不累?”
“还行。”
他把给爸妈买的东西拿出来。围巾给妈,帽子给爸。他妈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照着镜子看了半天。
“好看。软和。”
他爸把帽子扣在头上,大小正好。他不太习惯戴帽子,可还是戴着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帽子有点紧,他拽了拽帽檐,没拽动,就那么戴着。
“中。”
就一个字。赵明远笑了。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他妈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他爸开了一瓶啤酒,给他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
“北京咋样?”他爸问。
“好。”
“啥好?”
“都好。故宫好看,长城好看。就是人多。”
“人多才热闹。”他妈接了一句。
他笑了笑,跟爸妈讲在北京的事。讲升旗的时候旁边一个大爷激动得哭了,讲豆汁难喝得要命,讲后海的老头钓了一条大鱼。他爸妈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他爸问长城有多长,他说一万多里。他爸啧了一声,说那得走多久。他说,我走了三个小时就下来了。他爸说,那也算好汉了。他笑了,说他没爬到顶。他爸说,差不多得了,意思到了就行。
他妈问他吃得好不好,他说好。他妈说,好啥,肯定不如家里。他说,各有各的好。他妈说,北京有啥好玩的,你跟我说说。他就把后海那些老胡同讲了讲,说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晒太阳,旁边趴着一只猫,觉得特别安详。他妈听了,眼睛亮了亮,说,那地方好。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碗筷。他妈说不用,让他歇着。他说不累,在北京走习惯了。他站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客厅里他爸在跟他妈说话。
“这孩子,瘦了。”
“可不是。在外头吃不好。”
“以后别让他一个人出去了。”
“他自己要去,有啥办法。”
赵明远把碗洗完,擦干了手,回到客厅。他爸在看新闻,他妈在织毛衣。他坐在旁边,掏出那本北京历史的书,翻开看了一会儿。书里写了故宫怎么建的,长城修了多少年。他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念了一段给他爸听。他爸听不太懂,可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踏实。
第四章 第二天
赵明远回家第二天,哪儿也没去。
早上起来吃了碗面。他妈煮的面,放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他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吵吵闹闹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换了台。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频道上,在放关于故宫的片子。他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刚从故宫回来,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妈去菜市场买菜,他爸去工地了。中午他妈回来做饭,炒了个青菜,热了昨天剩的红烧肉。他吃了两碗。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之后帮妈浇了浇阳台上的花。阳台上那几盆花是他妈养的,一盆绿萝,一盆吊兰,还有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叶子绿油油的。他浇了水,又把枯叶摘了摘。
他妈问他想吃啥,他说随便。他妈做了疙瘩汤,里面放了西红柿和鸡蛋。他喝了两碗。他妈看着他喝汤,忽然说:“你在北京是不是没吃好?下巴都尖了。”他说:“吃了,北京东西多着呢。”他妈说:“多啥,肯定不如家里。”他没接话,低头喝汤。他妈又说:“下次去,带点吃的回来。我给你做。”他说:“行。”
晚上他爸回来,一家三口又坐在一起吃饭。他爸问他有啥打算,他说再回去上班呗。他爸说,你那点工资啥时候能攒够钱。他没说话。他妈打圆场,说慢慢来,不急。
他爸又问他,北京那边工资高不高。他说,比我这儿高。他爸说,那你去北京干呗。他说,再说吧。他爸没再问。
吃完饭他帮妈收拾了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同事在发加班照片,他点了个赞。大学同学群在聊十一去哪儿玩,他没吭声。他把手机放下,跟他妈说,妈,我明天想去看看奶奶。他妈说,去吧,你奶奶念叨你好几回了。他说,那我明天上午去。他妈说,给你奶奶带点啥?他说,我在北京给她买了条围巾。他妈说,你奶奶围巾多着呢。他说,不一样,这是我买的。
九点多,他起来洗了个澡。洗完出来跟他妈说,妈,我睡了。他妈说,这么早。他说,困了。他妈说,那睡吧。明天早上叫你。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过来。
第五章 早晨
赵明远他妈早上六点起来做饭。
这是几十年的习惯了。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起来,熬粥、煮蛋、热馒头。她先把米淘了,放进锅里,添了水,开火。然后去敲儿子的门。
“明远,吃饭了。”
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明远。”
还是没有。
她推开房门。窗帘拉着,屋里暗。她看见他侧躺着,脸朝墙。被子搭在身上,露出一只手。那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明远。”
她走过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凉的。
“明远!”
她把他翻过来。他闭着眼,嘴唇发紫,脸色灰白。她摸他的脸,冰凉。
“明远!明远!”
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破了早晨的安静。他爸从厨房跑进来,看见这个场景,愣了两秒。然后冲过去,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
没有气。
他又把手指按在儿子的脖子上。没有跳动。
“打120!”他爸吼了一声。
他妈手抖得拨不了号。手机掉在地上,电池摔出来了。他爸抢过自己的手机,打了120。接线员问了地址,说马上到。他爸跪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得像石头。
“明远,你醒醒。你醒醒。”
赵明远没有醒。
救护车到了,医生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爸没说话,他妈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那天早上,赵明远在家里的床上,走了。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可能跟过度劳累或者潜在的心脏问题有关。他二十九岁。
亲戚们陆续来了。姑姑、叔叔、表姐、堂弟。屋里站满了人,可谁都不知道说什么。他爸坐在客厅的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动。他妈被人扶到床上,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赵明远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他的身体还在床上。他爸不让动。他说,再待会儿。谁也不敢劝他。
后来殡仪馆的人来了,把他抬走了。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儿子抬上车。车开走了,他还在门口站着。
那天下午,家里安静得可怕。亲戚们走了,只剩下他爸妈两个人。他爸坐在沙发上,他妈躺在床上。
屋里只有钟在走。滴答,滴答。
第六章 那张纸
赵明远走后的第三天,他妈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其实她不想收拾。可亲戚们说,该收的收了吧,放那儿看着难受。她想了想,进了他的房间。
他爸坐在客厅里,不说话,也不动。从那天早上到现在,他几乎没说过话。饭不吃,水不喝。亲戚们来了,他也不招呼。就坐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电视。电视没开。
他妈进了他的房间。床单已经换了,可屋里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混着他身上的味道。她坐在床边,摸着他的枕头,眼泪又下来了。
枕头底下有个信封。
她抽出来。信封是白色的,普通的信封,从文具店买的那种。上面写着“爸妈收”。字迹是他的,歪歪扭扭的。他写字一直不好看,从小就这样。老师说他成绩好,就是字丑。他总说,能看懂就行。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
她展开那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蓝色圆珠笔,字迹有些地方重有些地方轻,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用力。
“爸妈: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是吓你们,我就是一直有个念头,万一哪天我走了,得跟你们说点什么。我身体我自己知道,累的时候胸口闷,喘不上气。我没跟你们说,怕你们担心。
爸,妈,我没什么大出息。干了几年设计,没攒下多少钱。没给你们买过什么好东西。没让你们享过福。对不起。
爸,你那条腿,下雨天还疼吗?我存了点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五千块。你拿去看看,别舍不得。你那双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滑。我在网上给你买了双新的,防滑的,估计这两天就到了。你试试,不合适再换。
妈,你颈椎不好,别老低头织毛衣了。我在网上给你买了个枕头,估计这两天就到了。是那种记忆棉的,人家说对颈椎好。你试试,不管用再换。还有,你血压高,药别忘了吃。我在你床头柜抽屉里放了个小药盒,一星期的量,你照着吃。
我这次去北京,其实不是光去玩的。我想看看,那边有没有工作机会。我联系了以前一个同学,他在北京做设计,工资比咱这儿高不少。我想着,要是能站住脚,就把你们接过去住一阵子。故宫、长城,你们肯定喜欢。妈,你肯定喜欢那些老胡同。爸,你肯定喜欢后海那些钓鱼的老头。
我没跟你们说,是怕万一不成,你们白高兴。
现在去了,看了,觉得那边确实好。可我也觉得,还是家里好。你们在哪儿,哪儿就好。
我可能没机会了。可我想让你们知道,我一直想把日子过好。就是没来得及。
爸,少抽点烟。你那个烟,一天一包,肺肯定受不了。我查了,抽烟对胃也不好。你胃本来就不好。
妈,你血压高,药别忘了吃。别老是省着,该吃就吃。那个药不贵,我上网查了,一盒才十几块钱。
别难过。我挺好的。真的。我去了天安门,去了长城,去了后海。我把你们没看过的,都替你们看了。下次,你们自己去。
抽屉里的钱,是我这几年攒的。不多,可你们拿着。给自己买点好的。
我挺好的。真的。”
最后一行,写着日期。去北京的前一天。
他妈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哭得直不起腰。她蹲在床边,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把纸打湿了,她赶紧用袖子擦,怕把字弄花。
第七章 抽屉
他妈拿着那张纸走出来的时候,他爸还坐在沙发上。
她走过去,把纸递给他。他爸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认字慢,看得很仔细。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头在纸上摸着,摸着那些字,好像能摸到写字的人。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儿子的房间。
他妈跟在后面。他爸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拆开,一沓钱,五千块。有整有零,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摞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老化了,发黏。
他爸攥着那沓钱,坐在床边。
“这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砸在那沓钱上。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年轻的时候在工地摔断了腿,没哭。他爹走的时候,没哭。可这会儿,眼泪止不住。
他妈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坐在儿子的床上,一个攥着钱,一个攥着那张纸。
“他说他胸口闷。”他爸的声音哑得听不清,“他咋不跟我说。”
“怕咱担心。”
“这孩子……”
他说来说去就这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妈想起来什么。
“他说给买了枕头。还有鞋。”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果然有一条快递通知,枕头到了,在小区门口的驿站。还有一条,鞋子也到了,同一个驿站。
她没去拿。
那天下午,亲戚们陆续来了。姑姑、叔叔、表姐、堂弟。屋里坐满了人,可安静得很。他爸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五千块钱。他妈把那张纸给姑姑看了。姑姑看完,哭了一场。表姐看了,也哭。
后来那张纸在亲戚们手里传了一遍。每个人看完都哭。可哭完了,都说不出什么。
赵明远不在了。可他写的那张纸,留住了。
第八章 快递
赵明远走后的第五天,他妈去了小区门口的驿站。
驿站的小姑娘翻了半天,找出两个包裹。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里面是枕头,记忆棉的,灰白色。小的里面是鞋,黑色的,四十二码。
她把包裹抱回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个包裹,没说话。
“拆开看看?”她说。
他爸点了点头。
她先拆了枕头。撕开塑料袋,枕头蓬松起来,软软的。标签上写着“记忆棉颈椎枕”。她摸了摸,手感很好。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小票,上面写着日期和价格。一百六十八块。他买的时候大概犹豫了一下,可还是买了。
她又拆了鞋盒。黑色的皮鞋,皮面亮亮的,拿在手里很轻。鞋底是防滑的,纹路很深。鞋盒里也有一张小票,日期和价格。两百三十块。
他爸弯腰脱了脚上的旧鞋。那双鞋穿了好几年了,鞋底磨得光光的,鞋面裂了口子,鞋带也起毛了。他把新鞋套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
“合适。”
他穿着那双鞋,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他妈站在旁边看着。
“舒服吗?”
“舒服。”
“那穿着吧。”
他没说话,可也没脱下来。他穿着那双鞋,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那天下午,他穿着那双新鞋去了工地。工友们看见了,问他,老赵,新鞋啊。他说,嗯。又问,谁买的。他说,儿子。工友说,你儿子真孝顺。他没说话,低头干活。
晚上回来,他把鞋脱下来,用布擦了擦,放回鞋盒里。第二天早上又穿上,去了工地。一天又一天,那双鞋一直穿着。
磨坏了,也穿着。
第九章 围巾和枕头
赵明远给他妈买的围巾,他妈天天围着。
灰蓝色的,软软的,围在脖子上暖和。出门围着,在家也围着。睡觉的时候,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那个记忆棉枕头,她换上了。以前那个旧枕头又扁又硬,睡得脖子疼。新枕头软硬适中,托着脖子,舒服多了。
可她晚上还是睡不好。半夜醒了,就摸一摸旁边的围巾和枕头。摸着摸着,眼泪就下来了。有时候她抱着那个枕头,把脸埋进去。枕头上还留着新东西的味道,不是儿子的味道。可她还是抱着。
他爸看见了,没说话。可第二天早上,他在她的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旁边搁着降压药。她看见了,把药吃了,水喝了。
邻居看见了,问她,新围巾啊。她说,嗯,儿子买的。邻居说,你儿子真孝顺。她笑了笑,没说话。
儿子的事,邻居们知道。可她不怎么提。提了,别人难受,她也难受。
有一天她围着那条围巾去买菜,在菜市场碰见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盯着她的围巾看了半天。
“这围巾好看。”
“儿子买的。”
“你儿子在哪儿上班?”
她顿了一下。
“北京。”
“北京好啊。大城市。”
“嗯。”
她买完菜,拎着袋子往家走。走到楼下,碰见他爸从工地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她掏出钥匙开门,他爸跟在后面。
进了屋,她坐在沙发上,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今天有人问明远。”
他爸看了她一眼。
“我说他在北京。”
他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下次就说,他在家。”
她抬起头看着他。
“在家?”
“在咱心里。”他爸说,“哪儿也没去。”
她低下头,攥着那条围巾。
第十章 那五千块
赵明远走后半个月,他爸把那五千块钱存进了银行。
存折上写的是他爸的名字。可那笔钱,他爸没动过一分。
他妈问他,你存它干啥。他说,留着。他妈说,留着干啥。他说,不干啥,就是留着。
后来他妈收拾衣柜,在他爸那件旧棉袄口袋里,又翻出来一张纸。是银行存单,五千块。户名写的是赵明远。
他爸用那五千块钱,给儿子开了个户。存单上,赵明远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妈攥着那张存单,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问他爸,你啥时候去办的。他爸说,前几天。她说,你咋不跟我说。他说,不想让你看见,又哭。
“你想他了?”
“嗯。”
就一个字。结婚三十年,他说过的最重的一个字。
赵明远走后的第二十天,家里收到一个包裹。
从北京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赵明远。他妈拆开一看,是一本书。厚厚的,硬壳的,关于北京历史的。书里夹着一张发票,日期是他去北京的那几天。
书是他给自己买的。在王府井书店,花了八十八块。发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下个月发工资了,再给爸买双鞋。他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他妈把书翻开。书页里夹着几张照片,是他在北京拍的。天安门的升旗、故宫的角楼、长城的烽火台。还有一张自拍,他站在后海边上,风吹得头发有点乱,笑得不太自然,可眼睛是亮的。
那张自拍后面也写了一行字。
“后海的鱼挺大的。爸钓鱼肯定喜欢。下次带他来。”
他妈把书合上,放在胸口。
他爸从外面进来,看见她抱着那本书。他走过来,坐在旁边。
“啥?”
“明远的。北京买的。”
他爸接过去,翻开。他不怎么认字,可他看了那些照片。看到那张自拍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头在照片上摸了摸。
“这孩子,瘦了。”
“嗯。”
“他说下次带我去钓鱼。”
“嗯。”
他爸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妈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肩膀在抖。
她没过去。
第十一章 鞋和念想
赵明远走后的一个月,他妈在他的遗物里又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双鞋。男式的,黑色的,皮面的。标签还没撕,尺码是四十二。他爸穿四十二。
鞋盒里有一张纸条。
“给爸买的。他那双鞋不行了。这双是防滑的,下雨天不摔。”
他妈把鞋拿给他爸。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双鞋,半天没动。
“你试试。”
“不试了。”
“试试。不合适还能退。”
他爸弯腰脱了脚上的旧鞋。那双鞋穿了好几年了,鞋底磨得光光的,鞋面裂了口子。他把新鞋套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
“合适。”
他穿着那双鞋,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他妈站在旁边看着。
“舒服吗?”
“舒服。”
“那穿着吧。”
他没说话,可也没脱下来。他穿着那双鞋,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那天下午,他穿着那双新鞋去了工地。工友们看见了,问他,老赵,新鞋啊。他说,嗯。又问,谁买的。他说,儿子。工友说,你儿子真孝顺。他没说话,低头干活。
晚上回来,他把鞋脱下来,用布擦了擦,放回鞋盒里。第二天早上又穿上,去了工地。一天又一天,那双鞋一直穿着。
磨坏了,也穿着。
第十二章 心口的闷
赵明远走后的第二个月,他爸去了一趟医院。
是胃。吃不下饭,老是恶心。他妈拉着他去的。医生做了检查,说没大毛病,就是胃炎,加上情绪不好。开了点药,让回去养着。
回家的路上,他爸忽然说了一句。
“明远说他胸口闷。”
他妈看了他一眼。
“他说他累的时候胸口闷,喘不上气。”他爸的声音很低,“他咋不早说。”
“他怕咱担心。”
“怕咱担心。”他爸重复了一遍,“他怕咱担心,咱却没发现他病了。”
他妈握住他的手。
“你别自责了。谁也想不到。”
“他是咱的儿子。”他爸说,“他胸口闷,咱都不知道。”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树叶一片一片往下掉。他爸的步子很慢,新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回到家,他妈去厨房做饭。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书。他翻开,找到那张自拍,又看了一遍。
“明远。”
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去厨房帮老伴做饭。
第十三章 围巾和邻居
赵明远给她妈买的那条围巾,他妈天天围着。
灰蓝色的,软软的,围在脖子上暖和。出门围着,在家也围着。睡觉的时候,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
邻居看见了,问她,新围巾啊。她说,嗯,儿子买的。邻居说,你儿子真孝顺。她笑了笑,没说话。
有一天,邻居家的小孩来玩,站在那张纸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爸,妈,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妈站在旁边听着。小孩念完了,问她:“阿姨,这是谁写的?”
“我儿子。”
“他在哪儿?”
“在北京。”
小孩点了点头,跑出去玩了。他妈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上。那些字,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的。
她想起他写这张纸的时候。可能是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坐在床头,写下的。那时候他还在。活生生的,热乎乎的。
现在他不在了。可这些话还在。一笔一划,都在。
第十四章 碑
赵明远走后的第三个月,他爸把那本存折拿出来看了看。
五千块,还存着。定期一年,利息不多。他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可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他跟他妈说,他想把那五千块取出来。他妈问,取出来干啥。他说,给明远立个碑。
县城边上的公墓,一块碑最便宜的也要两万。五千块不够。他爸又添了一万五,是他这些年攒的养老钱。他妈没拦他。
碑立在那年冬天。不大,灰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赵明远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上嵌了一张照片,是他去北京之前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有点腼腆。
碑立好的那天,他爸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明远,爸给你立好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妈把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把那本书放在碑前。书里夹着那张自拍,后海的鱼,故宫的角楼。
“下回再去北京,我给你拍新的。”她说。
没人应。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第十五章 北京来的包裹
赵明远走后的第四个月,家里又收到一个包裹。
从北京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赵明远。他妈拆开一看,是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枚纪念章,天安门的图案,金色的。还有一张小票,上面写着“天安门升旗仪式纪念”。
他买的时候大概没多想。就是看见了,觉得好看,买了一个。可能想回来给爸妈看看,可回来之后忘了拿出来。
他妈把纪念章放在茶几上。他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金色的天安门,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他去看了升旗。”他妈说。
“嗯。”
“他说旁边一个大爷哭了。”
“嗯。”
他爸把纪念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留着。”
“嗯。”
后来那枚纪念章放在电视柜上,跟那张纸的相框摆在一起。每天早上他爸起来,看一眼那张纸,看一眼那枚纪念章。
第十六章 一年后
赵明远走后的第一年,日子慢慢往回走。
他爸的胃病好了,可人瘦了一圈。不再去工地了,在家种了点菜。每天早上去菜地,浇水、拔草、松土。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收成了,摘下来,让他妈做给邻居吃。
他妈把围巾收起来了,不围了。可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叠得整整齐齐的。想他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不围,就是看看。
他的房间,他妈没动。床单还是他走之前铺的那条,枕头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放着那本北京历史的书。书里夹着那张自拍,还有那张写着“给爸买的”纸条。
有一天他妈收拾屋子,翻出他小时候的相册。从满月到大学毕业,一张一张的。他妈坐在床上,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张,是他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她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那天下午,她坐在儿子的床上,翻完了整本相册。合上的时候,她笑了笑。
“明远,妈挺好的。你爸也挺好的。”
她把相册放回抽屉,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第十七章 那句话
赵明远走后的第二年,他爸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忽然蹲了下来。
他妈在地头摘豆角,看见他蹲在那儿不动,喊了一声。
“咋了?”
他没吭声。她走过去,看见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土,肩膀一耸一耸的。
“想明远了?”
“嗯。”
她蹲下来,把手里的豆角放下。
“我也想。”
两个人蹲在地里。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地里的西红柿红透了,黄瓜挂满了架子,豆角一嘟噜一嘟噜的。
“他写的那张纸,我看了多少遍了。”他爸说,“他说他想把日子过好。就是没来得及。”
“他把日子过好了。”他妈说,“他去看天安门了。去爬长城了。去后海看鱼了。他想干的,都干了。”
“可他还说,要带咱俩去。”
“他说了。咱记着就行。”
他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跟着站起来,把豆角捡起来,放进篮子里。
“走吧,回家。”她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里。
第十八章 那张纸
赵明远走后的第三年,他妈把那张纸裱起来了。
就是那张写着“爸妈收”的纸。她找了个相框,把纸装进去,挂在客厅的墙上。他爸看见了,没说话。可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一会儿。
他认字慢,看一遍要很久。可他每天都看。一遍又一遍。
邻居来串门,看见墙上挂着那张纸,问是谁写的。他妈说,我儿子。邻居说,写得真好。他妈说,嗯。
有一天,邻居家的小孩来玩,站在那张纸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爸,妈,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妈站在旁边听着。小孩念完了,问她:“阿姨,这是谁写的?”
“我儿子。”
“他在哪儿?”
“在北京。”
小孩点了点头,跑出去玩了。他妈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上。那些字,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的。
她想起他写这张纸的时候。可能是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坐在床头,写下的。那时候他还在。活生生的,热乎乎的。
现在他不在了。可这些话还在。一笔一划,都在。
第十九章 去北京
赵明远走后的第五年,他爸妈去了北京。
坐高铁去的,四个小时。他妈围着他买的那条围巾,他爸穿的他买的那双鞋。他们带了一个包,里面装着那张纸的复印件和那张自拍。
他们去了天安门,看了升旗。他妈跟着唱国歌,嗓子有点哑。他爸站在旁边,没唱,可眼圈红了。
他们去了故宫。他妈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看那些红墙黄瓦。他爸跟在旁边,指着那些大殿说,明远来过这儿。
他们去了长城。没爬到最高,爬到一半就下来了。站在长城上往远处看,山连着山。他妈说,明远爬上去过。他爸说,嗯,他年轻。
他们去了后海。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里的鱼。他妈说,明远说这儿的鱼大。他爸说,是挺大的。
他们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一下午。春天,柳树发了芽,风吹过来,暖暖的。
临走的时候,他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赵明远的自拍,后海边上,风吹得头发有点乱。他爸把照片放在长椅上。
“明远,爸来了。这儿的鱼确实大。”
第二十章 回来了
从北京回来之后,他妈把他爸的帽子洗了洗,晾在阳台上。那双鞋,他爸脱下来,擦干净,放回鞋盒里。
那张纸还挂在客厅的墙上。那张自拍,他们放进了相框,跟那张纸放在一起。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相框。
“明远。”
没人应。
“北京挺好。你推荐的地方,都挺好。”
他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两碗面。西红柿鸡蛋面,他最爱吃的。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坐在他爸旁边。
“吃吧。”
他爸端起碗,吃了一口。
“你说,明远现在在哪儿?”
他妈想了想。
“在天安门。在长城。在后海。在咱心里。”
他爸点了点头,低头吃面。
面吃完了,他爸去洗碗。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相框。阳光照在那张纸上,照在那张自拍上。赵明远站在后海边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冲他笑了笑。
“明远,妈去看过北京了。你说的对,那边挺好。可还是家里好。”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第二十一章 日子
赵明远走后的第六年,他爸妈的日子慢慢有了热气。
他爸还在种菜,每天早上去地里。种的西红柿、黄瓜、豆角,收成了就分给邻居。邻居说,老赵的菜好。他爸说,儿子爱吃。
他妈又拿起毛衣针,开始织毛衣。织得慢,一天织不了几行。可她不着急,一针一针的。织了一件灰色的,男式的。
“给谁织的?”
“给明远。以前答应过他。”
毛衣织好了,叠好,放在他的床上。枕头旁边,整整齐齐的。
那张纸还在墙上挂着。每天早上他爸起来,站在前面看一会儿。阳光照在纸上,那些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爸,妈,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们看了六年了。每看一遍,心里都疼。可疼完了,觉得他还在。就在那些字里,一笔一划的。
有一天他妈在阳台上浇花,忽然说了一句。
“明远。”
他爸在客厅听见了,抬起头。
“嗯?”
“没事。就是叫他一声。”
他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
“我也想他。”
“嗯。”
“可咱得好好过。”
“嗯。”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卖菜的在吆喝。
第二十二章 他的朋友
赵明远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有个人找到了他爸妈。
那天下午,他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楼下有个年轻人在打听:“阿姨,请问赵明远家是住这儿吗?”
她探头往下看。一个瘦高的小伙子,穿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个双肩包,仰着头往上看。他妈心里咯噔一下。自从明远走了之后,很少有人提他的名字。
“你是谁?”
“我是他大学同学,叫刘洋。阿姨,我能上去吗?”
她开了门。刘洋上了楼,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妈让他进来,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纸的相框上,停了好一会儿。
“阿姨,我前段时间才知道明远的事。一直想来看看你们,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是他同学?”
“嗯,大学同宿舍的。后来我去了广州工作,联系少了。”刘洋低着头,“上个月碰到另一个同学,他跟我说了。我请了假就过来了。”
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刘洋比赵明远小一岁,长得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妈想,明远在大学里就是跟这样的孩子一起住的。
“阿姨,明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刘洋说,“大学四年,我俩住上下铺。他睡上铺,我睡下铺。他睡觉老实,不打呼噜。就是爱踢被子,冬天我老得起来给他盖。”
他妈听着,嘴角动了动。
“他这个人,话不多,可心细。我有一回发烧,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他自己也感冒了,也不跟我说。”
刘洋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妈。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学校门口。一个是赵明远,穿着白衬衫,笑得腼腆。另一个就是刘洋,比他高半个头,咧着嘴笑。
“毕业那天拍的。我一直留着。”
他妈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赵明远,比现在年轻,脸上没什么皱纹,眼睛亮亮的。
“阿姨,我没什么能帮你们的。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明远是个好人。他在学校的时候,帮了我很多。我刚去大学那会儿,想家,睡不着。他就每天晚上跟我聊天,聊到我先睡着为止。”
他妈攥着那张照片,点了点头。
“谢谢你来看我们。”
“阿姨,这张照片我重新洗了一张,给你留的。”
刘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阿姨,叔叔,你们保重身体。明远要是知道你们过得好,他也放心。”
他妈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拍了拍刘洋的肩膀。
“好孩子。”
就三个字。
第二十三章 刘洋的回忆
刘洋走后,他妈把那张照片放在了相框旁边。照片上两个年轻人,一个在,一个不在了。
过了几天,刘洋又从广州寄了一个包裹来。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本同学录。
信写得很长。
“阿姨,叔叔:
回去之后,我想了很多。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让你们知道。明远以前跟我说过一些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心里难受。
大二那年,明远跟我说,他胸口有时候会闷。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可能是累的。后来也没再提。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劝他去。
还有一次,我们喝酒,他喝多了,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爸妈过上好日子。他说他爸在工地上干活,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裂。他说他妈血压高,还老舍不得吃药。他说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挣不了大钱,帮不上家里。
我说你别这么想,你还年轻。他说,我就怕来不及。
我当时不懂他说的‘来不及’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阿姨,叔叔,明远走得太早了。可他在的时候,心里全是你们。他跟我说过,等他在北京站稳脚跟,就把你们接过去。他说他妈没见过故宫,他爸没看过天安门。他想带你们去看看。
他没来得及做的事,你们替他去做了。我听说了,你们去了北京,去了天安门、长城、后海。明远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阿姨,叔叔,你们要好好的。明远不在了,可他的心意在。他给你们买的东西,他写的那张纸,都还在。你们看见那些东西,就看见他了。
我以后每年都来看你们。明远不在了,可我还是他的朋友。
刘洋
2024年4月”
他妈把信看完,折好,放在相框后面。那本同学录,她翻开看了看。每一页上都有照片和名字。翻到赵明远那一页,上面贴着他的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
“赵明远,想做的事:带爸妈去北京。”
他妈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第二十四章 手机
赵明远走后的第三年,他妈收拾他的遗物时,翻出了他的旧手机。
那部手机是他换下来的,旧型号,屏幕上有几道裂纹。他妈一直没动,放在他房间的抽屉里,跟那本北京历史的书放在一起。
那天她找东西,翻到了。她把手机拿出来,充上电。充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开机之后,她不会用,让隔壁的小孩帮她解了锁。
手机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通讯录、微信、照片、几个游戏。可她在备忘录里发现了很多条记录。
有一条是去年写的:“今天妈说颈椎疼,得给她买个枕头。”
有一条是前年写的:“爸的鞋底磨平了,发工资了给他买双鞋。”
有一条是大前年写的:“奶奶身体不好,下次回去多待几天。”
还有一条,日期显示是他去北京的前一个星期。
“算了算钱,够去北京了。想了好几年,这回一定去。等回来,跟爸妈好好说说,看看能不能去北京工作。那边工资高,能多攒点钱。爸的腿越来越不好了,妈血压也高,得让他们早点歇着。”
底下还有一行字。
“万一我不在了,让他们看看我写的信。就在枕头底下。”
他妈攥着手机,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她一条一条翻。备忘录里记了十几条,全是关于家里的事。爸的腿,妈的血压,奶奶的身体,家里的房贷。没有一条是关于他自己的。没有一条是关于他想要什么、他想去哪儿、他想怎么过。
除了那一句:“想了好几年,这回一定去。”
去北京。他唯一为自己做的事,就是去了一趟北京。看了天安门,看了长城,看了后海。他替他们去了。
第二十五章 社区的关心
赵明远的事,后来在社区里传开了。
社区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热心肠。她听说了那张纸的事,来家里看了看。看了那张纸,看了那张自拍,看了那本北京历史的书。看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阿姨,叔叔,你们以后有啥困难,就来找我。”
周主任走了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个人来,是个心理咨询师,说是社区给安排的,免费。
他妈摆了摆手,说不用,我没事。他爸坐在旁边,没吭声。
心理咨询师是个年轻姑娘,姓林,说话轻轻的。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坐在那儿,跟赵明远他妈聊天。
“阿姨,你平时都干啥?”
“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有时候去地里。”
“晚上睡得着吗?”
“有时候睡不着。”
“想儿子的时候,都干啥?”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
“看看那张纸。”
林姑娘点了点头。
“阿姨,想他是正常的。不用忍着。想哭就哭。”
他妈没说话,可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场。哭完了,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后来林姑娘每周来一次,来了一个月。她教他妈一些放松的法子,让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试试。教他爸一些缓解胃疼的呼吸法,让他别老绷着。
他妈说,你挺有耐心的。林姑娘说,阿姨,我做这个,就是想让你们好过一点。她说,好过不好过的,日子也得过。林姑娘说,对,日子得过。可过得好一点,也是过。
第二十六章 春节
赵明远走后的第二个春节,家里来了很多人。
姑姑来了,叔叔来了,表姐带着孩子来了。堂弟也来了,还带了女朋友。屋子里挤得满满的,热闹得很。
他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排骨汤。跟往年一样。可桌上少了一个人。没人提。可每个人都知道。
吃饭的时候,姑姑举起杯。
“来,过年了。大家都好好的。”
大家都举了杯。他妈也举了,喝了一口。他爸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吃完饭,亲戚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姐的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拿着个玩具枪,嘴里喊着“冲啊”。他妈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孩子。她想起赵明远小时候,也这样。拿着个木头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冲啊”。他爸在后面追,喊他慢点。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的花开着,那盆绿萝长得老长,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她站在那儿,看着外面。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一朵一朵的。
他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他了?”
“嗯。”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烟花。风有点凉,他妈把围巾紧了紧。那条围巾,还是赵明远买的。灰蓝色的,软软的。
“走吧,进去。外面冷。”
“嗯。”
两个人回到屋里。亲戚们在聊天,电视里放着春晚。他妈坐回沙发上,拿起毛衣针,织了几针。
日子还在过。
第二十七章 刘洋的第二封信
赵明远走后的第三年,刘洋又来了。
这回他带着老婆孩子来的。孩子两岁多,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刘洋跟在后面,弯腰护着,怕他摔了。
“阿姨,叔叔,这是我老婆,小周。这是我儿子,叫豆豆。”
小周是个温柔的女人,进门就帮着端茶倒水。豆豆跑到那张纸的相框前面,仰头看着,嘴里嘟囔着什么。
“豆豆,那是伯伯写的字。”刘洋说。
豆豆喊了声“伯伯”,又跑开了。刘洋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阿姨,叔叔,我调到乌鲁木齐工作了。以后离你们近了,常来看你们。”
他妈点了点头。
“你在那边干啥?”
“做技术,跟以前差不多。就是换个地方。”
中午他妈做了拉条子。刘洋吃了两碗,说还是阿姨做的饭好吃。小周说,他不爱做饭,在家老点外卖。刘洋挠了挠头,说外卖方便。
吃完饭,刘洋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跟他爸聊天。他爸话不多,可刘洋有耐心,问一句答一句。两个男人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妈跟小周在厨房里洗碗,小周说,刘洋常跟她说明远的事。说他上大学的时候,多亏了明远帮忙。他刚去学校那会儿,什么都不懂,明远一样一样教他。
“他说,明远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妈听着,手里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
“刘洋这个人,心实。”她说。
“嗯,他就是老实。”小周说,“他不会说好听的,可心里有。”
走的时候,刘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阿姨,叔叔,我以后每年都来。你们别嫌烦。”
他妈说,不烦。他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刘洋走了。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第二十八章 母亲的梦
赵明远走后的第四年,他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红墙,有黄瓦,还有很多人。她往前走着,看见一个人站在前面。穿着白衬衫,背着包,是赵明远。
“明远!”
他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妈,你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等你呢。妈,你看,这就是故宫。我上次来的时候拍的。”
他指着前面。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红墙高得望不到头,黄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妈,你再往前走,就是天安门。再往那边去,就是后海。我带你去看。”
她跟着他走。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
“妈,我得走了。”
“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就是你得回去了。”
“明远……”
“妈,你别难过。我挺好的。真的。你看,我来了北京。我把你们没看的,都看了。下次,你们自己来。我在那边看着你们。”
他冲她笑了笑,还是那种腼腆的笑,露出两颗虎牙。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明远!”
她喊了一声,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他爸在旁边睡着,呼噜声轻轻的。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把屋里照得白白的。
她坐起来,走到客厅里。那张纸还挂在墙上。她站在前面,看着那些字。月光照在纸上,那些字模模糊糊的,可她记得每一个字。
“明远。”
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第二十九章 父亲的菜地
赵明远走后的第五年,他爸的菜地种得越来越好。
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辣椒。地不大,可什么都有。他爸每天早上去,浇水、拔草、松土。干一会儿歇一会儿,不着急。
收成了,他把菜摘下来,分给邻居。东家一兜西红柿,西家一把豆角。邻居说,老赵,你种这么多干啥。他说,闲着也是闲着。邻居说,你儿子爱吃啥。他顿了一下,说,他啥都爱吃。
有一天,他在菜地里拔草,忽然蹲下来,从土里捡出一块石头。不大,圆圆扁扁的。他用袖子擦了擦,装进口袋里。
回家之后,他把石头洗了洗,放在窗台上。他妈看见了,问他,这是啥。他说,菜地里捡的。他妈说,捡它干啥。他说,好看。
后来那块石头一直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太阳照进来,照在石头上,圆圆的,泛着光。他爸坐在旁边喝茶,有时候看一眼那块石头。
第三十章 来信
赵明远走后的第六年,他妈收到一封信。
手写的,贴了邮票,邮戳是从北京寄来的。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写满了字。
“阿姨:
你不认识我。我叫王小雨。我是赵明远在北京住青旅的时候认识的。
那年我也住在那个青旅。有一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着,心情不好。明远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家。他说,他也想。然后他跟我说,他来北京是为了看看,以后想带爸妈来。他说他爸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他想让他们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
他给我看了他拍的照片。天安门的升旗,故宫的角楼,后海的鱼。他说,他爸爱钓鱼,肯定喜欢后海。他妈爱花,肯定喜欢故宫里的那些牡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我走了,没留联系方式。前阵子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写的是他的事。我才知道他走了。
阿姨,我写这封信,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明远是个好人。他在北京的时候,帮了我很多。不只是那一晚,还有后来。他教我怎么坐地铁,怎么找便宜又好吃的馆子。他带我去了南锣鼓巷,吃了炸酱面。他说,来北京就得吃炸酱面。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身体不好。他从来没说过。他总是笑着,说等以后把爸妈接来,带他们去这儿去那儿。
他没来得及。可他的心意,你们收到了吧。那封信,那张照片,那些东西。他都给你们留着了。
阿姨,你们好好的。明远在的时候,总说想让你们过好日子。现在他不在了,你们替他把日子过好。
王小雨
2028年3月”
他妈把信看完,折好,放在相框后面。那张纸已经放在相框里了,旁边是那张自拍。相框后面,有刘洋的信,有这封信,还有那张同学录的复印件。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盆一盆的。她浇了水,又摘了摘枯叶。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卖菜的在吆喝。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些。日子还在过。明远不在了。可他的心意,在那些信里,在那些照片里,在那张纸上。也在他们过的每一天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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