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阳建县及县名源起考(一)

什么时候设置龙阳县?《龙阳县志》(后简称《县志》)称:

龙阳县治始于汉末。史不详设置年号。[1]

汉末置龙阳县于汉寿东南境。[2]

《县志》观点是汉末置县说,但它又认为史籍没有记载是哪一年设置的,其实,史学界认为不仅没有记载年代,连汉代设置龙阳县也没有记载。那就只能基于传说了,传说不能作为依据,所以,汉末置县说不可信。

同时,《县志》质疑吴国置县说:

贺奇旧《府志》引《符瑞志》:“吴赤乌十一年(248),黄龙二现于汉寿界,改汉寿为吴寿。又于汉寿地别置一县,名龙阳。”《邑志》、《通志》因之。邑旧志又云:“吴析置天门郡,立龙阳。”考吴主权时,史书黄龙现者五:一黄武元年(222)现鄱阳,一黄龙元年(229)夏口,又现武昌,一黄武八年黄龙现举口,一赤乌十一年现云阳,皆不言汉寿。《符瑞志》殆多附会。又天门郡古治在今澧州永定县地,去龙阳七百余里,焉得越沅南、临沅、汉寿而治之?[3]

其实,清末汉寿这些秀才们的思想还是比较正确的,明白那些黄龙什么的祥瑞是忽悠人的道理,只是附会皇上的意志而已。但是,上面所引的三条古籍有两条值得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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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说吴赤乌十一年汉寿改吴寿,另设龙阳县。《宋书·符瑞志》根本没有记载这两件事。《宋书·州郡三》倒是有记载:

汉寿伯相,前汉立,后汉顺帝三年更名。吴曰吴寿,晋武帝复旧。

龙阳侯相,《晋太康地理志》、何志吴立。[4]

虽然记载了这两件事,但没有说明事情发生在赤乌十一年。《县志》还说,《通志》沿袭这种说法,其实《通志》是当今称其为以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中国通史,其中没有关于县变迁的记录。倒是《通典》记载有“龙阳,吴时置。”[5]有可能是将两书搞混淆了。

主张龙阳县由吴国设立的还有很多古籍:

本汉索县地也,吴分其地立龙阳县。《吴录地理志》:(龙阳县)“属武陵郡”。[6]

有类似记载的还有《舆地广记》[7]、《历代地理沿革表》[8]、《水经注》[9]等。

杨嗣昌有一首五律《龙阳县》,其中“井邑黄龙置”[10],杨确定龙阳县是在吴国黄龙年间设置的,该书注释本县街市系黄龙年间修建,很难确定,因县城几经搬迁到景泰年间才算固定在现在的地址。至于说解放前县城北门内有黄龙街,也许与龙阳建县有关。

第二条说吴国另设天门郡,立龙阳县。《宋书·州郡三》:

天门太守,吴孙休永安六年,分武陵郡立。充县有松梁山,山有石,石开处数十丈,其高以努(弩)仰射不至,其上名“天门”,因此名郡。……领四县:澧阳、临澧、零阳、缕中。[11]

《县志》说得正确,吴国新设了天门郡,但所辖县没有龙阳。

第三条说吴寿没有出现黄龙。可是,《宋书·符瑞志》,和《县志》说的不一样:

赤乌十一年,云阳言黄龙见,黄龙二又见武陵吴寿,光色炫耀。[12]

吴寿就是汉寿,黄龙两次现于吴寿县。

综合上述资料证明,吴国设置龙阳县是无疑的。那么,史籍没有记载具体设置的年代,我们可不可以推测出来呢?我看是可以的,那就是赤乌十一年设置龙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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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有两点:一是吴国君主出生平民,为争取当帝王的合法性,遇到祥瑞,用改元或新设郡县的方法,以增加获得感。

王夫之《读通鉴论》指出:

蜀汉之义正,魏之势强,吴介其中,皆不敌也。[13]

吴国的君臣们清楚,比起魏国曹操、蜀国刘备,他们自叹弗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打的是汉朝的龙旗,形式上具有合法性;刘备自称为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是汉朝刘氏的血脉,更具有继承汉室江山的合法性,也得时人拥护。而吴国孙氏“其祖种瓜”[14],一介菜农,说起来就显得寒碜。于是,就往上靠,说自己“盖孙武之后也。”[15]根据《三国志集解》作者卢弼考证说孙氏的说法“乃疑词,与魏武纪前云曹参之后,后云莫能审其出生本末者,同一用意。”[16]意思是说孙权与曹操一路货色,都把古代的名人说成自己的祖宗而不能自圆其说,目的就是抬高自己的身价,好登上皇帝的宝座。

为了更进一步忽悠别人,又编造了一些动人的故事。卢弼引《宋书·符瑞志》记载:孙坚的祖父叫孙钟,在乡里种瓜,有一天忽然来了三个小青年,向孙钟讨瓜吃,孙钟对他们很客气,给了不少瓜,他们吃完后对孙钟说:“此山下善可作冢,葬之当出天子。”[17]三人还对孙钟说你下山吧,走一百步后再往后看我们。孙钟走三十步后就等不及往后看,看到三个人乘白鹤飞去。孙钟死后就按照神仙的指点葬在山下。如是:

冢上数有光怪,云气五色,上属于天,蔓延数里,众皆往视。父老相谓曰:“是非凡气,孙氏其兴矣!”及母怀妊坚,梦肠出绕吴昌门,寤而惧之,以告邻母。邻母曰:“安知非吉征也。”坚生,容貌不凡,性阔达,好奇节。”[18]

意思是说,孙钟的坟头上很多次出现奇怪的光亮,像五色的云气,上达于天,蔓延数里,周围的人们都去围观。父老乡亲相互说,这不是一般的云气,孙家从此兴旺发达了。当孙坚的母亲怀上他的时候,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的肠子流出来了,环绕着吴昌门,梦醒之后有些害怕,告诉邻居家的女人,女人说你怎么知道不是吉利的兆头呢?孙坚出生之后,容貌果然不凡,性情阔达,节操奇特,能为他人所不能为。经过编造这些故事,孙氏在吴国当皇帝就理所当然了。难怪我们汉寿哪一家如果出了一个什么或官或商的人,都说他家祖坟葬到了,原来是从吴大帝家滥觞,后来人只是向孙家学习而已。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了真话,就连编造谎言的人也信以为真了,孙家也是这一谎言规律的编造者和获益者。从此,孙家更加相信神仙了。

(黄龙二年,孙权)遣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及覃洲。覃洲在海中, 长老传言秦始皇帝遣方士徐福将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 求蓬莱神仙及仙药,止此洲不还。[19]

秦始皇统一六国,兵强马壮,派人寻找神仙与仙药都没有派一兵一卒,而孙权正值三国逐鹿,攻城略地之际,还派出上万的兵马寻仙问药,其迷信思想较之秦始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根据《宋书·符瑞志》统计,记载魏国出现祥瑞21次,蜀国仅1次,吴国竟有35次之多。看来,大耳朵刘备底气还是足一些,不用祥瑞秀自己。曹氏、孙氏就不同了。自然自己营造的神秘的家庭背景使孙权不仅信奉神仙,而且对祥瑞也万分的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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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吴国因祥瑞新建郡县或改元,一般在就在当年。

根据《吴书》统计,从吴国222年立国开始至280年灭亡共59年,前后四帝共用18个年号,其中有11个年号取之于符瑞,而孙权6个年号中占4个:黄龙、嘉禾、赤乌、神凤。

黄龙元年(229)四月现黄龙,孙权称帝改元黄龙:

黄龙元年,公卿百司皆劝权正尊号,夏四月,夏口、武昌并言黄龙、凤凰见。丙申,南郊即皇帝位,是日,大赦,改元。[20]

黄龙三年(231)冬十月嘉禾生,十二月改元嘉禾:

(冬十月)会稽南始平言嘉禾生。十二月丁卯,大赦,改明年元也。[21]

赤乌元年(232)八月赤乌集于殿前,旋即改元赤乌:

秋八月,武昌言麒麟见,有司奏言麒麟者太平之应,宜改年号。诏曰:“闲者赤乌集于殿前,朕所亲见,若神灵以为嘉祥者,改年宜以赤乌为元。”[22]

上面所列孙权三次改元均在符瑞发生当年,其它的就不再赘述。建立新的郡县也是如此。

黄武五年(226)春,现凤凰,新建东安郡:

苍梧言凤凰见,分三郡恶地十县置东安郡。以全琮为太守,平讨山越。[23]

永安六年(264)四月,现黄龙,新建天门郡:

六年夏四月,泉陵言黄龙见。……分武陵郡为天门郡。《吴历》曰:“是岁青龙见于长沙,白燕见于慈胡,赤雀见于豫章。”[24]

黄龙三年(231)夏,野稻自生,改由拳县为禾兴县:

夏,有野蚕成茧,大于卵。由拳野稻自生,改为禾兴县。”[25]

从以上的例子可以说明,龙阳建县很有可能是在赤乌十一年。

另有一点,就是孙权特别崇拜黄龙。据《三国志·胡综传》记载,黄龙元年孙权称帝后,曾制作黄龙大牙(龙旗)一面,使其“常在中军,诸军进退,视其所向。”同时命胡综作《黄龙大牙赋》:

在昔周室,赤乌衔书,今也大吴,黄龙吐符。合契河洛,动与道俱,天赞人和,佥曰惟休。[26]

因此,黄龙两现吴寿对吴国来说是个好兆头,孙权怎么会放弃这个祥瑞呢?但又不能将吴寿改掉,这岂不是折自己的寿吗?如是就在当年新设一县叫龙阳。

[1] 《龙阳县志校注》,内部版,1986,55。

[2] 《龙阳县志校注》,内部版,1986,59.

[3] 《龙阳县志校注》,内部版,1986,60.

[4] 宋书·州郡三》,中华书局,1974,1126。

[5] 《通典》,中华书局,1988,4882。

[6] 《舆地纪胜》,中华书局,1992,2306。

[7] 《舆地广记》,四川大学出版社,2003,787。

[8] 《历代地理沿革表》,商务印书馆,1936,1824。

[9] 《水经注》,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3090。

[10] 《龙阳县志校注》,内部版,1986,788.

[11] 《宋书》,中华书局,1974,1119。

[12] 《宋书》,中华书局,1974,798。

[13] 《读通鉴论》卷十,中华书局,1975,267.

[14] 《三国志集解》,中华书局,1982,877。

[15] 《三国志集解》,中华书局,1982,877。

[16] 《三国志集解》,中华书局,1982,876.

[17] 《三国志集解》,中华书局,1982,876.

[18] 《三国志》,中华书局,1971,1093.

[19] 《三国志》,中华书局,1971,1136.

[20] 《三国志》,中华书局,1971,1134.

[21] 《三国志》,中华书局,1971,1136.

[22] 《三国志》,中华书局,1971,1142.

[23] 《三国志·吴主传》,中华书局,1971,1136.

[24] 《三国志·三嗣主传》,中华书局,1971,1161.

[25] 《三国志·三嗣主传》,中华书局,1971,1136.

[26] 《三国志·胡综传》,中华书局,1971,1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