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提前回家,推开门看见老伴穿着我买的那件真丝睡衣,坐在沙发上,对面是隔壁老张,他手里端着我的茶杯,墙上钟指到3点,我退了出去
那天我提前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没推开。反锁了。
我又转了一圈,往里推,门开了。客厅里坐着两个人。老伴穿着那件真丝睡衣,淡紫色的,去年她生日我买的,三百八,打折。她一直舍不得穿,挂在衣柜最里面,说等个什么日子。对面坐着隔壁老张,手里端着我的茶杯,青花瓷那个,我用了七八年。墙上钟指到三点。
我退了出去。
门带上,咔哒一声。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我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老张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杯子,又放回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他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蹭了我一下,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
老伴站在门里,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扣子没系好。她嘴张了张,没出声。我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了。
楼道里的灯这回亮了。
我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太阳很白。我点了根烟。烟是红塔山,十块的。抽到一半,我蹲下了。不是腿软,就是想蹲下。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回来,有人按喇叭。我蹲在那儿,烟灰掉在鞋面上。三点多,下午三点多。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工地上。今天为什么回来?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工头说下午要检查,让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就这么个事。
我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膝盖响了一声。
我今年五十二。
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从搬砖到砌墙,从砌墙到看图纸,从看图纸到管几个人。说是管几个人,其实自己也得干。工资从最早的三十块一天,到后来的三百,到现在,还是三百。有时候三百都拿不到,说是下个月补,下个月又说再等等。
老伴比我小两岁,五十。之前在超市上班,站柜台,理货,后来腰不行了,就不去了。在家待着,做饭,看电视,刷手机。我们有个儿子,二十六,在省城,做电商,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他说是运营。我问他运营是啥,他说就是管网店。我说哦。他每个月房租两千三,工资他说六七千,但从来没攒下钱。过年回来待三天,初四就走。给他妈两千块钱,给我买条烟。我不抽他买的烟,太淡。
老张比我大五岁,五十七。退休了,之前在厂里,后来厂子倒了,自己交了几年社保,现在一个月领两千八。他老婆去年没了,癌症。有个闺女,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趟。他一个人住,平时在楼下下棋,有时候帮我看看门。我出去干活,家里就老伴一个人,老张住隔壁,有时候过来坐坐。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不一样。
我在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
天开始擦黑,路灯还没亮。我手机响了,是老伴。我没接。又响,还是她。我挂了。过了五分钟,来了一条短信,就三个字:你回来。我没回。把手机装兜里,往小区外面走。
路口有个面馆,我进去了。要了碗牛肉面,十五块。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没味道。又加了两勺辣椒,还是没味道。我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的面,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老伴说晚上炖排骨。我说好。就一个字。
我坐了快四十分钟,面坨了。老板过来问,要不要热一下。我说不用。结账,十五块。我扫码付的。微信零钱里还有八百多,银行卡里大概三千。这个月工钱还没结,说是月底。月底还有七天。
走出去,天全黑了。路灯亮了。我往家走。
走到楼下,看见家里灯亮着。窗帘拉着,能看到一点光透出来。我在单元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推开门,老伴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件睡衣,外面套了外套。桌上摆着排骨,一碗,没动。电饭锅亮着保温灯。她看我进来,站起来,说:吃饭吧。
我说,吃了。面。
她说,哦。
我换了鞋,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老了一点。或者是我自己想多了。出来,她还在沙发上坐着。我没坐,去阳台拿了根烟,点上。
她说,你别抽了。
我没理她,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她说,我跟老张没什么。
我还是没说话。有什么没什么,我都看见了。看见的不是那一件事。看见的是那件睡衣。三百八的真丝睡衣。她生日我买的,她舍不得穿,说等个什么日子。原来等的是我不在家的时候。
我把烟掐了,进卧室。她跟进来,站在门口。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过了很久,她关了灯,在我旁边躺下。我们谁也没碰谁。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的。她还在睡,或者装睡。我穿好衣服,出门。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那个青花瓷茶杯,里面还有半杯水。我拿起来,把水倒了,把杯子放进柜子里。换了另一个杯子。
下了楼,在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五块钱。边吃边走,去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看见老张从小区门口出来,穿着一件灰夹克,背着手,往公园方向走。他没看见我。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五十七,看着像六十多。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车上人多,没座。我扶着扶手,车晃来晃去。到了工地,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李凑过来。老李跟我同岁,也五十二。他老婆前年跟他离了,回了娘家。原因他没细说,就说了一句:嫌我没钱。他现在一个人,住工地宿舍。他问我今天怎么没精神。我说没睡好。他说,想开点。我说,嗯。
他蹲在地上吃饭,饭盒里是白菜粉条,两个馒头。他吃得很香。我看他吃,突然想起老张端着我茶杯那个样子。手很稳。我端杯子都没那么稳。我手上有茧,他手上没有。他不用干活,每个月两千八。我干活,一个月有时候挣不到两千八。
下午,工头过来,说月底前可能要停工。上面查环保,不让干。我说,那工钱呢。他说,下个月一起结。我说,下个月是多少号。他说,月底。我说,又是月底。他没说话,走了。
我站在脚手架上,往下看。五层楼,不算高。底下的车像玩具。我扶着栏杆,手心里的汗把铁管弄湿了。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脚下的东西不稳。
收工的时候,老李说晚上喝点。我说行。我们去了工地旁边的小馆子,要了两个菜,一瓶二锅头。他喝了半斤,我喝了半斤。他说他女儿在南方,做直播,一个月给他寄一千。他说不要,她非要给。他说着说着就哭了。我看着他哭,没劝。哭完了,他擦了把脸,说:老陈,你说咱们这一辈子,算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比我强,你还有老婆。
我说,嗯。
他说,有老婆就有家。
我说,嗯。
他说,你嗯个屁。
我笑了。他也笑了。笑着笑着,他趴桌上睡着了。我把他扶起来,送回宿舍。回去的路上,我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快十点了。老伴还没睡,在沙发上坐着。桌上放着排骨,还是昨天那碗,热过了。她看见我,说:吃饭。
我说,吃了。
她说,跟谁。
我说,老李。
她说,哦。
我坐下,她盛了碗汤,放我面前。我喝了。她说:今天老张搬走了。
我没抬头,说,搬哪去了。
她说,他闺女那。不回来了。
我说,哦。
她说,钥匙放我这了,说让你给他寄过去。地址在桌上。
我说,嗯。
她把地址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某省某市某区某路某号。字迹是她的。我把纸条折起来,装兜里。汤喝完了,我说,明天我寄。
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的是平房。一间,煤炉子。冬天冷,两个人挤在一起。她那时候瘦,现在胖了。那时候她爱笑,现在不怎么笑了。我也一样。
我侧过身,看着她。她闭着眼,呼吸很轻。我不知道她睡没睡。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头发,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一片白。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张纸条装好,去了邮局。寄了个顺丰,二十三块。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保价,我说不用。就一把钥匙。
出了邮局,我去工地。路上接到儿子的电话。他说爸,我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回来看看。我说,哦。他说,我妈还好吧。我说,好。他说,你呢。我说,好。他说,那我挂了。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看着红灯变绿灯。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
中午,工头说,停工的事定了。明天开始,半个月。我说,工钱呢。他说,下个月十五号,一起。我说,十五号是周六。他说,那就十六号。我说,好。
回到工地,收拾工具。老李说,这半个月你干啥。我说,在家。他说,不出去找点活。我说,不找了。他说,那就在家待着。我说,嗯。他说,你老婆不烦你。我说,烦就烦吧。
他笑了笑,说,也是。
我把工具装进袋子里,拉上拉链。袋子很沉,里面有瓦刀、抹子、线锤、卷尺。跟了我七八年。我提着袋子往外走,老李在后面说:老陈。
我回头。
他说,你想开点。
我说,知道。
走出工地大门,回头看,楼还在那,架子还没拆。干了三个月,从地基到五层。我砌的墙,在里面。看不见。
到家才三点多。老伴不在,去菜市场了。桌上留了张条:我去买排骨,晚上炖。
我把工具袋放阳台,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个钟,还是三点。那个钟不准,一直没调。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打了几个字:你妈挺好的。
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你回来吧。
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了。
他秒回:?
我没再看。
站起来,去厨房,把米淘了。电饭锅插上。又去阳台,把那件真丝睡衣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那是我买的。三百八。打折。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老伴回来。
门响了。她拎着排骨进来,说:今天排骨便宜,二十三一斤。
我说,嗯。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没。
她说,那正好,一起吃。
她去厨房忙活。我听着水声,切菜声,油锅滋啦声。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她弯着腰,在切姜。
我说,我帮你。
她说,不用,你歇着。
我没动。
她说,那你去把桌子擦擦。
我拿了抹布,擦桌子。桌子是旧的,漆掉了一块。擦完,我坐下。她端了排骨上来,一碗,热气腾腾。她又盛了两碗饭,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坐下。
她说,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炖得烂,脱骨。
她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说,那就多吃点。
我说,嗯。
我们吃着,谁也没说话。墙上的钟还是三点。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一点。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很响。
我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今天不对劲。
我说,没睡好。
她说,那吃完再睡会儿。
我说,嗯。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排骨很香。我吃了三块。她给我夹了一块,放在我碗里。
我低头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九点多就躺下了。她还在看电视,声音很小。我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声音,车声,人声,电视里的说话声。慢慢地,都听不见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年轻的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有棵枣树。我妈在树下纳鞋底。我爹在劈柴。我坐在门槛上,啃一个馒头。馒头上抹了酱,很咸。我吃完了,去井边喝水。井水很凉。我喝了一瓢,抬头看见天很蓝。
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躺着没动。
过了很久,天亮了。我起来,穿衣服。她也醒了,说,今天干啥。
我说,不干啥。
她说,那你去买点菜。
我说,好。
我出门,下楼。路过隔壁老张家门口,门关着。钥匙的事,他闺女应该收到了。我下了楼,去菜市场。早市人多,菜很新鲜。我买了青菜,两块。豆腐,三块。又买了点肉,十二块。一共十七。
回来的路上,碰见楼下老王。他问,今天没上工啊。我说,停了。他说,哦,那歇着吧。我说,嗯。他说,听说老张搬走了。我说,嗯。他说,这人说走就走。我说,嗯。他说,你跟他熟。我说,还行。他说,那他走了,你隔壁就清净了。我说,嗯。
我上楼,开门。老伴在拖地。我把菜放厨房,说,买了豆腐。她说,中午煎豆腐。我说,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拖地。她弯着腰,动作很慢。拖到茶几旁边,她把我的杯子拿起来,擦了擦下面,又放回去。
那个青花瓷杯子。她放回去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老张平时下棋的地方,现在坐着别人。棋还在,人换了。我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老伴在屋里喊:别抽了,进来帮忙。
我把烟掐了,进去了。
中午吃的是煎豆腐,炒青菜,米饭。我吃了两碗。她吃了一碗。吃完,我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一群人在台上唱歌。她看着,没笑。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她旁边坐下。她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说。
电视里的人还在唱。
墙上的钟,还是三点。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工头发的:十五号来拿钱。
我回了:好。
然后我翻到老张的号码,还在通讯录里。我看了几秒,没删。也没打。
我把手机放下。
老伴说,谁啊。
我说,工头。
她说,哦。
我说,老张的钥匙,寄了。
她说,知道。
我说,地址是你写的。
她说,嗯。
我说,你字比我好看。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天,怎么回来了。
我说,工头让回的。
她说,哦。
我说,三点多。
她说,嗯。
我说,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她说,我听见钥匙了。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电视里开始放广告,声音很吵。她拿起遥控器,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们就那么坐着。外面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车在按喇叭。
我看着她。
她看着前面。
墙上的钟,还是三点。
我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我手心里。她的手很粗,关节大。我的手也是。两只手放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老。
她没抽回去。
过了很久,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都行。
她说,下面条吧。
我说,好。
她站起来,去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的声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她在烧水,背对着我。
我说,我来吧。
她说,不用。
我没走。
她说,那你把葱切了。
我说,好。
我拿了葱,切。切得很细。她看了一眼,说,切这么细干嘛。我说,细了好吃。她说,也是。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站在旁边,闻着面条的味道。
窗户外头,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
一碗面端上桌,两个荷包蛋。她一碗,我一碗。我吃了一口,很烫。
她说,慢点。
我说,嗯。
我吃完了。她也吃完了。我洗碗。她擦桌子。
然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着我,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坐着没动,怕吵醒她。
电视里放着一个老电影,黑白的。我没看过,也没换台。
墙上的钟,还是三点。
我看着那个钟,看了很久。
后来我也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电视已经蓝屏了。老伴还在睡。我轻轻把她放平在沙发上,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我走到阳台上,开了窗。夜里的风有点凉。
楼下那个下棋的地方,路灯照着,空着。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了电视。把灯也关了。只留了厨房一盏小灯。
我躺在老伴旁边,闭着眼。
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子。
他说:爸,我买了下个月的票。
我打了几个字:好,回来吧。
发了。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外面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一晃。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还是白的。
什么也没有。
我听着老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慢慢地,我也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那个院子。枣树还在。我妈还在纳鞋底。我爹还在劈柴。我坐在门槛上,啃馒头。馒头很咸。井水很凉。
天很蓝。
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老伴不在旁边。厨房里有动静。
我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推门进来,说,醒了就起来,粥好了。
我说,好。
我坐起来,穿衣服。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去拿钱吗。
我说,十五号。
她说,那还有几天。
我说,嗯。
她说,那这几天干啥。
我说,不干啥。
她说,那你去把阳台那袋米搬进来。
我说,好。
我下床,去阳台。米还在那,二十斤。我弯下腰,搬起来。腰响了一声。我抱着米,进屋,放在厨房。
她说,放那儿就行。
我说,嗯。
我去洗脸。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老了点,但还行。
我擦了擦脸,出来。粥在桌上,两个包子。
我坐下,吃。
她也坐下,吃。
外面天气很好。太阳照进来,照在桌上。
我喝了口粥。
她说,今天天气好,把被子晒晒。
我说,好。
我吃完,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搭好。阳光很好,被子很重。我弯着腰,把被子铺平。
楼下有人喊:老陈。
我低头看,是老王。他说,今天下棋不。
我说,不下。
他说,那干啥。
我说,晒被子。
他说,哦。
他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
我回头,看见老伴在厨房洗碗。背影很宽,头发白了不少。
我站了一会儿,把被子翻了个面。
然后我进屋,倒了杯水。用那个青花瓷杯子。倒满,放在桌上。
我看着杯子。
杯子还是那个杯子。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我坐回沙发,看着墙上的钟。
还是三点。
我知道那个钟不准。
但今天,我没想去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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