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朝梁的末世图景里,朱异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不像沈约、任昉那样以文采著称,也不像王僧辩那样以忠勇留名,却以“权要三十余年”的宠幸,和“祸国殃民”的骂名,成为梁武帝晚年政治中最具争议的人物。史家多把他归入“佞臣”,但若只把他看作一个贪财误国的奸臣,又未免低估了这个人背后的制度与时代。
朱异(483—549年),字彦和,吴郡钱唐人,出身官宦之家,父亲朱巽曾任南齐吴平令。他少年时并不安分,喜欢聚众赌博,乡里颇为头疼;成年后却忽然“折节从师”,遍治《五经》,尤其精通《礼》《易》,又兼通文史、博弈、书算。二十岁入建康,尚书令沈约面试后开玩笑说:“天下唯有文义棋书,卿一时将去,可谓不廉。”意思是文章、经义、围棋、书法这些雅事,几乎都被他一人占尽。后来明山宾举荐他,梁武帝亲自召问《孝经》《周易》,大为满意,留下那句著名的评价:“朱异实异。”
按旧制,士人须二十五岁方能释褐入仕,朱异二十一岁便被破格提拔为扬州议曹从事史。此后他长期担任中书通事舍人,自周舍去世后,更代掌机要。方镇任免、朝仪国典、诏诰敕书、军旅谋谟,几乎都经过他的手。他办事极快,四方表疏堆在案前,也能“属辞落纸,顷刻便了”。从能力看,朱异绝非庸才;从地位看,他实际上已成为梁武帝晚年的“总秘书”。
朱异能长期得宠,首先因为他懂皇帝。梁武帝晚年崇佛怠政,又喜人顺旨,不愿听逆耳之言。朱异便处处迎合:皇帝想纳侯景,他便说这是“天诱其衷”;皇帝想与东魏通好,他也称“和为允”。侯景降梁后,鄱阳王萧范等人多次告急,朱异却压而不奏,还轻蔑地说:“鄱阳王遂不许国家有一客!”这些举动,使他成为侯景之乱爆发前后最受指责的人。
太清二年(548年),侯景以“清君侧”为名起兵,矛头直指朱异。台城被围后,皇太子萧纲作《围城赋》,痛斥他“高冠厚履,鼎食乘肥”,是祸国殃民的豺狼虺蜴。朱异惭愤交加,不久病卒,时年六十七。讽刺的是,梁武帝仍追赠他为侍中、尚书右仆射,可见直到最后,君臣之间的信任并未真正破裂。
朱异的私德确实问题很大。他居权要三十余年,宅邸自潮沟延至青溪,台池玩好极尽奢华;四方馈送堆积,厨中珍馐每月腐烂丢弃十余车,却吝于施舍。他贪财、阿谀、蔽塞言路,这些史书都有明确记载。但若把侯景之乱的全部罪责压在他一人身上,也并不公允。真正决定接纳侯景的是梁武帝,真正纵容宗室、废弛军备、迷信和谈的也是梁武帝。朱异更像一面镜子:照出皇帝晚年不愿听真话的弱点,也照出南朝皇权通过寒门近臣压制士族、
集中机要的政治趋势。
朱异的一生,是南朝寒门官僚上升的典型,也是“才高德薄”者的悲剧。他聪明、干练、博学,却把聪明全用在揣摩上意上;他掌握机要三十余年,却从未真正承担起匡正君失的责任。台城陷落前,他死在众怒之中;台城陷落后,梁武帝饿死,江南繁华毁于兵火。朱异不是侯景之乱的唯一责任人,却是梁朝由盛转衰最刺眼的注脚:当一个政权只剩下顺从者,灾难往往已经逼近城门。#朱异##文臣##南朝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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