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用(1923-2010)
卞之琳的《慰劳信集》,原来的封面已经没有了。范用怕途中检查惹来麻烦,亲手撕了它。后来,他又亲手给这本书做了一个封面。
撕与补,都出自同一种心意:让书留下来。
这本1940年香港明日社初版的薄诗集,是“范用的书房 爱书人的故事”展览中的一件展品。范用在《“大雁”之歌》中说,1941年冬,他从重庆经桂林来到广州湾赤坎,准备乘船赴港,候船时在书店买到它。船票买好了,日本进攻香港,行程中断,旅费也用尽了,他忍着饥饿走了三天,折返玉林,再到桂林。这本书后来随他到了北京。1949年,他觉得不能再让它“光着身子”,找来两张纸裱成封面,写了书签贴上。
卞之琳《慰劳信集》,范用1941年购于赤坎。
故事还没有结束。多年以后,范用看到台湾大雁书店重印的卞之琳《十年诗草》,惊讶于新封面和自己的手制书衣竟那么相似:都用两张纸裱糊,其中一张是蓝色,也都贴着书签。他由此留意这家年轻的出版社,找来看它的其他书,读它写给读者的出版说明,赞赏它用导读、手迹、评论和历史材料,重新连接现代文学的来路。对于出版者恳切的自我说明,他甚至反问自己:“在出版每一本书的时候是否都认真想过,可曾如此恳切向读者交心?”
2026年9月30日,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推出新展,展期至2027年1月3日。与此前围绕范用举办的纪念展相比,这次的重心是成体系、成规模地呈现他的旧藏书刊。展览从“革命者·最初的梦”“出版家·终生的事业”走到“爱书人·我的书房”,又复刻书房场景,把书籍、报刊、书信、工作笔记、书画和日常家具放在一起。观众看到的,既是范用怎样得到这些书,也是这些书怎样参与了他的一生。
“范用的书房 爱书人的故事”展览海报
“范用的书房 爱书人的故事”展览的展品——范用住宅牌
书房很容易被想象为一个人与外界暂时隔开的地方。范用的书房却总有路通出去:通向青年时期的书店,通向作者的住处,通向一间编辑部,也通向一个尚未谋面的读者。那些添在书上的题跋、便笺、信件与新书衣,可以帮助我们辨认这些道路。
开幕式上,王为松说:“书,就是出版人的化身。”他回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自己随陈子善老师去北京方庄范用家,看到不同主题的书分置其间,非常羡慕。他所说的“化身”,还有更实际的含义:出版人和他所出的书连在一起,后来的人仍在阅读那些书,便仍有机会与出版人的判断相遇。哪些文字应当留下,哪些作者值得寻找,什么样的书应当被郑重地交到读者手上,一个人的工作,由此在他身后延续。
上海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王为松在开幕式上发言
范用去世已经十六年。纪念一个出版人,当然可以列出一长串由他促成的书。这次展览却让人愿意循着另一条路走近他:先看看他做出版人以前,怎样做一个读者。
范用1923年生于镇江,1938年进入汉口读书生活出版社,那年十五岁。在《买书琐记》的前言中,他历数自己流连过的书店街:重庆武库街,桂林太平路,上海福州路;还有旧书店集中的米亭子、中北路、卡德路、河南路。这些街名串起来,也是他生活辗转的路线。书店提供谋生的工作,提供新知识,也提供一种辨认世界的方法。
这次展出的成仿吾、徐冰译《共产党宣言》,是1938年中国出版社的版本。他在汉口买下,离开重庆时一度寄存在读书生活出版社的图书室,后来又收回。展览中另有郭大力、王亚南译《资本论》第一卷,是1947年读书出版社再版本。它们提醒观众,范用后来出版事业的来路,有十分具体的时代环境与思想选择。
范用旧藏《共产党宣言》及内页,成仿吾、徐冰译,中国出版社1938年版。题跋和夹附的便笺记录了这本书的流转。
《资本论》第一卷,郭大力、王亚南译,读书出版社1947年再版。
但范用的阅读范围并不能由这几种书圈定。陈子善在开幕式上特别说起,范用藏书之丰富,不仅在左翼文化、红色文化方面,也在海派文化方面。他参与过家属捐赠藏书的定级工作,一本本看下去,有许多此前没有见过的珍本。长期研究现代文学的人仍会感到大开眼界,正说明这间书房的边界,远比几项概括性的标签复杂。
《海燕》只出了两期,范用保存了全份,以人民出版社的牛皮纸夹板收护,自己写上书名。《译报周刊》三十七期,他也收齐了。《现象漫画》只出两期,他把它们装进“新华文摘社”的牛皮纸信封。期刊最容易散失,完整保存一份只出过两期的刊物,与保留一套厚厚的长销书,所需的耐心并无多少分别。
范用旧藏《海燕》。《海燕》1936年由聂绀弩编辑,刊名为鲁迅题写。
《译报周刊》创刊号,1938年发行。
《现象漫画》,1935年创刊。
保存有时也靠运气。《烽火》的沪上十二期合订本,是落水后失而复得的书。1989年,范用与巴金在书上留下题跋,早年的阅读因此又增加了一层晚年的回望。《聂耳纪念集》中则夹着一封1978年的来信,牵出一件没有完成的出版计划:在桂林时,范用曾受聂耳三哥聂叙伦所托保管聂耳日记,准备请洪遒写传,后来战局迫人转移,日记紧急送还,传记终未写成。
一本藏书所记录的,有时恰是一本没有出版的书。旧书与夹在其中的信,也保存着未竟的愿望,以及战争留在文化生活中的断痕。
《烽火》合订本及题跋
《聂耳纪念集》,东京聂耳纪念会编,1935年印行。范用藏本中夹有洪遒1978年8月22日来信,与当年拟写聂耳传记的往事有关。
还有一些相逢,要等几十年才发生。范用1940年得到艾青1936年自印的《大堰河》,到1978年请诗人题字。这册早年的诗集重回作者眼前,已经不只是作品的一个版本,也是被别人珍重保存过的一段生命。展出的《西行漫记》则是1939年复社增订五版,扉页的英文题赠落款在1979年4月,题赠者是斯诺夫人洛伊斯·惠勒·斯诺。书在何时出版,与谁在何时把名字写到书上,是两件事;正是这两种时间相遇,形成了一本具体藏书的故事。
艾青《大堰河》及题字页,1936年自印初版。
范用旧藏《西行漫记》,复社1939年增订五版。
范用喜欢鲁迅印造的书。他在旧书店遇到《毁灭》《铁流》《梅斐尔德木刻士敏土之图》等,都视作难得的收获。《毁灭》里那张黄色便笺,特别记下“三闲书屋鲁迅先生印造”。《士敏土之图》的外面,他又做了书衣,请黄苗子题签。藏书者的手接续了出版者的手,继续照料一件由选材、翻译、图像、纸张与印刷共同完成的作品。
《毁灭》与《铁流》,均为三闲书屋1931年印行的版本,范用藏本为毛边本。前者鲁迅译,后者曹靖华译;《铁流》另有曹靖华1976年题跋。
《小说士敏土之图》,梅斐尔德作、鲁迅编,三闲书屋1930年初版。
读书时注意这些细节,做书时便很难对它们敷衍。俞平伯《燕知草》的磁青纸封面、线装、连史纸,以及部分篇章的手迹影印,给人的是一种完整的阅读经验。范用自己以“叶雨”署名设计书衣,也始终把书的内容放在心里。以作者题字、手迹入封面,并非简单借重名家的笔墨,而是让书尚未翻开,作者的声音已经抵达。费孝通《乡土中国》这张封面大样,用色与线条极省,书名、作者题署和大片纸面之间的关系,却需要仔细经营。
俞平伯《燕知草》,藏本有俞平伯1986年题字。
费孝通《乡土中国》封面大样,三联书店版。简洁的边框、书名与作者题署构成书衣的主要元素。
开幕当天下午,董秀玉与汪家明、黄韬对谈,讲到范用对于书的要求,往往就在这些看似小的地方。一本书裁切得不方正,四角差了一点,封面的颜色层次没有处理好,他会很不高兴;得到一本做得漂亮的书,他又会招呼大家来看,好在哪里,美在哪里。年轻编辑的眼睛,是这样被慢慢训练出来的。
董秀玉说他善于带人,带法是手把手的:怎样与作者谈稿子,哪些地方需要改,为什么这样改,让年轻人在旁边听,再给他实践的机会。范用和作者的关系很好,谈起稿件的修改却不肯含糊,又能使对方愿意接受。在这样的回忆里,出版家的魅力不再只表现为交游广阔。认识一个作者,与能同这个作者讨论他的作品,中间隔着阅读、理解、判断和表达的功夫。
原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经理、总编辑董秀玉在“范用,爱书爱到骨子里”对谈现场
董秀玉还说了一件自己的往事。她起初对范用出版新凤霞的文字不以为然,甚至疑心这与吴祖光的关系有关。后来才逐渐认识到那些文字独有的节奏、风格与生命力。她在现场回头检讨这件事:出版人须不断学习,不能轻易小看一个人。编辑当然需要眼界,但眼界也可能变成一道门槛,把尚未认识的好作品挡在外面。把熟悉的文化人和熟悉的文体当作尺度,未必就能识别另一种语言的价值。范用的判断力,既表现在对成名作家的珍重,也表现在能看见作品自身的长处。
书衣的精致,最终仍须回到这层判断。展出的巴金致范用信,感谢范用和董秀玉将《随想录》合订本印得漂亮,称赞纸张与装帧。读这封信,很容易想到内容与形式彼此成全的关系:郑重地做一本书,也是在表达对作者所付出的精神劳动的理解。
巴金致范用信
然而,把一本值得出的书变成一本已经出版的书,所要克服的困难,并不都在纸面之内。董秀玉在讲座里谈到《傅雷家书》等书的出版,着重说的是范用怎样认定一本书值得做,然后把每一步工作做细:组织稿件,安排具体事务,写报告,向有关方面说明理由。勇气之外,还须耐心,须把认定的好书一步步做成。这与王为松上午所说的出版人的“判断和坚守”相互映照。王为松反对把出版理解为给钱就出书,或只要赚钱就出书。范用的实践还提示了另一层要求:作出判断以后,要有人去承担使好书得以问世的劳动与责任。
这样的劳动,工作笔记有时比回忆中的名言说得更清楚。展出的一页笔记,题头是《新华月报文摘版》,记着它与原刊性质的不同,记着怎样对待不同意见,也记着阅读与资料保存的区别。“为阅读,还是为保存”,是一句极平实,也极要紧的追问。先辨认谁来读、为什么读,才谈得上怎样选择内容,怎样组织一本刊物。
范用的工作笔记,1980年前后。记有《新华月报·文摘版》和《读书》的编辑办法、人员分工,以及出版社办公室、美术组、资料室等部门的工作内容。
这件事有一段很长的前史。汪家明在《范用:为书籍的一生》中写到,范用很早就希望把《新华月报》提供阅读的功能,与保存文献、供人查考的功能分开。机关需要资料,个人读者希望读到好文章,杂志的有限篇幅很难让两方面都满意。1962年,他组织编出《新华文萃》试刊号,印了一百本征求意见,后来未能继续。十六年后,他重新推动这一构想,终于有了1979年问世的《新华月报·文摘版》,它在1981年更名为《新华文摘》。
《新华文萃》试刊号,1962年编印。这一未能继续的尝试,与范用后来创办文摘刊物的构想相连。
一份没有正式办下去的试刊,背后可能是十几年未曾放弃的工作。1979年的文化新局面,有着更久远的酝酿:一些愿望已有来历,一些读者的需要早已存在,待到条件变化,才有人把它们重新接起来。《读书》的创办,也是由许多人的工作交织而成。董秀玉在下午的对谈中重述,1978年范用把她带去参加筹备会,会上有陈翰伯、陈原、倪子明。她原以为自己的任务是做记录,坐下来便拿出本子,却被告知只须听着,有想法也可以参与讨论。一个年轻人被引入的,先是一个允许她思考和发言的空间。
在收入《书痴范用》的《范用先生与〈读书〉初创》中,她对这段经历有更细致的记述。几位老出版人从思想禁锢的切身经历谈起,考虑一本新杂志应负的责任;到了具体分工,范用到处联系朋友,物色作者与编辑。他推荐史枚,联络冯亦代、丁聪,又提出自己全力做出版和后勤。那种愿意退到实际事务里去,同时承担责任的态度,董秀玉在讲座中记得很清楚。
杂志筹备初期,史枚和董秀玉承担了大量日常编辑工作。一位看稿,一位出去组稿。老先生们给她人名、地址、电话,她在现场把这些纸条叫作“路条”。一张纸条可以通向一个陌生作者,却不能替代编辑应做的准备。范用要求她在拜访之前先读对方的书和文章,了解研究方向、思想特点与学术影响,想清楚希望约来什么样的稿件。刊物还未面世,后续的存稿也必须准备起来。出版理想由此落实为一种工作秩序。
《读书》封面大样,左为1989年第一期,右为1992年第一期。
后来,《读书无禁区》成为这份杂志最为人熟知的标识。若把它只当成一句响亮口号,便会忽略办刊者更具体的要求。在讲座中,董秀玉说到对不同意见的容纳:杂志不能成为只表达编者个人观点的地方。汪家明又将这种态度与《新华文摘》的办刊思想联系起来,特别强调对读者的尊重。不同刊物所面对的读者不尽相同,编辑与读者之间应有的平等,却是相通的。
范用自己的《我的读书观》写得更直截了当:“博学之,明辨之,开卷有益,读书无禁区。”他特意说明,这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不可割裂,关键在“明辨之”。好与不好,要在读过之后自己判断;读得多,有比较,才逐渐养成判断能力。这里对阅读自由的重视,与对判断能力的要求,并行不悖。编辑需要作出选择,也要相信读者能够思考。爱书,因而不仅是喜欢某些已经认定的书,也包括愿意为尚未完成的认识保留地方。
陈子善在开幕式上讲的另一段往事,恰能把这条线接到年轻学者身上。1985年,在浙江富阳举行的郁达夫殉难四十周年学术讨论会上,范用向他约稿,希望编一本郁达夫谈读书、买书的集子。当时他还是青年教师,这样一位出版前辈主动找来,令他受宠若惊。范用知道他与王自立整理郁达夫作品的工作,约稿有具体的根据。后来这本书以《卖文买书——郁达夫和书》之名出版。
在《忆范用先生》中,陈子善记下了范用当时催促他的意思:“你可以做,你应该做!”这句话里有鼓励,也有识人的判断。一个出版人从已经完成的研究里,看出了下一本书的可能,再把这可能交还给研究者。相识所促成的,遂不只是友谊,也是新的工作。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陈子善在观看展品
陈子善还讲到,做现代文学研究,有时难以得到港台的资料。范用听了,提出可以寄到自己的信箱,再转交给他。陈子善说,后来并没有为此去麻烦范用,但这份关照一直记得。它的可贵之处在于,前辈已经替后辈想好一条路,愿意把自己所拥有的便利拿出来。
文人交游常被写成趣闻,出版史里的这些来往却有实际用途。它们让人找到一份资料,让一本尚未成形的书有了方向,让年轻人不必独自面对所有障碍。这次来到现场的陆灏,与范用也有这样的书缘。1996年2月,范用主动为他编辑的《文汇报》“圆明园”副刊设计版式,寄去后即得到采用。这张设计稿也出现在展览中。范用在版面两侧写下自己的考虑:既要有文化气息,俗中见雅,又须便于装订保存,积满一年还可单独出书。末了,他又毫不客气地斥责那些头脑僵化的人。一张版式稿,既见细密的用心,也见一股不肯收敛的意气。
1996年2月,范用为《文汇报》“圆明园”副刊设计的版式。
同年,陆灏又写信给范用,邀请他为顾军编辑的《文汇特刊(周末版)》少儿专版“星星岛”写稿。顾军在《当大编辑遇见小小儿童版》中回忆,她与范用的交往,正是得自同事陆灏的热心引荐。没多久,陆灏就从北京带回了范用热情的回信,也带回了范用的稿子和丁聪的配图。由这一回相托,后来有了“逝去的童年”专栏,也有了范用动员老友为孩子写文章的一连串忙碌。
陆灏与陈子善等在观展
汪家明的传记收入了相关通信。范用列出一长串可以约稿的朋友名单,附上地址,还替一些人从旧作中挑选片段、抄录,再请本人同意。为儿童副刊选稿、抄稿,他乐此不疲。小时候想编儿童副刊的愿望,此时又找到一条路。读者年龄小,并不会使稿件、插图与编辑的责任也跟着变小。
范用的书房里,当然也有更轻松的一面。方成画他抱着书腾空而去,黄永玉画借书沽酒,书与酒都是老朋友之间可以反复取笑的话题。范用在文章里替方成的画设想过不同解释,甚至说也许是抱着书去向马克思报到。画中的人并不庄严,反倒因此亲切起来。一个自称书呆子的人,也有玩笑,有脾气,有不肯把珍藏轻易借出去的时候。
方成《抱书图》,1991年。
黄永玉《借书沽酒图》,1984年。
不过,汪家明在下午的对谈临近结束时,特意提醒,不宜把范用笼统地归入讲究情调的爱书人。他喜欢毛边本、藏书票,也有生活趣味,但他从战时书店、地下工作与同伴的牺牲中走来,爱什么书,有自己的来历和立场。他珍重《西行漫记》,后来推动《傅雷家书》《干校六记》《随想录》等书的出版,都与他的生命经验和文化信念相关。
人民美术出版社原社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原副总编辑汪家明在“范用,爱书爱到骨子里”对谈现场
这一提醒也关乎怎样看今天的展览。如果只看到书衣漂亮、版本稀少、名人题赠众多,就可能把书的历史收缩成一种雅趣。范用所经手的书,涉及一个时代的思想伤痕、作家的处境,以及读者重新理解自身生活的需要。漂亮的书房可以令人向往,书房主人为什么做出这些选择,却需要更多追问。
这也是上午何奎发言的着眼点。他从对书、对人、对文化三个方面,谈范用留下的影响,谈到今天的出版处境时,又把坚守文化理想与创新应变连在一起。传统怎样延续,在下午董秀玉讲述办周刊、办书店的经历中,获得了具体的回答。她知道范用的愿望,也须面对资金、场地、人员等一件件新问题。前辈的愿望不会自动变成后来者的成果,须由后来的人重新把工作做成。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副总编辑何奎在展览开幕式上发言
董秀玉说起办书店的念头,其中一个原因,是希望读书人有一个可以坐下来喝咖啡、聊聊天的地方。她见过老文化人局促的居住空间,也见过他们兴致勃勃来参加读者服务活动。后来有了书店、咖啡厅和相聚的空间,范用很高兴,常去逛书、见朋友。汪家明补充说,朋友之间要转交的东西,也会放在这里,等下一位来取。这间公共的书店,与私人的书房之间,有一种自然的往来。书在其中流动,人也在其中相遇。出版的影响并非只能用售出多少册来计量:它还可能使互不相识的人建立联系,使一个作者愿意继续写,使一个读者发现自己并不孤独。
如今,范用自己的书房也以另一种方式向公众打开。2011年,家属整体捐赠的一万余册图书、四千余份报刊、二千八百余封信件及家具,成为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重要的收藏基础。汪家明在开幕式上谈到自己参与其间的经历,特别说起董秀玉的牵线,以及范用子女的慷慨。书刊与文物能够成体系地留下,才使书与书、书与信、书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机会被继续辨认。
范用使用过的藏书印。藏书印曾标明私人收藏的归属,书房整体化为公藏后,这些印记又成为辨认书籍流传的重要线索。
汪家明说,保存之后还要不断整理、展出、讲述,否则这些人和事仍可能在海量信息中被遗忘。王为松则在开幕式上回应了关于出版将很快消失的预言。他举上海书展、北京书市的读者之多,表达自己的信心:“只要读者在,出版就不会死。”对于范用这样的出版人,这句话还可以引出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他所想到的“读者”,究竟有多大范围?
范用在《书香处处》的同名文章中记下一件小事,或许比宏大的数字更能作答。一个在浙江农村卖牛羊肉的青年给范用写信,说自己爱书,想读王国维、陈寅恪,却不知道去哪里买。范用很感动,摘录来信,写成小文,介绍给同行与报纸读者。商务印书馆退休编辑汪家熔读后,表示愿意把自己的相关藏书送给这个素不相识的青年。
范用因此又想起少年时从图书馆受过的帮助。向上海的蚂蚁图书馆通信借书,只须按目录写信寄去邮资,书便可以寄来,厚书薄书邮费相差不多,他就挑厚的借。在《买书琐记》的前言里,他嫌图书馆找书手续麻烦,喜欢书店可以随意翻阅;在这篇文章里,他又郑重记下图书馆给予自己的恩惠。两种感受放在一起,恰好显出同一个读者的实际愿望:想读的时候,能够找到书,能够接近书。
展览复刻的范用书房。旧藏书刊、家具与生活物件,呈现一位出版人与书相处的日常。
一册有漂亮题签的珍本,一本从远方寄来的普通借书,各有各的分量。前者珍藏着一次相逢,后者也许正等待一次相逢。从当年挑厚书借的少年,到替陌生青年传递求书心愿的老出版人,书房渐渐满了,他没有忘记书房以外的人。
今天,书的处境已经不同。新书不断涌来,书却未必卖得动;屏幕使万卷书变得轻盈,也让目光更容易匆匆掠过。得到一本书往往不难,难的是在纷繁中认出它,愿意停下来,把自己的时间交给它。范用留下的经验,因而仍有值得重温之处:从众多稿件中辨认出值得出版的文字,把书做得妥帖,为它寻找读者,也为读者寻找尚未相识的作者。这些工作细碎而缓慢,留下的回响,却不止于一时的销量。
展柜里的旧书如今安静地停在某一页,题字的人、收书的人,有些已经远去。我们循着纸上的痕迹,仍能走进他们曾经彼此照亮的生活。一间书房的辽阔,或许就在这里:有些书已经陪伴一个人走完一生,还能在另一个人的日子里,慢慢展开。
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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