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今年 48 了,每天睡到下午,晚上去摆摊,赚个百来块钱

楔子

“你儿子又睡到下午了?”菜市场门口,卖豆腐的刘婶压低声音问赵秀兰。赵秀兰攥紧布袋,没接话。家里那台旧闹钟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响,李建民翻身起来,洗把脸,骑着三轮车去夜市摆摊。一晚上炒粉炒面,赚个百来块,刚好够家里两天菜钱。她腰疼得愈发厉害,却不敢去医院,更不敢跟丈夫提。推开家门,厨房里传来锅铲磕碰声,她知道,他又要出门了。

第一章 下午三点的闹钟

闹钟响的时候,李建民正梦见自己站在老工厂的车间里,手上握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游标卡尺。卡尺上的刻度清晰得像昨天才刻上去的,他正要量一个零件的内径,铃声就把他从梦里生生拽了出来。

下午三点整。

他伸手按掉床头柜上那只铁皮闹钟的按钮,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白亮的光,照在床尾堆着的旧棉被上。李建民坐起身,后腰有一阵酸麻,他坐着缓了十几秒,才把两条腿挪下床。

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冷水扑在脸上,他抬头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纹路像是被刀刻进去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的胡茬。四十八岁,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没活明白。

厨房里昨晚泡好的米粉已经沥干了水分,码在搪瓷盆里。李建民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豆芽、小葱,一样样摆在台面上。炒粉看着简单,功夫全在火候和调料上。他熬的酱汁用了十几种料,小火慢熬两个钟头,装在一个玻璃罐里,罐壁上贴着女儿小时候用剩下的贴纸,已经褪了色。

铁锅架到灶上,开火,倒油。李建民手腕一抖,油在锅底均匀铺开,冒着细密的青烟。他先炒了一份给自己当“早饭”。粉下锅的滋啦声里,厨房里弥漫开猪油和酱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吃,筷子夹起粉条时,几滴油落在灶台上,他用抹布随手擦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进来,紧接着是塑料袋搁在鞋柜上的闷响。

“回来了?”李建民从厨房探出头。

赵秀兰正弯腰换鞋,一只手扶着鞋柜边沿,起来的时候动作明显放慢了。她穿着超市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成马尾,鬓角散下来几缕。

“今天超市盘点,提前下了会儿班。”她把塑料袋提进厨房,里面是一把蔫了的小白菜和几根蔫黄瓜,“菜市场收摊前买的,便宜。”

李建民接过菜,翻了翻。“明天我去批发市场进料,顺便带点新鲜的回来。”

“不用,这个还能吃。”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往锅里又倒了一份粉,“昨晚收摊几点?”

“十二点多。”

“卖了多少?”

“一百二。”李建民把炒好的粉装进外卖盒,盖上盖子,“今天周末,应该能多卖点。”

赵秀兰没接话。她靠在门框上,右手下意识地撑住后腰,拇指按在腰椎的位置,来回揉了两下。这个动作她做得隐蔽,但李建民余光扫到了。

“腰又疼了?”

“老毛病,站久了就这样。”赵秀兰松开手,去水池边洗手,“你那个膏药还有没有?给我贴一张。”

“抽屉里,自己拿。”李建民把装好的几盒炒粉放进三轮车上的泡沫保温箱,又转身清点了一遍调料罐和一次性筷子,“我晚上带盒新的回来。”

赵秀兰拉开抽屉,翻出一片膏药,就着厨房的水池边,反手往腰上贴。膏药的背胶撕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试了两次才找准位置。李建民看见了,想说“我来帮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之间这种话已经很少说了。

“对了,”赵秀兰像是想起什么,“梦瑶昨天打电话回来,说公司那个转正的事有眉目了。”

“嗯。”李建民把三轮车推到门口,弯腰检查车链子,“她好好干就行。”

“你说得轻巧。”赵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闷,“实习期工资低,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舍得买。转正了就好,好歹能稳定下来。”

李建民直起身,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油污。“我走了。”

“建民。”

他回过头。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还按在腰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日光灯从她头顶打下来,照得她脸上的倦色无处躲藏。

“怎么了?”

“没事。”她松开腰上的手,转身往卧室走,“你路上慢点。”

李建民看了她背影一眼。她走路时右脚似乎比左脚吃力一点,肩膀往一边歪着。他想问一句,但三轮车斗里保温箱的盖子没扣严,他弯腰去扣,再抬头时,卧室门已经关上了。

三轮车驶出单元楼门洞时,斜阳正好照在车把上。李建民眯了眯眼,把车拐上通往夜市的那条大路。下午五点的光景,路上全是下班的人,电动车和自行车挤成一团。他蹬得不快,车斗里的锅铲随着颠簸发出哐当的声响。

路过街角药店时,他犹豫了一下,没停车。腰疼贴膏药就行,去医院做什么检查,浪费那个钱。他脑子里闪过赵秀兰刚才欲言又止的神情,但很快被夜市摊位的念头压过去了。今天周末,得早点去占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等红灯的间隙,他掏出来看,是李梦瑶发来的微信:“爸,晚上好。我今天加班写方案,可能晚点回家。你和妈早点休息。”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摊着图纸和几罐咖啡,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女儿脸上,她比了个剪刀手,笑容有点疲惫。

李建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用拇指笨拙地打了几个字:“注意身体,别太晚。”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想再补一句,想了半天,只发了一个“好”字。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脚下一使劲,三轮车穿过路口,汇入车流。远处夜市的霓虹灯牌已经次第亮起来,红色绿色的光映在路面上,被车轮碾碎又聚拢。

他背后,那栋老居民楼六层的窗户里,赵秀兰正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检查单。单子上的字她看了很多遍,已经能背下来。她叹了口气,把单子重新折好,塞回枕套里,然后起身去厨房,把李建民没来得及收的碗洗了。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右手撑在水池边,左手慢慢擦着碗沿,腰上的膏药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中药味,盖过了锅里残留的炒粉香。

第二章 夜市里的炒粉摊

夜市入口那盏坏了半边的霓虹灯牌还闪着,李建民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旁边老周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炭火刚点上,青烟袅袅地往上蹿,混着辣椒面和孜然的气味飘过来。

“今天来得早。”老周头也不抬,手里那把蒲扇对着炭炉扇得呼呼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围裙,上面全是油点子,领口别着一根烟,没点。

“周末嘛。”李建民把折叠桌撑开,煤气罐从车斗里搬下来,接上灶头,动作熟练得像一套固定的程序。他拧开阀门,蓝色的火苗噗地窜出来,均匀地舔着锅底。“你那边炭够不够?我车上还有半箱。”

“够。昨天进的货没烧完。”老周终于抬起头,下巴朝李建民的摊位方向努了努,“调料换了?”

李建民愣了下。“没换。怎么?”

“闻着不一样。今天这辣椒面比平时冲。”老周吸了吸鼻子,又重新趴回炭炉前扇火,“你那老主顾要是吃出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建民没接话,低头把米粉从保温箱里取出来,一袋一袋码在桌板下面。这是他凌晨四点起来泡的,用的是早稻米磨的粉,比市场上常见的河粉厚实,炒出来不容易断。他把配菜一样样摆好,豆芽掐了根,韭菜切成段,鸡蛋磕在碗里打散备用。

第一个客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站在摊前看了半天菜单。“老板,炒粉加蛋加肉多少钱?”

“十二。”

“来一份。多放辣。”

李建民应了一声,舀一勺油滑锅,油热了倒蛋液,筷子快速划散,蛋花还没完全凝固就下米粉。左手颠锅,右手拿铲子翻搅,动作干净利落。火苗从锅底窜上来,舔着锅沿,米粉在锅里跳了几下,裹上油光。豆芽和韭菜最后放,撒盐、生抽、一点老抽调色,出锅前淋一勺他自己熬的葱油。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装盒的时候,年轻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老板手艺可以啊,我住前面那条街,以后常来。”

李建民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打包好的炒粉递过去。

夜市的客人渐渐多起来。隔壁老周的烧烤摊也忙上了,铁签子在火上翻动,油滴进炭里滋滋作响。两个人背对背站着,各自忙各自的,偶尔错身的时候搭一句话。

“你那个腰,嫂子怎么样了?”老周边翻烤串边问,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计。

“老样子,贴膏药顶着。”

“光贴膏药不行。我老婆去年也是腰疼,去社区医院做了几次理疗,现在好多了。你带她去查查。”

李建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把炒好的粉装进新的外卖盒。“再说吧。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劝不动。”

“劝不动也得劝。”老周转过身来,把烤好的几串羊肉放在李建民摊位的边角上,“尝尝,今天新调的料。”

李建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孜然味很重,肉烤得外焦里嫩。“不错。”

“那当然。”老周得意地扬起眉毛,又转回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八点到十点是高峰期。李建民连续炒了十几份,胳膊开始发酸。他趁着空档喝了口水,把灶火关小了一点。这时候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李梦瑶的微信语音。点开,女儿的声音混着办公室的背景杂音传出来:“爸,我今天方案过了!主管说下个月就给我报转正!”

语音后面跟着一个欢呼的表情包。

李建民把手机举到耳边又听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想回点什么,但手上全是油,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打了几个字:“好样的。晚上回来吃饭吗?”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重新开大火。锅里的油热得冒烟,他倒进米粉,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颠锅的时候手腕一转,米粉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回锅里。旁边等餐的客人看愣了,有人鼓掌叫好。

“老板,你这手艺去大饭店都够格了。”一个中年女人笑着说。

李建民摇摇头。“大饭店不要我这样的。”

“怎么会?”

“年纪大了,手脚慢。”他把炒好的粉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再说,这儿挺好。”

十一点之后,客人慢慢少了。老周那边还剩几桌喝啤酒的,李建民这边已经开始收拾。他把剩下的食材装回保温箱,用抹布把灶台擦干净,锅铲和调料罐归位。最后从车斗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把零钱和手机支付的到账记录对了一遍。

一百二十三块。比昨天多三块。

他把钱理整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老周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往他摊位的凳子上一坐,两条腿伸直了,舒服地叹了口气。

“今天怎么样?”

“一百二出头。”

“可以了。周末嘛。”老周喝口茶,看着夜市渐渐暗下去的灯火,“对了,陈浩前天来我摊上吃烧烤,问起你。”

李建民正把折叠桌往三轮车上搬,听到这话停了一下。“问我什么?”

“问你现在干什么,过得怎么样。”老周的语气很随意,但李建民听得出他话里有话,“我说你在夜市炒粉,生意还行。他没多说,留了个电话,让我转交给你。”

老周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李建民接过去看了一眼,陈浩的名字印在上面,头衔是某某物流公司总经理。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手机号。

“收着吧。”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我先回了,明天还得早起进货。”

李建民把名片揣进口袋,没说什么。他把最后一件东西搬上车,用绳子把车斗里的家什捆牢。跨上车座的时候,腰上传来一阵酸痛,他皱了皱眉,还是蹬动了踏板。

回家的路比来的时候安静许多。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连着一片。他骑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周的话,想着那张名片。陈浩,当年在厂里,他是车间主任,陈浩是调度,两个人配合了好几年。厂子倒闭那天,陈浩拍着他肩膀说“建民,咱们再找活路”,后来他去了南方,自己留在了本地。一晃这么多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秀兰打来的。

“到哪了?”

“快到楼下了。”

“锅里有粥,你自己热一下。”她停了一下,“梦瑶刚才打电话回来,说今天加班太晚,住同事那边,明天再回来。”

“知道了。”李建民把车拐进小区,声音放轻了些,“你腰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多了。你回来轻点,别吵醒隔壁。”

挂了电话,李建民把三轮车锁在单元门口的固定位置,拎着保温箱和锅铲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听见屋里传来赵秀兰翻身的声音。

厨房的灶台上果然放着一锅白粥,旁边碟子里扣着两个咸鸭蛋。李建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粥还是温的。他喝到一半,掏出手机翻到李梦瑶的聊天窗口,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女儿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背景里还有同事的笑声。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粥喝完了,碗洗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赵秀兰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那盒膏药,盖子没拧紧。李建民走过去,把膏药的盖子拧好,又把她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的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赵秀兰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李建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来。他习惯睡沙发,因为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备料,怕吵醒她。

闭上眼睛之前,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黑暗中看不清字,他用拇指摩挲着纸面的纹路,然后把名片压在了茶几上那摞超市宣传单的下面。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天花板上一晃而过。李建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慢慢睡着了。

第三章 女儿的秘密

李梦瑶把第三版方案发到组长邮箱的时候,办公室的灯只剩下她头顶这一排还亮着。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零七分。旁边工位上,比她早来半年的同事小吴还在对着一份数据表较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梦瑶,走了没?”小吴头也不抬地问。

“马上,我保存一下就走。”

“你住哪儿来着?东城那边?”

“嗯,景苑小区。”

小吴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椅背发出嘎吱一声。“那你顺路不?我想去买份炒粉,就前面那条街的夜市,有家炒粉特别好吃,我们组上回加班都去买了,排队排了二十分钟。”

李梦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夜市,炒粉。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父亲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围裙上溅满油点,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哪家啊?”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就是那家老李炒粉,你吃过没?老板炒得特别香,料也足。我们组长说比大饭店的还够味。”小吴已经在收拾包了,把充电线卷起来塞进侧兜,“一起去呗,我请你。”

李梦瑶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的脸映在黑屏里,表情有些僵。“不了,我今天太累了,想早点回去。”

“那行,明天见。”小吴拎起包往外走,经过她工位时拍了拍她肩膀,“方案别熬太晚,组长又不急着要。”

小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李梦瑶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老李炒粉,那是父亲的名字。她想起上个月第一次在夜市看见父亲的时候,隔着十几米远,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父亲低着头炒粉,动作熟练得像机器,一勺油、一把粉、颠锅、撒料、装盒,一气呵成。她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回家。

她那时候才知道,母亲说的“你爸晚上出去找点零活”是什么意思。

李梦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工位下面,拎起包关灯。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家没有?别太晚,路上注意安全。她回了一个“嗯”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你早点睡”。

出了写字楼,夜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犹豫了几秒。回家要经过夜市那条街,平时她都是绕到后面的大路走,今天不知怎么的,脚底下没听使唤,还是朝夜市的方向去了。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团熟悉的灯光。父亲的摊位在夜市中段,左边是卖烧烤的老周叔,右边是一对卖炸串的夫妻。父亲背对着她,正往锅里倒油,动作稳当。摊位前面站了三四个等餐的客人,老周叔那边烟熏火燎,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孜然味。

李梦瑶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站住了。她看见父亲把炒好的粉装进纸盒,递给一个年轻女孩,女孩接过去说了句什么,父亲笑着点点头。那个笑让李梦瑶心里发酸。在家里,父亲很少笑,大多数时候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看电视、沉默地在沙发上睡着。她都快忘了父亲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上小学那会儿,父亲还在厂里当技术员,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送她上学。路过街口那家炒粉店,父亲有时会停下来给她买一份,多加一个鸡蛋。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捧着热乎乎的纸盒,父亲就推着车慢慢走,嘴里念着“烫,慢点吃”。那家炒粉店后来拆了,父亲也下了岗。

李梦瑶记得很清楚,父亲下岗那天,他去学校接她,破天荒地带她下了馆子。她那时候不懂事,还高兴得不行。父亲点了一盘炒粉,自己没怎么吃,一直看着她。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父亲在厂办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自己关在车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电话响了,是合租的室友问她要不要带夜宵。李梦瑶说不带,挂了电话。她再看一眼夜市方向,父亲正弯腰往三轮车底下拿什么东西,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她转过身,朝大路走去。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室友的房间门关着,客厅灯也没开。李梦瑶摸黑换了鞋,进自己房间把门反锁,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但没有哭出声。

手机又亮了。是母亲发来的第二条消息:你爸今天回来心情好像还行,说卖了120多块。你那边实习怎么样?转正的事有消息没有?

李梦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挺好的,妈你别操心了,我这边有数。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拉开被子躺下。天花板上有路灯映进来的光斑,一晃一晃的。她想起小吴说的“老李炒粉特别好吃”,想起组长说“比大饭店还够味”。她应该感到骄傲的,可她当时只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翻了个身,李梦瑶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要早起,方案还要再改一版,组长说客户对色彩搭配还有意见。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父亲颠锅时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父亲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早点休息。

李梦瑶把手机贴在胸口,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第四章 老周的劝告

夜市收摊已经是凌晨一点半。李建民把最后一张折叠桌收起来,用抹布擦了擦灶台。老周那边还在收拾,炭火将熄未熄,零星的火星在铁皮槽里跳了两下,彻底暗下去。

“今天还行?”老周把几根没卖完的肉串装进塑料袋,随手扔进垃圾桶。

“一百二。”李建民解开围裙,抖了抖上面的油渍和辣椒面,“你呢?”

“凑合,两百出头。”老周从三轮车座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过来,“喝口水,歇会儿。”

李建民接过来拧开盖,仰头灌了半瓶。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隔壁炸串摊的油烟味和远处桥洞底下的潮气。他靠着三轮车站着,后腰抵在车斗边缘,一阵酸麻从脊椎深处往上爬。站了十个小时了。

老周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今天陈浩来找我了。”

李建民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傍晚六点多,我刚开始生火那会儿。”老周弹了弹烟灰,“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浩达物流’四个字。胖了不少,头发也少了,不过说话还是那个嗓门,隔老远就喊我名字。”

李建民没接话,把剩下半瓶水放在车斗里,开始整理调料盒。老周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他跟我打听你,问你在哪儿摆摊,几点出摊。我说你在夜市中段,晚上七八点才来。他说他白天忙,晚上抽空过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李建民把调料盒码好,声音平平的。

“他没细说,就说想跟你聊聊。我看他那意思,八成是想拉你干点什么事。”老周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铁皮槽边上,“陈浩这人你知道的,不轻易开口求人,但凡开口,手里肯定有实打实的东西。”

李建民把三轮车锁打开,推着往前走。老周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前一后,在地上晃。

“我不去。”李建民说。

“你还没听他说什么呢。”

“不管说什么,我不去。”李建民步子没停,“老周,我跟你不一样。你从年轻时候就摆摊,摆得堂堂正正。我不行。我以前在厂里管技术,手底下带着十几号人,现在推着三轮车卖炒粉。陈浩当年是我的副手,人家现在开物流公司,开着面包车到处跑。你让我怎么跟他坐一桌吃饭?”

老周没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一个路口。红灯亮着,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推着车在对面扫落叶。

“建民,你今年四十八了。”老周忽然说。

“我知道。”

“我不是说你年纪。我是说,你打算就这么过到六十?到七十?”老周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街口格外清楚,“你每天下午三点起床,晚上两点收摊,一天赚一百来块。秀兰在超市搬箱子,腰疼得站不住也不舍得请假。梦瑶那丫头实习工资多少你心里有数。我不是戳你痛处,我是说,你窝着不出来,苦的不光是你自己。”

李建民停住了脚步。三轮车的轮子卡在路沿石上,他往回拽了一下。

“秀兰的腰,去医院看过没有?”老周问。

“她说去社区医院看过,开了点膏药。”

“社区医院能看出来什么?”老周皱起眉头,“我老婆当年也是腰疼,社区医院说腰肌劳损,贴了两个月膏药没用。后来去市医院一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到神经了。再晚去两个月,腿都麻得走不了路。”

李建民的手攥紧了车把。

“你回去问问秀兰,她到底去没去大医院。”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光顾着躲你的白天。有些事,躲不过去的。”

李建民没应声,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老周在路口拐弯回自己家,临走又补了一句:“陈浩说他过两天再来。来不来见,你自己想清楚。”

李建民一个人推着三轮车走了十几分钟,到了自家楼下。老小区没有电梯,他把三轮车锁在单元门口的铁栏杆上,拎着调料箱和锅具上了四楼。开门的时候他放轻了动作,客厅灯没开,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把东西放进厨房。经过卧室门口时,里面传来赵秀兰翻身的声音。

“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不清。

“嗯。你睡吧。”

“锅里给你留了粥,你要是饿就热一下。”

李建民站在卧室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门进去。他想问一句你腰还疼不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卧室里安静下来,赵秀兰的呼吸渐渐平稳,应该是又睡着了。

他进了厨房,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灶台上扣着一只碗。掀开碗,是一碟咸菜和一碗小米粥。粥还是温的。

李建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碗筷洗好放回原处,他进了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浇在后背上的时候,他想起老周说的话。秀兰的腰,社区医院,膏药。他想起最近几个月,赵秀兰确实很少弯腰捡东西了,晾衣服都是站在小板凳上。他问过两次,她都说没事。

洗完澡出来,李建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梦瑶白天发的那条消息,他到现在也没回。他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戳:早点休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对面墙上挂的全家福上。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他刚把欠债还得差不多,一家三口去照相馆拍了这张照片。他穿着白衬衫,赵秀兰穿红色毛衣,李梦瑶站在中间,三个人都笑着。

李建民睁开眼,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人的头发比现在多,脸上的褶子比现在少,眼睛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那时候还有。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李梦瑶回的消息:爸你也早点睡,明天降温,出摊多穿件衣服。

李建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楚。

他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盖住腿。今晚就在沙发上睡吧,免得进卧室吵醒赵秀兰。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老周说的那句话——你打算就这么过到六十?到七十?

他没有答案。

第五章 五万块的手术费

赵秀兰是趁李建民出门之后才从床上坐起来的。下午四点半,超市刚换完班,她跟领班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腰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扎。她扶着床头柜慢慢站起来,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宽大的深色外套。那是李建民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能遮住后腰贴着膏药的位置。

社区医院在小区后门出去右拐两百米的地方。她没去那里,而是走到大路上,坐了三站公交车,去了市第二人民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骨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她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尽量不压到腰。

“赵秀兰。”护士叫号。

她进去,把片子递给医生。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细框眼镜,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看了不到十秒钟就皱起了眉。

“你这个拖多久了?”

“大概……大半年。”

“大半年?”女大夫把片子取下来,在桌上摊开,指着上面的影像给她看,“你看这里,腰椎第四、第五节,突出这么明显,已经压迫到神经根了。你左腿是不是发麻?”

赵秀兰点头。

“能走路吗?走远了腿沉不沉?”

“走个十来分钟就得歇。”

“你这情况保守治疗没什么用了。”女大夫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抬头看她,“建议尽快手术。微创的,创伤不大,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神经损伤不可逆,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赵秀兰的手攥住了包带。

“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全部算下来,五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两万七八。”

赵秀兰没说话。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外面走廊上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家里人呢?让你丈夫来一趟,我跟他说说。”

“他……工作忙。”赵秀兰站起来,把病历本和片子收进包里,“我回去商量一下。”

女大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了个电话号码:“这是我门诊时间,想好了来找我。别拖太久。”

赵秀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人行道上的落叶泛着黄。她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沿着医院外面的围墙慢慢走了一段,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妹妹赵秀菊的号码。拨出去之前,她犹豫了。妹妹家也不宽裕,妹夫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处处都要用钱。

但她还是拨了出去。

“姐?咋了?”赵秀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炒菜的声响。

“秀菊,你手头……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我腰不太好,医生说要做个小手术。你先别跟妈说。”

“要多少?”

“你能凑多少就多少,我再想办法。”

赵秀菊沉默了几秒。“姐,我手里有一万五,是给两个孩子下学期准备的学费。你先拿去用,学费我再想办法。”

“不用那么多……”

“姐,你什么时候来拿?我给你送过去也行。”

赵秀兰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医院大楼亮着灯的窗户,喉头堵得厉害。“我明天去你家拿。”

“你告诉我到底咋回事,什么手术要多少钱?”

“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五万左右。”

“五万?”赵秀菊的声音拔高了,“姐夫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

“姐!”赵秀菊急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姐夫说?他是一家之主,这钱该他想办法。”

“他有他的难处。”赵秀兰的声音低下去,“你别问了,明天我去拿钱。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讲。”

挂了电话,赵秀兰坐在长椅上又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坐公交。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她开门看见客厅灯亮着,李建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存折。

赵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没出摊?”她问。

“还早。”李建民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拎着的医院袋子上。那个袋子上印着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字样,白底蓝字,想藏都藏不住。

“你去医院了?”

赵秀兰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去社区医院拿点药,路过二院上了个厕所。”

“社区医院的袋子怎么是二院的?”

“人家换袋子了。”赵秀兰把袋子拿进卧室,塞进衣柜最里面。出来的时候李建民还坐在那里,存折摊在茶几上。

“咱家存折上怎么少了两万?”李建民问。他的声音不高,眼睛盯着存折上那行数字。

赵秀兰去厨房倒水,背对着他。“我借给秀菊了,她家孩子要交学费,急用。”

“秀菊家孩子学费不是刚开学交过了吗?你上次说的。”

赵秀兰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一时没接上话。

“秀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李建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赵秀兰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发现她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赵秀兰从他身边绕过去,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秀菊说下个月就还。”

“下个月?下个月梦瑶的房租要交,你妈的降压药要买,还有——”

“我知道!”赵秀兰的声音突然大了,随即又压下去,“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李建民看着她。赵秀兰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你腰到底怎么样了?”李建民问。

“老毛病,贴膏药就行。”

“老周说他老婆当年也是腰疼,贴膏药贴了两个月,后来去医院一拍片子——”

“老周老周,你什么都听老周的。”赵秀兰打断他,“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管好你的摊子就行。”

这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李建民的脸色暗了一瞬,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赵秀兰听见他打开冰箱,又关上,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几分钟,李建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粥。“先吃饭。”

赵秀兰接过碗,在沙发上坐下。李建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电视没有开,谁也没再说话。粥的热气模糊了赵秀兰的视线,她低头喝了一口,咸的。她没放盐,大概是李建民往里面放了榨菜。

“秀菊那边,你让她别急。”李建民忽然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秀兰的手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两万其实是自己拿去交住院押金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

那晚李建民九点多才出门。出摊之前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那辆锁在铁栏杆上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煤气罐、铁锅、铲子、调料盒,这些东西陪了他三年。三年,每天下午三点起床,凌晨两点收摊,赚一百来块。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陈浩的号码。那是老周前几天存进去的,他一直没拨过。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

最终他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四楼窗户里传来赵秀兰压抑的咳嗽声。他没有回头,推着三轮车往夜市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前移。

第六章 陈浩的邀请

夜市最热闹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李建民的炒粉摊在巷子中段,左边是老周的烧烤,右边是个卖酸辣粉的年轻夫妻。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此起彼伏,油烟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往夜空里钻。

李建民正往锅里倒油,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摊位前,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他头也没抬:“炒粉还是炒面?加蛋加肉?”

“老李。”

这个声音让李建民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他抬起头,昏黄的灯泡底下站着陈浩,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比当年少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一台出故障的机器。

“陈浩。”李建民把锅铲放下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周告诉我的。”陈浩往旁边看了一眼,老周正埋头翻烤串,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陈浩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来,“炒个粉,加蛋加肉,多放辣椒。”

李建民没再多问,转身开火。油热了,蒜末下去爆香,接着是腌好的肉丝,翻炒几下倒米粉。火光映着他的脸,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薄汗。陈浩坐在那里看着他,不说话。

几分钟后一盘炒粉端到面前,陈浩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吃一口。

“还是这个味。”陈浩说,“当年在厂里食堂,你炒的粉比大师傅做得都好。”

“那会儿年轻,什么都爱琢磨。”李建民拿抹布擦灶台,手上的动作没停。

陈浩吃着粉,时不时抬头看他。李建民被看得不自在,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啤酒,开了一瓶递过去。“喝点。”

陈浩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筷子搁下。“老李,我今天来不是光吃粉的。”

“看出来了。”李建民自己也开了一瓶,站着喝。

“老周跟我说了你的事。白天睡觉,晚上出摊,一天挣个百来块。”

“够花就行。”

“够花?”陈浩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沉下来,“秀兰在超市一个月挣多少?两千八。梦瑶刚毕业实习工资多少?三千出头。你们一家三口,房租水电煤气,秀兰还有腰病,够花?”

李建民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接话,仰头灌了一口啤酒。

陈浩看着他的侧脸。“当年厂子倒闭,不是你的错。设备老化,订单流失,那是大环境。你一个技术员能怎么样?”

“我是车间组长。”李建民终于开口,“那批货赶不出来,我签的字。”

“那批货就算赶出来也卖不出去,市场已经变了。后来清算的时候,厂里欠了三个月工资,是你带着十几个兄弟去劳动局要回来的,这事你忘了?”

李建民没忘。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带着工友在劳动局门口站了三天,最后工资要回来了,但他自己垫进去的八万块材料款没人给他补。那是他全部的积蓄,还借了亲戚两万。后来他试着开小加工厂,干了两年,赔了,又欠了十几万。从此再没缓过来。

“你现在做物流?”李建民问。

“跑运输,给几个餐饮连锁做配送。去年注册了个小公司,手底下八台车。”陈浩又吃了一口粉,“缺个懂餐饮的人。配送的货里有一半是生鲜和半成品,客户天天投诉品质不稳。我想找个能把控源头的人。”

李建民听明白了。“你想让我去给你管货?”

“合伙。”陈浩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出车出渠道,你出技术和品控。股份对半。先做配送,后面可以自己开档口、做中央厨房。老李,你炒粉的手艺,在这条夜市上屈才了。”

李建民把啤酒瓶搁在灶台上,低头看着锅里残留的油渍。旁边老周的烤炉腾起一阵白烟,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欠着债。”李建民说。

“我知道。十几万,对吧?”陈浩的语气平淡,“我当年也欠过,跑运输第一年就还清了。你技术在手,怕什么?”

“我三年没碰过正经生意了。”

“你三年天天在炒粉,从选料到火候到出餐速度,哪一样不是生意?”陈浩把剩下的粉扒拉完,擦了擦嘴,“你想想。不急着答复,过两天给我电话。”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灶台上。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就印着名字和电话。“我走了。粉还是那个味,你考虑考虑。”

李建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陈浩已经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老李,当年在厂里你是最不服输的那个。别让一次失败把你按在地上起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淹没在夜市的人流里。

老周这才探过头来:“咋样?我说了他会来找你。”

李建民把名片揣进口袋,重新开火,给下一份炒粉倒油。“他跟你商量好的?”

“我可没那本事。”老周翻着烤串,“不过陈浩这人靠谱,前年我小舅子在他那儿跑车,工资从来没拖过。”

李建民没接话。锅里的油热了,他把米粉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白色的水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那一晚他炒了四十多份粉,比平时多卖了三十块。收摊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半,老周帮他收拾东西。两个人推着各自的家伙往巷子口走,路灯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你真不打算试试?”老周问。

“再想想。”

“想什么?怕丢人?你在这夜市炒了三年粉,还有什么人可丢的?”

李建民停住脚步,看着老周。“我怕的是再把事情搞砸。秀兰的腰,梦瑶的工作,家里经不起我折腾了。”

老周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你在这炒一辈子粉,秀兰的腰就能好了?梦瑶就能放心嫁人了?”

李建民沉默了。三轮车斗里的铁锅随着颠簸发出哐当的声响。他想起赵秀兰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你管好你的摊子就行。三年了,他管好的,就只是这个摊子。

到了岔路口,老周往左,他往右。老周推着车走远了,又回头喊了一句:“老李,明天晚上炒粉多放点肉,我请客!”

李建民摆摆手,算是应了。他推着三轮车拐进小区,楼下那盏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赵秀兰还没睡。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路灯很暗,他凑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手机响了一声,是李梦瑶发来的微信:爸,明天我去夜市帮你。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打字回复:不用,你忙你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起来,推着车往车棚走。铁门拉开的声响在深夜格外刺耳。他把三轮车锁好,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赵秀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她手里攥着一个药瓶,看见他进来,把药瓶往靠垫后面一塞。

“回来了。”

“嗯。”李建民换了鞋,去厨房倒水。他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陈浩今天来夜市找我了。”

赵秀兰没出声。过了几秒她才问:“找你干什么?”

“想让我跟他合伙做餐饮配送。”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建民端着水杯出来,赵秀兰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想想。”

赵秀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靠垫的边角。“你想去就去。不用管我。”

李建民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一次他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挨着了。“秀兰,你的腰到底怎么样?”

“跟你说过了,贴膏药就行。”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明天下午,我陪你去。”李建民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东西。赵秀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靠垫后面的药瓶悄悄攥紧了。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夜市的方向还有零星灯火。李建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陈浩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当年你是最不服输的那个。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手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名字和号码。

第七章 女儿撞见父亲

夜市的热闹是从晚上九点开始的。李梦瑶跟着同事小赵穿过马路,被一股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裹住。小赵是本地人,对这片夜市熟得很,一边走一边介绍哪家烤鱿鱼最嫩,哪家臭豆腐最正宗。

“前面那家炒粉你一定要尝尝,我从小吃到大,老板手艺绝了。”小赵拽着李梦瑶的胳膊往前挤。

李梦瑶笑着应和,目光随意扫过两旁的摊位。彩色的灯串挂在铁架子上,油烟升腾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模糊。她很少来夜市,确切地说,是很少来父亲摆摊的这片区域。她说不清自己在回避什么,也许是怕撞见,也许是怕撞不见。

“就是这家!”小赵停在一个摊位前,指着那口冒着火光的大铁锅。

李梦瑶愣住了。

摊位前挂着一盏充电灯泡,白晃晃的光照着铁锅后面的那个人。李建民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左手颠锅,右手拿铲,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米粉在锅里翻飞,油星子溅起来,他微微侧头躲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老板,两份炒粉,一份加辣一份不加!”小赵熟络地喊。

“好嘞,稍等。”李建民头也没抬,声音从油烟里穿过来。

李梦瑶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曾经在工厂里操作精密机床的手,现在握着锅铲,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痕迹。他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一片,在灯泡底下格外扎眼。

“梦瑶,你愣着干什么?”小赵拉她,“找个位子坐。”

“我……”李梦瑶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建民这时候抬起了头。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新来的客人,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手里的锅铲猛地顿了一下。锅里的米粉差点颠出来,他慌忙稳住手腕,整个人僵在灶台后面。

父女俩隔着腾腾的热气对视。也就两秒钟,李建民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翻炒,但手上的节奏明显乱了,铲子磕在锅沿上,发出不规律的脆响。

“两份炒粉,一份加辣一份不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小赵完全没察觉,拉着李梦瑶在折叠桌前坐下。“这家老板人特别好,我有时候加班晚了来吃,他还会多给我抓把豆芽。”

李梦瑶低头看着桌面,塑料桌布上有一道油渍,被反复擦拭过的痕迹还在。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去工厂上班那会儿,在老家镇上摆过几天早餐摊,卖豆浆油条。那时候她五岁,坐在三轮车旁边,父亲会偷偷给她炸一根麻花,说别告诉你妈。后来父亲进了工厂,当了技术员,家里日子好起来,早餐摊就成了过去的事。再后来工厂倒闭,父亲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好像一夜之间就老了。

“来了,两份炒粉。”李建民端着两个纸盘走过来。他把加辣的那份放在小赵面前,不加辣的放在女儿面前,动作很轻,纸盘几乎没有晃动。

“谢谢老板。”小赵拿起筷子就吃,嚼了两口竖起大拇指,“就是这个味,梦瑶你快尝尝,绝对秒杀你吃过的所有炒粉。”

李梦瑶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米粉送进嘴里。咸香,微焦,豆芽脆嫩,是她熟悉的味道。小时候父亲偶尔下厨,炒的就是这个味道。她嚼着嚼着,喉咙发紧,眼眶有些发热。

“好吃吧?”小赵问她。

李梦瑶点头,声音闷闷的:“好吃。”

李建民已经回到灶台后面,开始炒下一份。他的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弓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垮的结。李梦瑶注意到他炒粉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抖一下,那是当年在工厂被机器压过的旧伤,这些年一直没好利索。

“老板,你这手艺这么好,怎么不开个店啊?”小赵边吃边搭话。

李建民翻着锅里的粉,过了几秒才回:“开店哪有那么容易。”

“也是,现在房租贵。”小赵没心没肺地接话,又转头跟李梦瑶说,“不过说真的,我要是有这手艺,肯定想办法弄个店面,比摆摊强。”

李梦瑶握着筷子,指节发白。她很想站起来说点什么,说这个炒粉摊供她读完了大学,说这个摊子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说这个摊子背后是一个男人放下的所有体面。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把米粉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之后小赵抢着付钱。李建民接过钞票,找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女儿的手背,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零钱掉在桌上。

“爸。”李梦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李建民抬起头。摊位的灯光照着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纹路里藏着油烟和疲惫。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嗯。”

小赵这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梦瑶,这是你——”

“我爸。”李梦瑶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叔叔好!”小赵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鞠了个躬,“那个,炒粉真的特别好吃,我以后天天来!”

李建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喜欢吃就好。”

小赵觉得气氛不对,找了个借口拉着李梦瑶走了。走出十几步,李梦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握着锅铲,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他身后的白炽灯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油腻的地面上。

回家的路上小赵一直在道歉,说不知道那是她父亲,说没别的意思。李梦瑶摆摆手说没事,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到家已经十一点。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看见她进来,抬头问:“吃饭了没?”

“吃了。”李梦瑶换了鞋,犹豫了一下,“妈,我去夜市了。”

赵秀兰叠衣服的手停住。“去你爸那儿了?”

“嗯。跟同事去的,她非要吃那家炒粉。”李梦瑶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妈,爸为什么非得摆摊?他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赵秀兰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语气平静,“你爸当年欠了二十多万,咱们家把房子抵押了才还上。你上大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这事你知道。摆摊虽然辛苦,但每天有进账,不用看人脸色。”

“可是——”

“梦瑶。”赵秀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你爸这人,一辈子要强。工厂倒闭不是他的错,但他过不去自己那道坎。摆摊是他自己选的路,他觉得这样踏实。”

李梦瑶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想起父亲炒粉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看见自己时手抖的那一下。

“妈,我不是觉得丢人。”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是……心里难受。”

赵秀兰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背。“我知道。你爸也知道。”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有些暗,照出两个人相似的沉默。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李建民推门进来。他看见沙发上的母女俩,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赵秀兰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水。

李建民换了鞋,坐在餐桌旁边。李梦瑶还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赵秀兰把水杯放在李建民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女儿,轻声说:“梦瑶今天去夜市了。”

“我知道。”李建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爸。”李梦瑶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她张了张嘴,想问今天为什么不跟她说话,想问他到底打算摆摊摆到什么时候,想问他知不知道妈妈腰疼得半夜睡不着。但看着他坐在那里,灯光照着他花白的鬓角和粗糙的双手,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早点睡吧。”李建民放下水杯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女儿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像她小时候那样。

李梦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让眼泪滴在手背上。赵秀兰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卧室的门关上了。李建民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女儿压抑的抽泣声。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口袋里的名片硌着他的腿,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陈浩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

他攥紧那张名片,又慢慢松开。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夜市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光亮,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碎星子。

第八章 沉默的晚餐

饭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两个。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赵秀兰把筷子摆好,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建民,吃饭了。”

李建民从卧室出来,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在床边坐了很久。他在老位置坐下,端起碗,没说话。

李梦瑶坐在他对面,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夹菜。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又厚又闷。

赵秀兰给每人碗里夹了一筷子炒蛋,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常:“今天超市来了批特价苹果,我买了几个,饭后切给你们吃。”

“妈。”李梦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问一件事。”

赵秀兰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爸,你打算摆摊摆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像一根针戳破了什么。李建民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他夹起一块青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回答。

“梦瑶。”赵秀兰的语气带了点劝,“先吃饭。”

“我就是想不明白。”李梦瑶没停,眼睛直直地盯着父亲,“你以前在厂里是技术骨干,会修机器,会看图纸。现在为什么非得天天晚上去炒粉?你就不能找个正经工作吗?哪怕去工厂当个维修工,也比——”

“梦瑶。”赵秀兰加重了声音。

“妈,你别拦我。”李梦瑶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今天站在摊位前面,同事问我这是谁,我说是我爸。我说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你知道吗?我不是嫌你丢人,我是心疼你。你每天下午才起床,晚上出去站到半夜,一天赚那一百多块钱,你图什么?”

李建民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女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心慌。

“图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图你妈不用一个人扛这个家。”

“可你扛了吗?”李梦瑶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饭桌彻底安静了。赵秀兰放下筷子,手按住腰侧,眉头拧了一下。

李建民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早就等着这一拳,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

“我吃饱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爸——”

“梦瑶,够了。”赵秀兰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但随即又软下去,像是那一下用力扯到了什么地方。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脸色发白。

李梦瑶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被浇灭了大半。“妈,你怎么了?”

“没事。”赵秀兰摆摆手,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另一只手撑着后腰,站姿明显歪向一侧。

李建民停住脚步,回头看见妻子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又疼了?”

“老毛病。”赵秀兰吸了口气,慢慢往沙发那边挪。

李梦瑶赶紧过去扶她。手碰到母亲后背的时候,她感觉妈妈的肌肉硬邦邦的,像绷紧的钢丝。赵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来,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李建民站在原地,看着妻子蜡黄的脸色和攥紧沙发扶手的手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那种疼法,不像他以为的“老毛病”。

“多久了?”他问。

赵秀兰没睁眼。“没多久。”

“我问你多久了。”李建民的语气加重了。

“两个月。”赵秀兰睁开眼,看着他,“有时候疼得厉害,有时候还好。吃了止疼药能顶一阵。”

李梦瑶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怎么不早说?去医院看了没有?”

赵秀兰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李建民还站在原地,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肩膀塌下去一截。他想起这段时间妻子偶尔扶腰的动作,想起她夜里翻身时压抑的吸气声,想起她推掉超市加班时说“累了想歇歇”。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够累了,没想到妻子扛着的东西比他重得多。

“明天去医院。”他说。

赵秀兰摇头:“不用,歇歇就好了。”

“明天去医院。”李建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但语气不容商量,“我陪你去。”

赵秀兰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点了点头。

李梦瑶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她张了张嘴,想为刚才的话道歉,但李建民先开口了。

“你说得对。”他说,“爸对不起你和你妈。”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李梦瑶耳朵里却重得像石头。她摇头,眼泪跟着甩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吃饭吧。”李建民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菜要凉了。”

李梦瑶擦了把脸,回到座位上。赵秀兰也慢慢挪过来。三个人重新拿起筷子,谁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那层凝固的猪油好像化开了一些,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雾气。

吃完饭,李梦瑶主动去洗碗。厨房的水声哗哗响着,李建民坐在客厅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陈浩,物流公司总经理,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名片边缘来回摩挲。

赵秀兰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没问那是什么。她扶着墙慢慢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建民。”

“嗯。”

“梦瑶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是心疼你。”

李建民把名片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一片。“我知道。”

“明天去医院,我自己去就行。你下午还得备料。”

“我陪你去。”李建民把名片收进口袋,站起来,“料可以晚点备。你早点睡。”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厨房里,李梦瑶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水龙头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客厅里父母的低语。她靠在料理台边,抬头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家在阳台晾衣服,有人家在厨房忙活。那些寻常的画面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她掏出手机,翻到实习主管的微信对话框。今天下午主管发来一条消息,说她这周的表现不错,有机会参与一个重要项目。她当时回了“谢谢主管,我会努力”。现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打了一行:“主管,那个项目我想争取一下。”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厨房门走出去。客厅里已经没人了,只有餐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青椒炒肉和半碗紫菜汤,在灯光下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第九章 深夜的医院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赵秀兰的疼又犯了。

李建民是被她的吸气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妻子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按着后腰,另一只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她咬着嘴唇,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

“秀兰。”李建民坐起来,伸手摸她的额头,凉的,但汗是湿的。“走,去医院。”

赵秀兰摇头,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天亮。”

“不等了。”

李建民下床穿外套,动作很快。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120。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说了地址,又补了一句:“我老婆腰疼得厉害,动不了。”

那边说十五分钟内到。

他回到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外套给赵秀兰披上。赵秀兰还在说“不用”,但声音已经虚了,人蜷成一团。李建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头微微发颤。

李梦瑶的房门开了。她披着件卫衣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客厅灯亮着,立刻清醒了。“爸,怎么了?”

“你妈疼得厉害,我叫了车。”

李梦瑶冲进父母卧室,看见母亲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妈——”

“没事,没事。”赵秀兰还在撑,但连说话都费劲了。

李梦瑶掏出手机要打120,李建民说已经叫过了。父女俩一左一右守在床边,谁都没再说话。楼下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单元门口。

两个急救人员上来,简单问了情况,用担架把赵秀兰抬下去。李建民跟着上了救护车,李梦瑶在后面喊:“爸,我骑车过去,你们先去!”

急救车里,赵秀兰躺在担架上,手还是攥着李建民的。李建民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救护车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得她脸色像一张纸。

到了急诊,医生简单查体后开了检查单。李建民推着轮椅带赵秀兰去拍片子,抽血,做核磁。凌晨的医院走廊空旷安静,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楚。赵秀兰疼得一阵一阵的,有时能忍,有时哼出声来。李建民每听到她哼一声,胸口就紧一下。

等结果的时候,他们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上。赵秀兰靠在他肩上,整个人缩着。李建民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拿着各种单子,不知道该看哪一张。

李梦瑶赶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一包纸巾。她挨着母亲坐下,把水拧开递过去。赵秀兰没力气喝。

一个多小时后,医生叫他们进诊室。片子挂在观片灯上,医生用笔尖指着腰椎的位置,语气不太好:“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根很严重了。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李建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秀兰:“疼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赵秀兰的声音很轻。

“两个多月?”医生放下笔,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两个多月你都在忍?这个程度,一般人早就受不了了。你知不知道再拖下去,神经损伤可能不可逆?”

李梦瑶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李建民喉咙发干:“医生,现在怎么办?”

“手术。”医生说得干脆,“尽快安排。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手术……要多少钱?”

“保守估计五万左右。具体要看术式和恢复情况。”医生把片子取下来,递给他,“先去办住院手续,明天让专科医生来会诊。”

李建民接过片子,说了声谢谢。走出诊室的时候,他的脚步有点飘。

住院手续办完,赵秀兰被安排进了一间三人病房。靠窗的床位空着,李建民扶她躺下。护士来挂了止痛的药水,赵秀兰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

李梦瑶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守着母亲。李建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医院不能抽,又塞了回去。

五万块。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数字。家里存折上还有多少钱,他心里清楚。不到三万,那是赵秀兰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摆摊挣的那点钱,勉强够日常开销和梦瑶的实习交通费。五万,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发青,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他想起很多年前,工厂还没倒闭的时候,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多,那时候觉得日子有奔头。后来工厂关了,他和陈浩几个工友一起出来,他拿了全部积蓄去创业,结果赔了个精光。从那以后,他就再没缓过来。

三点多的时候,李梦瑶出来找他。她眼睛肿着,但语气平静了很多。

“爸,你去眯一会儿,我守着妈。”

李建民摇头:“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不用请假,你回去睡。明天我在这儿。”

李梦瑶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刚才在病房里想了很久。妈这个手术,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李建民侧头看了女儿一眼。她说“一起想办法”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有一回他带她去吃炒粉,她吃得满脸油光,仰着头说“爸爸做的炒粉最好吃”。那时候他还年轻,腰板挺得直直的,觉得自己能撑起一片天。

“你回去睡觉。”李建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早上来替我。”

李梦瑶犹豫了一下,点头。她走到病房门口又回头:“爸,你别一个人扛。”

李建民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女儿走后,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赵秀兰醒着,正看着天花板。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嘴角动了动。

“梦瑶呢?”

“回去了。”

李建民在床边坐下来。赵秀兰伸出手,他把手递过去,两人握在一起。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来时好了一些。

“建民。”

“嗯。”

“我不做手术。”

李建民看着她。

“五万块,咱家拿不出来。梦瑶刚上班,用钱的地方多。我这病,吃点药养养就行。”赵秀兰说得平静,好像早就想好了,“我不想拖累你们。”

李建民握着她的手,用了用力。他的手粗糙,掌心全是茧,赵秀兰的手被他整个包住。

“钱的事我来想。”他说。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那个摊子,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我来想。”李建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把身体养好就行。手术要做,钱我来找。”

赵秀兰看着他,嘴唇抿紧了,眼眶慢慢红了。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路灯还没熄,在晨光里显得昏黄。

李建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他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转,乱糟糟的,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妻子躺在床上等着手术,女儿刚踏入社会就要扛家里的担子,而他每天下午三点起床,晚上出摊,挣一张两张的零票子,像个缩在壳里的蜗牛。

他想起老周前几天说的话,想起陈浩那张名片。那张名片还在他外套口袋里,被他摸得边角都软了。

赵秀兰的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李建民没有抽出手,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走廊里有了脚步声,护士开始交接班,新的一天来了。

他口袋里那张名片,在晨光里隔着布料,像一块小小的、温热的炭火。

第十章 老周的存折

李建民是被手机震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病房的椅子上,脖子僵得发酸,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响。赵秀兰已经醒了,正侧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几点了?”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九点二十。有五条未读消息,三条是老周发的,问他怎么昨晚没出摊。还有两条是李梦瑶发的,说八点半到医院换他。

李建民揉了揉脖子,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赵秀兰说:“梦瑶刚才来了,看你睡着了,没叫你。她去楼下买粥了。”

正说着,李梦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碗白粥和一袋包子。她看见李建民醒了,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爸,你先吃,吃完回去睡一觉。我上午在这儿。”

李建民接过粥,站着喝了两口。粥烫,他放下碗,说:“我回去一趟,把中午的菜给你妈带过来。”

“不用,我中午在医院食堂买。”

“食堂的菜太咸。”李建民摇摇头,“你妈不能吃太咸。”

赵秀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倒是记得。”

李建民没接话,把粥喝完,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梦瑶正给赵秀兰调整枕头的高度,动作很轻。他心里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出了病房。

回到家,李建民先洗了把脸,然后打开冰箱翻看。冰箱里剩半颗白菜、几个鸡蛋、一小块瘦肉。他把这些拿出来,又翻出一把干木耳泡上。正切肉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老周打来的。

“你昨晚没出摊,也不接电话,出什么事了?”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烧烤摊特有的烟火气。

李建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秀兰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哪个医院?”

“市二院,骨科。”

“我这就过去。”

“不用,你晚上还——”

老周已经把电话挂了。

李建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叹了口气。他把切好的肉片用酱油和生粉抓了抓,又打了两个鸡蛋搅匀。做完这些,他坐在厨房的塑料凳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上,盯着灶台上的油渍发呆。冰箱嗡鸣着,窗外传来小区里收废品的吆喝声。这种白天的响动,他已经很久没留意过了。过去这些年,他都是下午三点才醒,醒来时小区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鸟叫和远处学校的铃声。现在他才发现,上午九点多的阳光照在厨房的瓷砖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十点半,李建民拎着保温桶到医院。赵秀兰已经挂上药水,闭着眼休息。李梦瑶坐在窗边,拿着手机在看工作消息。看见他进来,李梦瑶站起来接过保温桶,低声说:“妈刚才又疼了一阵,护士给加了药,现在睡了。”

李建民点头,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有家属陪着,靠门那床是位老太太,腿摔了,她女儿正给她擦手。隔壁床是个中年男人,腰椎间盘突出,他妻子在给他削苹果。李建民看着这些,忽然觉得病房里的空气比外面沉很多,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走到走廊上。刚站定,就看见电梯口出来一个人,穿着烧烤摊上那件沾了油印的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是老周。

老周看见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恼:“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昨晚急诊,来不及。”

“秀兰怎么样?”

“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做手术。”

老周把塑料袋往走廊长椅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李建民。他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口,然后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存折,深红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拿着。”老周把存折递过来。

李建民没接,低头看了一眼。存折翻开的那页上,余额栏里印着两万三千多。最后一笔存入是一个月前,存了八百块。

“老周——”

“别跟我客气。”老周把存折往他手里一塞,语气很硬,“当年我老婆生病,是谁二话不说把家里买电视的钱拿出来的?是你。那时候你还在厂里,工资也不高。”

李建民记得。那是十多年前了,老周老婆胆囊炎住院,着急用钱,他把自己攒了半年准备换电视的钱取出来给了老周。那时候他还没从厂里出来,日子还过得去。

“那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是钱。”老周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你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秀兰住院这么大的事,要不是我打电话,你还瞒着。”

李建民攥着存折,手指摩挲着封皮上的纹路。这本存折他见过,老周每次去银行存钱都揣在兜里,存得不多,有时候三五百,有时候七八百,都是烧烤摊上挣的辛苦钱。

“这钱我肯定还。”

“废话,当然要还。”老周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送你的。等你缓过来,连本带利,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李建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把存折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胸口,存折的硬壳硌着他,有一点沉。

两人在走廊上坐了一会儿。老周说昨晚夜市少了李建民的炒粉摊,好几个老顾客问起来,他帮着解释了两句。又说那个卖麻辣烫的小刘想占李建民的位置,被他撵走了。

“位置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谢了。”

“谢个屁。”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走了,晚上还得出摊。你这边有消息告诉我。”

李建民送他到电梯口。老周进了电梯,门要关上的时候又伸手挡住,探出头来说:“那个陈浩前两天还来找过我,问你的事。我看他是真心的。你考虑考虑。”

电梯门合上了。

李建民回到病房门口,刚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李梦瑶的声音。

“妈,刚才周叔来了,给了爸一个存折。”

赵秀兰的声音很轻:“你周叔也不容易,一个人过。”

“爸收了。”

沉默了一会儿。李梦瑶又说:“妈,我以前一直觉得爸是……是不想干活。可是刚才在走廊上,我看见周叔把存折递给他的时候,爸的手在抖。”

“你爸以前不是这样的。”赵秀兰的声音有些哑,“他技术好,厂里评先进,年年有他。后来厂子倒了,他拿钱去创业,也是想给家里多挣点。赔了以后,他就……”

“我知道。”李梦瑶打断了她,“妈,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李建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响。他等那声音过去了,才轻轻推开门。

李梦瑶正坐在床边给赵秀兰掖被角。看见他进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口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打开,开始给赵秀兰盛粥。

李建民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赵秀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移到他的胸口,嘴唇动了动。

“老周的钱,收下了?”

“收下了。”

赵秀兰沉默片刻,说:“得还。”

“知道。等手术做完,我慢慢还。”

李梦瑶把粥碗端给赵秀兰,然后退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忍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平静。

“爸,晚上我替你去出摊吧。”

李建民抬头看着她。

“你陪妈。我下班过来,摊子上的东西我会弄。周叔在旁边,他能教我。”

李建民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看见女儿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神很坚定,像她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炒粉的手艺不行。”

“那你教我。”李梦瑶说,“你下午回去备料,我晚上来拿。你告诉我怎么炒就行。”

赵秀兰在床上轻轻笑了:“你爸的秘方哪能随便教人。”

“我是外人吗?”李梦瑶瞪了她妈一眼。

李建民看着她们母女俩,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油熏了多年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行。”他说,“我教你。”

第十一章 重新出摊

第二天早上,李建民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赵秀兰在医院,家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他躺了一会儿,翻起身来,把床头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套上,出门去了菜市场。

早市和夜市完全是两个世界。摊贩们扯着嗓子叫卖,活鱼在塑料盆里扑腾,青菜上还带着露水。李建民走到常去的那家粮油铺子前,老板正往门口搬货,看见他愣了一下。

“李哥?这个点见你可稀罕。”

“给我来两袋最好的粘米粉。”李建民蹲下来,捏了捏货架上的粉,“再要一袋澄粉。”

“换配方了?”

“想试试。”李建民站起来,又指了指旁边的调料架,“那个生抽给我拿一瓶,要头抽。”

老板一边称粉一边打量他:“你这精神头跟以前不一样啊。碰到什么好事了?”

李建民没接话,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市场深处走。他买了新鲜的绿豆芽、韭黄、鸡蛋,又在一个肉摊前站了半天,挑了块肥瘦相间的猪后腿肉。做炒粉的肉丝得提前腌,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比例——以前用的配方偏咸,年轻人可能更喜欢带点回甜的口感。

回到家,他把厨房收拾干净,把米粉倒进大盆里,温水慢慢加进去,用手搅拌。粉浆的浓稠度全凭手感,他试了三次才找到满意的状态。蒸盘上刷一层薄油,倒上粉浆,晃匀,放进蒸锅。第一张粉皮揭下来的时候破了,第二张有点厚,第三张才算是像样——薄而透亮,拎起来能看见手指的颜色。

他连着蒸了十几张,码在案板上晾凉。然后开始切肉丝,腌肉的调料里加了一点白糖和蚝油,这是新尝试。韭黄切段,豆芽掐去根须,鸡蛋打散。等粉皮凉透了,他卷起来切成条,宽窄均匀,根根分明。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灶台上的锅还热着,他倒了一点油,把边角料倒进去炒了炒,尝了一口。咸淡合适,但回甜不够明显。他又加了小半勺糖,再尝,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他拨了陈浩的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嘈杂,像是在仓库里。

“建民?”

“是我。你上次说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陈浩的笑声:“行啊。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别,我去你那边。你在公司?”

“对,你来。正好让你看看我这边的情况。”

李建民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前又折回来,从冰箱里拿出早上做好的粉皮和腌好的肉丝,用食品袋装好,放进一个旧保温袋里。他坐公交车到了城东的物流园,陈浩的公司在最里面一排,门口堆着不少纸箱,几个工人正在装车。

陈浩从办公室里出来迎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气色比上次好。”

“别寒碜我了。”李建民把保温袋递过去,“刚做的粉皮,你尝尝。”

陈浩领他进了办公室,里面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发货单和一张城区地图。陈浩打开食品袋,捏了根粉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比夜市卖的好吃。”他又拿了一根,“真的,不骗你。这个口感更韧,还有股米香味。”

李建民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自己想的方案说了。他想先试做公司午餐配送,每天二十份左右,菜品不复杂——炒粉、炒面、一份例汤。价格压到十二块,走薄利多销。陈浩这边有现成的配送线路,顺路捎带就行。

陈浩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二十份太少,起订量五十份起,不然不够油钱。你做得出来吗?”

“做得出来。我早上四点起来备料,蒸粉、腌肉、切菜,三个小时够。十一点之前全部炒好装盒,你的车十二点前送到。”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梦瑶晚上来帮忙。白天备料我自己能行。”

陈浩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李建民熟悉的认真。当年在厂里,陈浩就是这样,做事之前先把所有环节在脑子里过一遍。

“这样,”陈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头一个星期,每天三十份,我按成本价给你结。你先把流程跑顺了,稳定了再加量。配送费我这边出,你不用管。”

“成本价你亏。”

“亏不了多少。你手艺值这个钱。”陈浩把纸推过来,“你看看这个账。”

李建民低头看那张纸。陈浩算得很细,米粉、肉、菜、油、调料、包装盒,每份成本算下来七块出头,加上配送分摊,刚好压在十块。卖十二块,一份赚不到两块。但三十份一天,就是五十多块利润。

“太少了。”

“前期就这样。等你量上去了,采购成本能压下来,利润就出来了。”陈浩靠在椅背上,“建民,我不是做慈善。我算过,这一片写字楼中午吃饭是个大问题,你这一份炒粉加例汤,十二块,比他们点外卖便宜,还比外卖好吃。只要品质稳住,一个月之内量能翻倍。”

李建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他伸出手,陈浩握住,用力晃了晃。

“明天开始?”

“明天开始。”

从物流园出来,李建民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一家厨具店,挑了两口大铁锅,又买了一个双层蒸笼。老板帮他搬到路边,他叫了辆三轮车拉回去。到家的时候快五点了,他顾不上歇,把新锅洗干净,烧热了试锅。铁锅导热快,炒粉不容易粘,他颠了两下勺,手腕有些酸,但手感还在。

晚上六点半,李梦瑶下班直接来了家里。她换了一身旧衣服,头发扎成马尾,进门就问:“爸,料在哪?”

李建民指了指厨房。她走进去,看见案板上码好的粉条、肉丝、豆芽、韭黄,分门别类装在保鲜盒里,旁边一碗调好的酱汁,用保鲜膜封着。

“你下午都没睡?”

“不困。”

李梦瑶没再说什么,拎起两个保鲜盒装进袋子。李建民扛着折叠桌和炉子,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夜市在老街尽头,走路过去十五分钟。路上李梦瑶问了一句:“妈今天怎么样?”

“你妈下午做了个检查,医生说各项指标还行,等床位排到了就手术。”

“钱的事……”

“钱的事我来想。”李建民把炉子换了个肩膀扛着,“你好好上班。”

李梦瑶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到了夜市,老周已经在隔壁支好了烧烤架。看见他们父女俩一起过来,老周眼睛一亮:“哟,闺女来帮忙了?”

“周叔好。”

“好好好。”老周从自己摊上拿了两串烤好的鸡翅递过来,“先吃着,一会儿忙起来没空吃。”

李梦瑶接过来,道了谢。李建民把炉子支好,把新锅架上,点火。火苗蹿上来,他倒油,油热了之后下肉丝,快速滑散,肉色一变就下豆芽和韭黄,翻炒几下,倒入粉条。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夜市里格外清脆。他手腕一翻,粉条腾空而起又稳稳落回锅里,酱汁沿着锅边淋下去,热气蒸腾,香味立刻散开来。

李梦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打包盒,看得认真。第一份炒粉出锅的时候,她凑近闻了闻。

“比以前的香。”

“加了点糖。”李建民把锅递给她,“你来试一份。”

李梦瑶接过锅铲,有些紧张。她学着父亲的样子倒油、下料,但动作明显生疏,肉丝粘了锅底,她急着去铲,粉条又断了。李建民站在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颠了两下。

“别急,火候到了粉自己会散。”

第二份就好多了。李梦瑶炒完,自己尝了一口,眉头松开了:“还行。”

“比你爸差远了。”李建民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那天晚上父女俩配合着出摊,一个炒一个打包收钱。老周时不时过来看一眼,帮着招呼客人。九点多的时候,来了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指着摊子说:“这家炒粉好吃,我上次吃过。”李建民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手里的锅铲翻得更快了。

收摊的时候,李梦瑶算了账,卖了三百四十块。她数了两遍,抬头看着李建民:“爸,这是最近最高的吧?”

“差不多。”

“明天还来吗?”

“来。”李建民把锅擦干净,放进三轮车里,“不过明天得早起,配送的单子定下来了,三十份。”

李梦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早上过来帮你打包。”

父女俩推着车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李建民走在前面,听着女儿在身后轻快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肩上的炉子没那么沉了。

第十二章 第一单配送

凌晨四点半,李建民的手机闹钟响了。他翻身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开灯,摸黑穿上外套。厨房里昨晚备好的食材分装在三个大塑料袋里,他拎起来试了试重量,约莫有四十斤。下楼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里赵秀兰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但没喊他。

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他先把食材放上去,又检查了一遍炉子和煤气罐。天还是黑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菜市场东门的早市已经开了,几个批发蔬菜的摊位亮着白炽灯,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李建民挑了两大把韭黄,又选了三十个鸡蛋。卖鸡蛋的老刘跟他熟,一边过秤一边问:“老李,今天要这么多?”

“接了个配送的单子,试试水。”

“好事啊。”老刘把鸡蛋装进纸箱,“要长期要,我给你留新鲜的。”

李建民付了钱,把东西捆好。回到楼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扛着食材上三楼,进门看见赵秀兰已经起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正在往桌上摆碗筷。

“你腰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多躺会儿?”

“躺着也是疼,起来活动活动还松快些。”赵秀兰看了他一眼,“东西都买齐了?”

“齐了。”

赵秀兰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又看了看李建民身上那件沾了油渍的旧夹克。“你昨天说陈浩那边定下来了?”

“嗯,三十份,十一点半之前送到物流园旁边的科技大厦。”

“三十份,你一个人炒得过来?”

李建民把粉条从袋子里倒进盆里,用温水泡上。“炒得过来。你帮我把菜切了就行,坐着切,别站着。”

赵秀兰没跟他争。她搬了把椅子坐到案板前,拿起刀开始切肉丝。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切出来的肉丝粗细均匀。李建民在旁边调酱汁,生抽、老抽、蚝油、一点白糖提鲜,最后加了一勺他自己熬的葱油。这个配方他用了七八年,闭着眼都能调。

“梦瑶说她早上过来帮忙。”赵秀兰说。

“让她多睡会儿,上班累。”

“她说来。”赵秀兰把切好的肉丝装进保鲜盒,“这孩子脾气随你,认准了的事劝不动。”

李建民没接话。他把泡好的粉条捞出来沥水,又打了二十个鸡蛋,蛋黄蛋清分开,蛋清留着腌肉,蛋黄炒进粉里增香。这些细活他做起来利落,手稳眼准,和面案上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没两样。

七点刚过,李梦瑶到了。她穿了一件旧卫衣,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进门洗了手就站到案板前。

“妈你坐着,我来切。”

赵秀兰把刀递给她,扶着腰站起来,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李梦瑶接过刀,切菜的速度比她妈快不少,但厚薄不太均匀。李建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切厚了多炒一会儿就是了。

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多小时,三十份的材料全部备好,分装进两个保温箱。李建民把保温箱绑在三轮车后座上,又检查了一遍打包盒和筷子。

“我走了。”

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路上慢点。”

李梦瑶追出来,往他车把上挂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你还没吃早饭。”

李建民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两个肉包还冒着热气。“你吃了吗?”

“吃了。”李梦瑶退后一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李建民骑着三轮车出了小区。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清爽。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骑电动车的上班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遛弯回来的老人。他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点出门了,阳光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到科技大厦的时候十点四十。陈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手里拿着手机。

“来了?”

“来了。”李建民把车停稳,“在哪儿炒?”

陈浩带他绕到大厦侧面,那里有一块空地,接了一个临时电源。“我跟物业说好了,在这儿临时操作,地方不大,你将就一下。”

李建民把炉子搬下来,接上煤气,火苗腾地蹿起来。他把大铁锅架上去,倒了油。锅热了之后,先炒鸡蛋,蛋液下锅膨胀成金黄的一团,铲散盛出。接着下肉丝滑油,肉变色之后加豆芽和韭黄,翻炒几下,倒入粉条。锅铲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旁边回荡,酱汁沿着锅边淋下去,蒸汽裹着香味散开,连大厦门口站着的保安都扭头看了一眼。

三十份炒粉,他炒了十二锅。每一锅都颠勺翻匀,粉条根根分明,裹着酱色,豆芽脆嫩,肉丝滑爽。李梦瑶帮他打包,一份炒粉配一份例汤,例汤是陈浩那边准备的紫菜蛋花汤,装在保温桶里。

十一点二十,三十份全部打包完毕,装进保温箱,送到大厦三楼一家做电商的小公司。陈浩跟对方行政对接,对方负责人过来看了一眼,打开一份尝了两口。

“行,味道不错。明天还这个点?”

“明天准时到。”陈浩说。

李建民站在旁边,看着对方把保温箱搬进去,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松。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一半又停住了。李梦瑶站在他身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爸,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建民骑得很慢。陈浩坐在旁边一辆共享单车上,跟他并行。

“三十份的料钱和人工我算过了,刨去成本,这一单赚一百八。”陈浩说,“量太小,赚不了几个钱。但这是个开头。”

“我知道。”

“下周我谈了两栋写字楼,中午的量能到一百份左右。你一个人炒不过来,得找个帮手。”

李建民想了想:“老周媳妇之前帮人做过盒饭,我问问他。”

“行,你定。”陈浩骑到路口停下来,“对了,明天科技大厦这边要加五份,有个部门临时加班。”

“好。”

两个人分开。李建民骑着三轮车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李梦瑶发来的消息:爸,刚才忘了说,炒粉很好吃。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李梦瑶早上塞的包子还剩一个,已经凉了。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肉馅的油脂凝住了,但面皮还是软的。

回到家,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择芹菜。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送完了?”

“送完了。”李建民把空保温箱放在门口,“三十份,一份没剩。”

“钱结了?”

“陈浩那边统一结,月底一起算。”他坐到赵秀兰对面,拿起一根芹菜帮着择,“今天这一单,刨去成本能落一百八。”

赵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一百八?三十份?”

“量小,等下周量上去就好了。”

赵秀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择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早上四点就起来了,中午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李建民把择好的芹菜拢到盆里,“下午去趟老周那儿,问问他媳妇愿不愿意来帮忙。下周单子多了,咱俩忙不过来。”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松了口气。“行,你去。我下午把家里的账拢一拢。”

李建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学校放学的铃声。他摸出手机,翻到陈浩的号码,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下周的单子,给我加到一百二十份,我这边没问题。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陈浩回了一个字:好。

阳光从阳台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和指根处有常年握锅铲磨出来的老茧,粗糙,但有力。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厨房里,赵秀兰的切菜声又响起来了,笃笃笃,均匀而踏实。

第十三章 旧工友的重逢

李建民到老周烧烤摊的时候,老周正在穿串。羊肉切成小块,肥瘦相间,竹签从中间穿过去,动作利落。旁边塑料筐里堆着穿好的鸡翅和韭菜,保鲜膜盖着,苍蝇在边上转。

“来了?”老周没抬头,手里活没停,“秀兰嫂子咋样?”

“在家歇着,腰还是不得劲。”李建民拉了个马扎坐下,顺手拿起一根竹签帮着穿,“下周配送的单子要加到一百多份,我一个人炒不过来。你媳妇之前不是帮人做过盒饭吗?能不能来搭把手?工钱按天算。”

老周停下动作,拿毛巾擦了擦手。“她最近在超市做临促,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腿也肿。你那边几点要人?”

“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打包分装。不用站太久,坐着装就行。”

“那我回去问问她。应该行,临促那边排班能调。”老周把毛巾搭在肩上,从冰柜里摸出两瓶啤酒,瓶起子一撬,递过来一瓶,“你那个工友陈浩,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李建民接过啤酒,没喝。“找你干啥?”

“问你在哪儿摆摊,说打你电话没接。”老周灌了一口酒,“我说你白天在家睡觉,晚上才出摊。他说晚上过来找你。”

李建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陈浩打的。早上送完餐回来倒头就睡,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

“他找我啥事?”

“没说,就说有好事。”老周掰着手指头,“我猜还是那个配送联盟的事。他之前跟我聊过,说想拉几个老工友一起干,租个门面,统一采购,统一配送。你手艺好,他跑业务,还有几个原来厂里的兄弟,有的开过货车,有的干过采购。凑一起,比单打独斗强。”

李建民没接话,低头把竹签上的肉块码匀。老周看他这样,也不催,两个人默默穿了二十来串。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浩骑着电动车来了。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子,他搬下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摞打印好的资料。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陈浩拉了个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先递给老周一根,又朝李建民晃了晃。李建民摆手,他自己点上一根,吐出一口烟。

“资料我做好了,你看看。”他把那摞纸推过来,“我找了原来三车间的刘大勇,他现在开货车,冷链车,证照齐全。还有质检科的小孙,她后来考了营养师证,配餐这块她能把关。加上你、我,五个人。”

李建民翻着资料。上面列了每个人的分工、出资比例、利润分成,连风险预案都写了。刘大勇负责运输,小孙负责菜单和营养搭配,陈浩跑客户和对外联络,他负责出品,老周媳妇算机动人员,忙的时候来帮忙。

“刘大勇?”李建民抬起头,“他不是跟咱们厂一起倒的吗?后来干啥去了?”

“开货车,跑了八年长途。去年把车卖了,现在给人开冷链,一个月六千多。”陈浩弹了弹烟灰,“他听说你要出山,第一个报名。说你当年在车间就是技术最好的,你炒的菜他信得过。”

李建民捏着那几张纸没说话。老周在旁边穿串,竹签戳进肉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我手艺也就那样。”李建民终于开口,“你们别把我想得太高。”

“高不高你自己说了不算。”陈浩把烟头摁灭,“我找的人,我心里有数。刘大勇明天下午过来,你们见一面。小孙后天也有空。大家碰个头,把地方定下来。”

“地方看好了?”

“看了几个。城东那个老菜市场旁边有个门面,之前做早餐的,房东要价三千五一个月,带一个操作间和一个小仓库。水电齐全,就是旧了点,得收拾。”

老周插话:“三千五不算贵。那地方我知道,早上人流大,中午写字楼的人也会过来。”

李建民把资料合上,放在膝盖上。“我这边的情况你知道,我拿不出太多钱。”

陈浩看着他,语气很平:“启动资金我垫,你出技术,占干股。赚了钱再慢慢扣。刘大勇和小孙也是这个意思,谁有出谁,没有的出力气。这个年纪了,谁还计较那点虚的。”

李建民喉咙有点紧。他把资料重新翻开,一页一页看。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履历和家庭情况,刘大勇两个孩子都在上学,老婆在工厂上班;小孙离婚了,一个人带闺女;陈浩自己也不轻松,物流公司看着风光,其实资金周转紧得很。

“刘大勇明天几点到?”

“下午两点,就在这儿碰。”陈浩站起来,把纸箱子盖上,“你跟他见一面再说。老周,明天你也来,地方坐得下。”

老周应了一声。

陈浩骑上车走了。李建民坐在马扎上,手里那瓶啤酒还没开,瓶身上凝着水珠。老周看了他一眼,从炭炉旁边拿了个火钳,把炭火拨了拨,火星子窜上来。

“想啥呢?”

“没想啥。”李建民把啤酒开了,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下去,“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前几年谁见了我都绕着走,现在你们倒一个个找上来。”

“绕着你走的那是外人。”老周把穿好的串码进铁盘,“咱们一起在厂里待了十几年,你啥人我们不知道?当年我老婆生病,你二话没说把工资借给我,自己家吃了一个月咸菜。这事我记一辈子。”

李建民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那时候大家都难。”

“现在也难。但难归难,人不能一直趴着。”老周把铁盘端到炭炉上,肉串滋滋冒油,烟气升起来,“明天刘大勇来了,你好好跟人说话。别又闷着,好像谁都欠你似的。”

“知道了。”

天渐渐暗下来,夜市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老周开始烤串,李建民起身去推自己的三轮车,准备出摊。走到摊子边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李梦瑶发来的:爸,明天下午我请假,陪你去见刘叔叔。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行字。路灯的光晕里有些小虫在飞,绕来绕去。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不用请。

发完又觉得太硬,补了一句:下班了过来吃饭。

李梦瑶秒回:好。

他把手机揣起来,点火热锅。油在锅里化开,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一层。豆芽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他握着锅铲,手腕一翻,菜在锅里转了一圈,稳稳落回去。

老周那边飘来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两个摊子的味道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来吃炒粉的老顾客远远就喊:“李师傅,老样子,多放辣!”

李建民应了一声,铲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当当响。

第十四章 女儿转正

那个周末,李梦瑶把转正通知书带回了家。

赵秀兰躺在床上休养,腰上还绑着护腰带,但精神头比前些天好了许多。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养一个月就能回去上班。她拿着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转正了,真转正了?”她问了第三遍。

李梦瑶坐在床沿,把手机里的工资短信翻出来给她看。“妈,你看,第一个月工资到账了,四千八。实习期是三千,转正多了一千八。”

赵秀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

“妈,你哭什么呀。”

“没哭,高兴的。”赵秀兰把手机递回去,拉住女儿的手,“你爸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说,想先给你看。”李梦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现金,塞到赵秀兰枕头底下,“妈,这是我第一个月工资,给你和爸的。你买点营养品,医生说你得补钙。”

赵秀兰要推辞,李梦瑶按住她的手。“妈,我留了两千八,够花了。房租水电都不用我操心,这钱你拿着。”

赵秀兰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母女俩坐在屋里,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闹,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过了一会儿,赵秀兰忽然说:“你爸这些天变了不少。”

“嗯,我看出来了。”

“以前他白天从来不出去,现在早上六点就起来去市场挑菜。前天还跟我商量,说想把炒粉的配料再调调,想加个酸豆角肉末的浇头。”赵秀兰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你那天在医院走廊上说的话,他听见了。”

李梦瑶愣了一下。那天在急诊走廊,她以为父亲在病房里陪着母亲,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跟陈浩的女儿打电话,说着说着没忍住,声音大了些,说了句“我爸他其实手艺特别好,就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她不知道李建民就在门后面。

“他没跟我说。”李梦瑶小声说。

“你爸这人,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但他听进去了。”赵秀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梦瑶,别怪你爸。他这些年不好过。”

“我知道,妈。我早就不怪他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李建民在做饭。他今天特意早收摊回来,说要给女儿做顿饭。赵秀兰不能下床,李梦瑶起身去厨房帮忙,走到门口就站住了。

灶台上摆着四个菜。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细细的,青椒切成均匀的丝。番茄炒蛋,蛋炒得蓬松金黄。清炒时蔬,菜叶子绿油油的。还有一碗汤,紫菜蛋花汤,上面撒了葱花。都是李梦瑶小时候最爱吃的菜。

李建民围着那条旧围裙,围裙上还印着“红星机械厂”的字样,洗得发白了。他正在盛饭,三碗饭盛好,摆在案板上。

“爸。”

“嗯。洗手吃饭。”李建民没回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李梦瑶洗了手,端菜端饭。她进卧室扶赵秀兰出来,一家三口坐在那张旧折叠桌前。桌子是厂里当年发的,桌角磕掉了一块漆,用胶布缠着。

李建民坐下,拿起筷子,顿了顿。“吃吧。”

三个人开始吃饭。一开始没人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偶尔有咀嚼的声音。李梦瑶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细,火候刚好,嫩得很。

“爸,这个肉丝怎么切的,我切总是切不细。”

“刀要斜着拿,切的时候手腕别晃。”李建民示范了一下,“你力气小,切的时候用巧劲。”

“我下次试试。”

赵秀兰在旁边笑:“你爸别的不说,刀工是车间里练出来的。当年他车零件,公差不超过零点零几毫米。”

李建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那都是老黄历了。”

“不是老黄历。”李梦瑶放下筷子,看着父亲,“爸,我在公司做方案,有时候一个细节要改十几遍,客户才满意。主管跟我说,做事就得有这种较真的劲。我那时候就想,这劲头我随谁呢。”

李建民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客套,也没有怜悯。就是女儿看父亲的眼神。

“你随你妈。你妈在超市码货,码得比谁都整齐。”

赵秀兰笑了:“你们爷俩别扯上我。梦瑶,你转正了,是大事。咱们家好久没好事了。”

“谁说没好事。”李梦瑶端起汤碗,“妈手术顺利,这是第一件。我转正,这是第二件。爸的配送生意上了轨道,这是第三件。三喜临门。”

李建民端着碗,半天没说话。汤碗里紫菜沉沉浮浮,蛋花散开又聚拢。他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梦瑶。”

“嗯?”

“你那个工资,自己留着用。买两件像样的衣服,上班穿。广告公司,形象重要。”

“我留了。”

“不够跟爸说。”

李梦瑶笑了:“爸,你一天就赚一百多,我哪好意思跟你要。”

“现在不止了。”李建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陈浩那边接了三个公司的午餐配送,我负责炒菜。上个月分了一千六。夜市那边还照常出,加起来比原来强。”

赵秀兰接话:“你爸现在白天比晚上还忙。早上六点去市场,回来备料打包,中午之前送到三个点。下午睡一觉,晚上出摊。我让他别出摊了,他不肯。”

“出摊是根本。”李建民说,“夜市那些老顾客认我,我不能说不去就不去。再说,多个来路多条路。”

李梦瑶看着父亲。他黑了不少,也瘦了,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她很久很久没见过的光。上一次看见,还是小学的时候,父亲带她去厂里的技能比赛,他拿了第一名,举着奖状冲她笑。

“爸。”李梦瑶忽然说,“我以你为傲。”

屋子里安静了。赵秀兰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湿了。李建民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添饭。背对着她们的时候,他用围裙擦了擦脸。

再回来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里的饭拨了拨,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女儿碗里。

“多吃点。瘦了。”

赵秀兰低头吃饭,眼泪掉进碗里,她假装是汤洒了。李梦瑶咬着筷子,鼻子酸酸的,但嘴角是笑的。窗外天暗下来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模模糊糊。

吃完饭,李梦瑶去洗碗。李建民扶赵秀兰回床上躺着,给她腰后面垫了个枕头。赵秀兰拉住他的手。

“建民。”

“嗯。”

“梦瑶那两千块钱,我收下了。但我想动手术剩下的钱,咱们慢慢还老周。”

“我知道。下个月配送那边结账,先还他五千。”

“老周不急。”

“他急不急是他的事,我还不还是我的事。”李建民把被子给她掖好,“你好好养着。等你能下地了,我带你去店里看看。陈浩找的那个门面,我看了,挺好。收拾出来像模像样的。”

赵秀兰点点头,闭上眼睛。李建民坐在床边,听着她呼吸慢慢匀了,才起身关灯。走到客厅,李梦瑶已经洗好碗,正在擦桌子。

“爸,你明天几点出摊?”

“四点半。”

“我下了班过去帮你。”

“不用,你上你的班。”

“我下了班没事。过去帮你收收桌子也好,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建民看着女儿擦桌子的背影,那动作利落又认真,像极了她妈年轻时候的样子。他没再推辞。

“行。你来了别碰锅,油烟大。”

“知道啦。”

李梦瑶把抹布挂好,拿起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那个酸豆角肉末的浇头,你试好了没有?我同事上次吃了你炒的粉,说比外面店里的都好吃。你要是出了新品,我帮你发朋友圈。”

李建民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笑。“试了两次,还差点意思。你下次来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一言为定。”

门关上了。李建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女儿的脚步声下了楼。他走到厨房,把灶台又擦了一遍。锅铲挂在墙上,铁锅倒扣在灶眼上,案板立着晾干。他一个个看过去,像在车间里下班前检查设备一样。

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陈浩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明天碰头,把酸豆角浇头定下来。我觉得可以上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了眼。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他的嘴角慢慢松下来,眉头也松下来。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在往下沉,脚底下是泥沼,怎么挣都挣不脱。今天女儿说以他为傲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脚底下踩到了硬东西。

也许是块石头,也许是条路。不管是什么,踩住了,就能往前走。

他睁开眼,把茶几上那几张配送单理了理,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起身,把明天要用的围裙和帽子装进塑料袋。做完这些,他进了卧室,轻手轻脚在赵秀兰旁边躺下。

赵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几点了?”

“还早。睡吧。”

她嗯了一声,手搭过来,搭在他胳膊上。李建民没动,听着妻子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进来的光斑。光斑晃了晃,像水波一样。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市场见。

第十五章 小店的招牌

门面定在城南老菜场旁边,二十来平,以前是个卖干货的铺子。陈浩谈下来的租金不贵,押一付三,几个老工友凑了凑,李建民把夜市攒下的八千块全掏了出来。

装修没请人。陈浩找了两桶白涂料,几个工友下了班过来刷墙。老周从烧烤摊上抽空跑过来,拎了箱矿泉水,站在门口指挥:“左边高了,再往下来一点。”

李建民蹲在地上贴地砖,是那种最便宜的灰色防滑砖,一块一块拼。拼到墙角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他撑着膝盖慢慢起身,老周递了瓶水过来。

“你这腰,比我还差。”

“老毛病了。厂里那会儿落下的。”

老周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看着铺了一半的砖。“名字想好了没?”

“想了几个。陈浩说叫‘老李炒粉’,简单好记。”

“就这个。”老周把瓶子往地上一顿,“招牌我来给你弄。我认识个做广告牌的,以前给我烧烤摊做过灯箱,便宜,质量也好。”

李建民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点点头,说行。

开业定在周六。前一天晚上,李建民在店里收拾到十一点多。灶台是新砌的,两个灶眼,比夜市那个单眼炉子宽敞多了。锅是新买的,他开了锅,用猪皮擦了两遍,锅底泛出油亮的光。调料罐一排摆开:盐、糖、生抽、老抽、蚝油、辣椒面、花椒粉。酸豆角肉末的浇头他下午炒了一大锅,装了三个保鲜盒,放在新买的冰柜里。

他站在灶台前,手搭在锅铲上,环顾四周。墙刷得白白的,顶上吊着两盏日光灯,亮堂堂的。角落里放了张折叠桌,是给等餐的客人坐的。门口挂了个塑料门帘,上面印着“欢迎光临”四个红字,赵秀兰买的。

他掏出手机给赵秀兰发了条消息:都收拾好了,明天你不用来太早。

赵秀兰秒回:我八点到。梦瑶说她也来,帮你收银。

李建民想打字说不用,想了想,删了,改成:行。路上慢点。

他锁了门,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夜市口,远远看见老周的烧烤摊冒着白烟,几个客人坐在小桌边吃串。他没停,直接骑过去了。

周六早上六点,李建民就到了店里。先把灶点上,烧了锅热水,把碗筷又烫了一遍。七点半,陈浩来了,骑了辆小面包车,从车上搬下来两箱饮料和几摞打包盒。“这是配送那边的赠品,先搁你这用。”

八点,赵秀兰到了。她腰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慢,但精神头不错。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进门先看了一圈,摸摸灶台,摸摸冰柜,最后站在招牌底下仰头看了半天。

招牌是老周找的人做的,白底红字,“老李炒粉”四个字是楷体,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原夜市老摊位”。赵秀兰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字写得周正。”

“老周找的人,说是练过书法的。”

赵秀兰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零钱。“给你换的,收银用。一块五块十块的都有。”

李建民接过来,放进收银盒里。那个收银盒是李梦瑶买的,铁皮的,带密码锁,上面印着只卡通猫。他看了看那只猫,觉得不太像做生意的样子,但没说。

九点出头,李梦瑶来了。她穿了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胳膊上套着防晒袖。进门先喊了声爸,然后绕着店里走了一圈,掏出手机拍了张灶台的照片。

“发朋友圈了。配文:老李炒粉,今日开业,欢迎来吃。”

李建民正在切葱花,头也没抬。“别乱发,万一没人来,丢人。”

“爸,你对自己有点信心行不行?”

话音刚落,门口塑料帘子一掀,进来个中年男人。李建民抬头一看,是夜市的老主顾,姓吴,在附近开出租车的。

“老李!我就说这招牌看着眼熟。搬这儿来了?害我昨天去夜市扑了个空。”

“吴哥,坐。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多放辣。”

李建民应了一声,抓了把米粉下锅。灶火呼呼地烧,铁锅烧得冒青烟,油下去滋啦一声。他手腕一抖,锅里的粉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稳稳落回锅里。铲子翻飞,调料依次入锅,最后撒一把葱花,出锅装盘。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吴哥接过盘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还是那个味。不对,比夜市那会儿还香。你这浇头换了?”

“加了点新东西。酸豆角肉末的,尝尝。”

李建民从冰柜里拿出浇头,舀了一勺盖在粉上。吴哥扒拉了两口,竖了个大拇指,没空说话。

十点开始上客。陈浩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把配送的菜单摆出来,给路过的行人发。李梦瑶站在收银台后面,手忙脚乱地按计算器。赵秀兰坐在角落的折叠桌旁择菜,时不时抬头看看厨房里的丈夫。

李建民在灶台前就没停过。炒粉、炒面、炒饭,一单接一单。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他用袖子一抹,继续翻锅。胳膊酸了,换只手。灶火烤得脸发烫,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但他在笑。

灶火映着他的脸,红光一跳一跳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厂里,车间里的机床也是这么热,铁屑飞溅,机油味呛人。那时候他年轻,手上全是劲,一台机器拆了装装了拆,闭着眼都能摸出每个零件的位置。后来厂子倒了,那些本事好像也跟着倒了,堆在角落里落灰。

现在他又觉得手上有劲了。这口锅,这把铲,就是他的机床。米粉是零件,调料是润滑油,每一盘炒粉都是一次装配。他闭着眼都知道火候到了没有。

中午十二点,店里坐满了。门口还有三个人在等。老周从烧烤摊那边端了一盘烤串过来,往收银台上一放。“给梦瑶吃的,别饿着。”

李梦瑶说了声谢谢周叔,抓了串土豆片咬了一口。老周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李建民在灶前忙活的背影,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铛铛响。他看了会儿,笑了,转身回自己摊上去了。

一点半,最后一波客人走了。李建民关掉灶火,两手撑着灶台,长长吐了口气。T恤前胸后背全湿透了,胳膊上溅了油点子,围裙上沾着酱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有点肿,虎口发红。

赵秀兰端了杯水过来。“坐下歇会儿。”

他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李梦瑶把收银盒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又翻了翻手机上的收款记录。

“爸,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一千二。光中午就一千二。”

李建民愣了一下。他在夜市一晚上最多卖三百,一千二是他四天的收入。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妻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浩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张纸。“这是配送那边今天的单子,明天开始正式给你派单。中午二十份起送,你这边来得及吗?”

“来得及。”李建民把杯子放下,“我早上六点就来备料。”

“不用那么早。八点前弄好就行。”

“我习惯早。”

陈浩拍拍他肩膀,没再劝。赵秀兰起身去收拾碗筷,李梦瑶拦住她。“妈你坐着,我来。”她端着盆去后厨洗,水声哗哗的。

李建民坐到赵秀兰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张一百的,递给赵秀兰。“明天你去医院把住院手续办了,先把检查做了。剩下的钱我再想办法。”

赵秀兰没接。“你留着周转,店里要用钱的地方多。”

“店里够。老周那两万我下个月还,手术费不能再拖了。”

赵秀兰看着他。他脸上全是汗渍,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的皱纹比前些日子更深了。但眼睛是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了。

她接过钱,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我明天去。你这边忙,不用陪我。”

“让梦瑶陪你去。”

“她上班。”

“我让她请半天假。”李建民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赵秀兰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把他汗湿的领子翻正,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

“建民,今天累不累?”

“累。”他笑了,“但是高兴。”

李梦瑶洗完碗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爸,我朋友圈好多人问地址,说明天要过来吃。你明天多备点料。”

“行。”

“还有,我同事说你这个酸豆角浇头可以单独卖,装罐子里,别人买回去拌面拌饭都行。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李建民想了想。“可以试试。你帮我设计个标签。”

“包在我身上。”

陈浩把门口的桌子收进来,看了看表。“我先走了,明天配送的事我再跟你确认。”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白墙、灰砖、红招牌,灶台上的锅还冒着余温,空气里飘着炒粉的油香。他冲李建民点了下头,掀帘子出去了。

下午三点,李建民把灶台擦干净,锅倒扣在灶眼上。李梦瑶把地扫了,赵秀兰把碗筷归位。三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招牌上“老李炒粉”四个红字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晃晃的。

李梦瑶掏出手机。“爸,妈,站好了,我拍张照。”

李建民不太习惯拍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赵秀兰挽住他的胳膊,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笑一个。”李梦瑶举着手机。

李建民咧了咧嘴。快门响的时候,他眯着眼,阳光正好打在招牌上,红底白字映在他脸上,像镀了层暖光。

李梦瑶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头。“不错,我发家庭群了。”

“什么家庭群?”李建民问。

“我刚建的。就咱们仨。”

赵秀兰凑过去看手机。照片里李建民笑得有点憨,但眼睛里那股子光,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她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丈夫,又看了看正在低头打字的女儿。风吹过来,门帘上的“欢迎光临”轻轻晃了晃。

“走吧。”李建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明天还得早起。”

三个人往公交站走。李建民走在后面,看着前面妻子的背影和女儿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他掏出手机,翻到陈浩的微信,打了三个字:谢谢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两步,跟上了她们。

第十六章 夜市的告别

夜市还是老样子。铁皮棚子连成一片,灯泡挂在竹竿上,油烟和笑声混在一起,被秋风吹得满街都是。

李建民推着三轮车从巷口进来,老周正在生炭火,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来了?”

“来了。”

李建民把车停到老位置。折叠桌撑开,调料罐一排摆好,煤气灶拧开试了试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又稳又匀。这套动作他做了快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每样东西的位置。

老周把炭火拨旺,铁签子往架子上一搁,走过来靠在李建民的桌边。“听陈浩说,你的店开起来了?”

“开了十来天。”

“生意怎么样?”

“中午配送能走三十来份,晚上店里坐满,比摆摊强。”

老周点点头,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李建民摆手。“戒了。秀兰闻不了烟味。”

“早该戒。”老周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的烟被风吹散。“那你今晚还来?”

李建民把米粉从袋子里倒进盆里,用手轻轻拨散。“最后一天。东西得有个交代。”

老周没接话,站了一会儿,回自己摊上翻烤串去了。炭火噼啪响了几声,火星子往上蹿,又落下去。

夜市慢慢热闹起来。卖麻辣烫的老刘推着车过来,冲李建民喊了一嗓子:“李哥,听说你开店了?以后不来啦?”

“今晚最后一天。”

“那得捧场。来份炒粉,加蛋加肉。”

李建民应了一声,舀油下锅。油热了,蒜末丢进去爆香,米粉跟着下锅,手腕一抖,整锅粉在火苗上翻了个身。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滋啦一声,香味蹿出老远。

老刘凑过来看。“还是这个味。李哥,你这手艺不摆摊可惜了。”

“开店也能炒。”

“那不一样。店里是生意,摊上是人情。”

李建民手上没停,把炒好的粉装进打包盒,递过去。老刘要扫码,他摆摆手。“最后一份,我请。”

“那不行——”

“拿着。”

老刘看看他,没再推,接过盒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李哥,店在哪?我以后去店里吃。”

李建民把地址说了。老刘掏出手机记下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两个小时,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老顾客。有在附近上夜班的保安,有跑代驾的司机,还有一对小情侣,从大学时候就吃他的炒粉,现在孩子都两岁了。每个人听说他要走,都要多聊两句。

“李叔,你走了我们上哪儿吃这一口?”

“店在建设路那边,也不远。”

“那以后专门过去。”

李建民一锅接一锅地炒。汗从额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手里的铲子不停。老周那边烤串的烟飘过来,混着炒粉的油香,这种味道他闻了三年,今晚闻着格外重。

十点半,人渐渐少了。李建民把最后一锅粉炒完,装进两个饭盒,一份给老周端过去。

“歇会儿,吃点。”

老周接了,两人坐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前面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夜市开始收摊,铁皮棚子一间接一间暗下去。

“建民。”老周嚼着粉,含糊地说,“你刚来摆摊那年,瘦得跟竹竿似的,一晚上不说一句话。炒完粉就蹲那儿看手机。”

“那时候心里憋得慌。”

“现在呢?”

李建民想了想。“现在觉得,那三年也不算白过。至少手艺练出来了。”

老周把饭盒放下,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报纸裹着,递过来。“拿着。”

李建民接过来,拆开报纸。是一把锅铲,不锈钢的,手柄上缠着防滑胶带,铲面磨得锃亮,显然用过不少年头。

“这铲子跟了我八年,炒出来的粉没有一千锅也有八百锅。”老周说,“你店里新买的铲子没这个顺手。老本行,别丢。”

李建民握着锅铲,手柄上还留着老周掌心的温度。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

“老周——”

“别整那些虚的。”老周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明天我去你店里吃粉,你给我多放点酸豆角就行。”

李建民把锅铲收好,起身收拾摊子。折叠桌收起来,调料罐装进箱子,煤气灶拆下来放回三轮车。最后他把那块写着“炒粉”两个字的旧木板从车把上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油渍。

一个年轻人站在摊位前,犹豫着开口。“老板,还卖吗?”

“收摊了。”李建民看他一眼,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几张零钱。“没吃饭?”

年轻人点点头。“刚下班,找了一圈就您这儿还亮着灯。”

李建民把刚收起来的锅又架上。“坐。我给你炒一份。”

米粉下锅的时候,年轻人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李建民的动作。“老板,您炒粉真利索。”

“干了三年。”

“我原来在厂里上班,上个月厂子关门了,找不到活干。”年轻人低下头,“今天跑了一天,就您这儿还愿意跟我说句话。”

李建民把炒好的粉端过去。“先吃。”

年轻人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李建民坐在对面,看着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像这样,坐在夜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炒粉,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你叫什么?”

“小刘。刘志强。”

“想不想学炒粉?”

刘志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粉。“学?跟您学?”

李建民指了指三轮车上的家当。“这套东西我用了三年,明天开始用不上了。你要愿意,今晚我教你。手艺不难,难的是站得住。”

刘志强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叔,我愿意。”

李建民从车上拿了个围裙递给他。“系上。先看我炒一锅。”

火苗重新蹿起来。李建民一边炒一边讲,油温、火候、下料的顺序、翻锅的力道。刘志强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手里比划着动作。

“你来。”李建民把铲子递给他。

刘志强接过铲子,手有点抖。第一锅粉炒碎了,第二锅火大了,第三锅总算成型。李建民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纠正。

“手腕放松。别跟锅较劲。”

“酱油从锅边淋,别往中间倒。”

“对,就这样。”

老周收完摊,走过来看了一眼。灶台前两个人影,一个教一个学,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他没打扰,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一点半,刘志强炒出了第一锅像样的粉。李建民尝了一口,点点头。“可以出摊了。明天你来找我,我把进货的渠道告诉你。调料从哪儿买便宜,米粉哪家的筋道,我都写给你。”

刘志强眼眶有点红。“叔,我——”

“别说谢。”李建民把锅铲收起来,用老周送的那把新锅铲换下旧的,把旧的递给刘志强。“这把铲子跟了我三年,你拿着。炒粉不难,难的是每天下午三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收摊,日复一日。你要是能坚持,这摊子就归你。”

刘志强双手接过锅铲,用力点头。

李建民把三轮车钥匙放在他手里。“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这儿等你。今晚先回去歇着。”

年轻人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冲李建民鞠了个躬。李建民摆摆手,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夜市彻底静了。只剩下远处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刷刷的,一下一下。

李建民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抬头看了看路灯。灯泡周围飞着几只蛾子,扑棱棱地撞来撞去。他掏出手机,给赵秀兰发了条微信:收摊了,马上回。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是李梦瑶。

“爸,我妈让我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给你做。”

“什么都行。”

“她说做你爱吃的葱油饼。”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李梦瑶的声音低了些。“爸,今天累不累?”

“不累。”李建民把手机换了个手,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开始锁三轮车。“梦瑶,明天店里酸豆角多备两罐。有个老顾客说要买。”

“行,我记下了。”

“还有,你妈明天去医院复查,你记得提醒她带医保卡。”

“知道了。爸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李建民把三轮车锁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角落。铁皮棚子已经全暗了,只有老周摊上还留着一盏小灯,照着空荡荡的烧烤架。

他转身往巷口走。巷子不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市黑黢黢的,像一片沉默的森林。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点残余的烟火气。

李建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迈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街。

第十七章 下午三点的阳光

早上六点的闹钟响时,李建民已经醒了。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才想起自己已经不需要再睡回笼觉。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铁链子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几点了?”

“六点。你再睡会儿,我去店里。”

“锅里有粥,昨晚熬的。”赵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带个保温桶,中午别凑合。”

李建民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洗漱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眼袋还在,但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许多。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算是给自己打了个招呼。

出门前,他走到女儿房门口停了一下。门虚掩着,李梦瑶还在睡,床头柜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是亮着的笔记本电脑。这丫头昨晚又加班了。李建民没出声,把门带好,拎起门口的布袋下了楼。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格外清醒。他骑上那辆新买的二手电动车,沿着滨河路往店里赶。路上车不多,晨跑的人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个老头拎着鸟笼在路边遛弯,鸟叫声脆生生的。这些景象他以前从没注意过,三年来他的早晨都是从下午开始的。

到了店里,陈浩已经在了。后厨的灯亮着,灶上的大锅冒着热气,陈浩正蹲在地上清点送来的蔬菜。

“老李,今天的青菜不太行,叶子有点蔫。”陈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让供货的老赵换一批,他一会儿送来。”

“先挑能用的,别浪费。”李建民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昨晚备好的料,“酸豆角够不够?昨天有两桌客人专门点这个。”

“够。梦瑶昨晚又泡了两坛,放在后面架子上。”

李建民点点头,打开灶火开始熬汤底。骨头是凌晨四点送来的,还带着冰碴子,他一块一块地放进锅里,加上姜片和葱结。火苗舔着锅底,汤慢慢泛起奶白色,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李叔,早!”刘志强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提着两袋米粉,“今天的粉特别筋道,我多进了十斤。”

“放那儿吧。”李建民头也没回,“昨晚的摊怎么样?”

“卖了三百多。”刘志强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比前两天好,有个大姐一下子买了五份,说带回去给同事吃。”

“下午出摊前把料备足,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知道了叔。”

陈浩走过来,往锅里看了一眼。“汤底越来越有样子了。老李,我昨天跟几个老工友通了电话,他们都说想来看看。周六中午行不行?我订个包间。”

“行。你安排。”

“别光说行,你得来。你是老板。”

李建民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算哪门子老板,大家凑份子干的事。”

“你就是老板。”陈浩拍拍他的肩,“这店能开起来,靠的是你那碗炒粉的手艺。别的事你别管,把味道守住就行。”

李建民没接话,低头搅着汤。锅里的热气扑上来,眼镜蒙了一层雾。

七点半,赵秀兰来了。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色比住院那阵好了很多。腰上还绑着护腰,但走路已经稳当了。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

“粥在桶里,还有两个葱油饼,趁热吃。”她把东西放在案台上,又看了看刘志强,“小刘来啦,吃早饭没有?”

“吃过了婶。”

“别客气,锅里还有。”

赵秀兰说着,熟练地走到水池边洗手,然后开始收拾台面上的杂物。她动作不快,但一样一样做得有条理。李建民端着粥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起她刚出院那几天,连弯腰都费劲,现在至少能正常干活了。

“你今天不是早班吗?”李建民问。

“还早,八点半到就行。”赵秀兰把一摞碗码进消毒柜,“对了,梦瑶昨晚跟我说,她们公司要给她转正了。下个月开始交社保。”

“真的?”

“真的。她说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跟你说,我提前告诉你了。”

李建民端着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喝了一口粥,咸淡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八点整,第一批配送单来了。陈浩对着手机念地址,李建民开始炒粉。锅热了,油滑下去,蒜末爆香,米粉下锅,铲子翻动的声音清脆有力。刘志强在旁边打下手,递盘子、装盒、贴标签,动作越来越熟练。

一锅接一锅,灶火几乎没停过。到九点半,四十份配送全部完成。陈浩带着两个工友去送货,店里暂时安静下来。

李建民擦了把汗,靠在灶台边歇气。赵秀兰递过来一杯温水。

“累不累?”

“还行。比夜市轻松,至少不用熬夜。”

“你现在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睡,比以前好多了。”赵秀兰顿了顿,“以前你下午三点醒,我下班回来你刚走,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李建民捧着水杯,没说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三年,他们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一个白天不在家,一个晚上不在家,连吵架都凑不上时间。

“秀兰。”

“嗯?”

“以前的事,对不住。”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围裙上的褶子抹平。“行了,都过去了。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转身去收拾台面,李建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走路的样子比住院前还轻快些。手术做完之后,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三个月后可以正常上班。她听了当天就打电话给超市,问什么时候能回去。李建民当时觉得她太急,现在想想,她可能从来没想过要歇着。

中午十一点,店里开始上客。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三三两两地进来,有人点炒粉,有人点套餐。李建民在厨房里忙,透过出餐口的小窗能看到外面的座位。靠窗那桌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孕了,男的给她夹菜。李建民多看了两眼,想起梦瑶出生那年,他和赵秀兰也是这样,挤在工厂食堂里吃饭,日子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下午两点,午市结束。李建民收拾完厨房,坐在后门口的小凳上歇脚。阳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暖融融的。这个位置他以前从没坐过,以前这个点他还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刘志强端着一碗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吃。两个人没说话,就着阳光,一个吃粉,一个看天。后门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叔,我昨天去看了个摊位,就在老夜市旁边那条街。”刘志强含着粉说,“那边人流量也行,关键是白天也能摆。”

“你先在夜市站稳。别急着扩,一样一样来。”

“嗯。我听您的。”

李建民看着刘志强,想起自己当年刚下岗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年轻,这么急,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事做完。后来摔了跟头才明白,日子得一天一天过。

“小刘。”

“嗯?”

“炒粉这行,火候到了自然香。人也一样。”

刘志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粉扒干净。

下午四点,李梦瑶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进门先喊了声爸,又去后厨跟赵秀兰打了招呼,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建民。

“爸,你看。”

李建民接过来,是一张转正通知单。上面写着李梦瑶的名字,岗位是策划专员,工资比实习期涨了一截。他看了两遍,把纸还给她。

“好。”

“就一个好?”

“不然呢?”李建民笑了一下,“我女儿有出息,我高兴。”

李梦瑶把通知单收好,坐到他对面。“爸,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公司下个月要做个品牌推广,想找几家有特色的餐饮店合作。我跟主管提了咱们店,他说可以来看看。”

“看什么?”

“看环境、看菜品,要是合适就签合同,我们帮你们做宣传。”

李建民愣了一下。“你主管知道我是你爸?”

“知道。我跟他说了。”李梦瑶看着他,“爸,我不觉得丢人。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想明白了,你靠自己手艺吃饭,比谁都强。”

李建民低下头,手里的茶杯转了两圈。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手心是热的。

傍晚六点,赵秀兰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李梦瑶迎上去接过来,母女俩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笑声传进后厨。李建民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刀没停,嘴角却翘了起来。

晚饭是在店里吃的。赵秀兰炒了两个菜,热了中午的剩饭,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李梦瑶说起公司里的趣事,赵秀兰讲超市新来的理货员闹的笑话,李建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桌上的盘子见了底,天也彻底黑了。

吃完饭,李梦瑶去洗碗,赵秀兰收拾桌子。李建民走到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在收摊,把一箱箱水果往店里搬。远处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老李。”陈浩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水,“明天送货的车我联系好了,早上五点来。”

“知道了。”

“周六老工友聚会,你别忘了。人我都通知了,七个,一个不少。”

“忘不了。”

陈浩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李建民站在门口,夜风拂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爽。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实了。

周末早上,李建民难得没有去店里。赵秀兰说今天休息半天,一家人去公园走走。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赵秀兰穿了件墨绿色的外套,李梦瑶扎着马尾,三个人走在公园的林荫道上,像所有普通的周末家庭一样。

湖边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线在阳光下闪着光。赵秀兰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李建民坐在她旁边。李梦瑶跑去买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支冰棍。

“爸,你吃哪个?”

“随便。”

“绿豆的给你,你不是爱绿豆嘛。”

李建民接过冰棍,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太阳升到头顶了,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鸭子慢悠悠地划过。

赵秀兰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晒太阳。李梦瑶坐在长椅另一头,举着手机拍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爸。”

“嗯。”

“你看那边。”李梦瑶指着湖对岸,“那棵树红得真好看。”

李建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棵枫树站在水边,叶子红透了,在阳光底下像一团火。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妻子和女儿。

阳光正好,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赵秀兰的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李梦瑶低头翻着手机,嘴角带着笑。李建民把冰棍棍儿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轻轻握住赵秀兰的手。

“这日子真好。”他说。

赵秀兰没睁眼,手指弯了弯,回握了他一下。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